二月裡,鄧小平辭世。
次日,神州大地,哀樂一刻不停。香港三十八個地鐵站,哀樂持續十分鐘。一列火車正從九龍開往廣州,忽然汽笛長鳴。幾天後,301醫院附近的五棵松路口,眾人聚首,等著他的靈車經過。一群大學生豎起了一面旗幟:「再道一聲,小平您好!」一對農民夫婦從天津趕來,乘汽車、轉火車,也等在這個路口,只為送他一程。兩口子哽咽道:「是他讓我們吃飽了、穿暖了。」
田莊得知他去世的訊息是在廣州。她匆匆回家過了年,大年初六即返校修改論文,今年夏天她即將畢業。那天她聽到哀樂聲,確定是他去世了,便停下腳步,把自己定了一會,抬頭看天空。
校園裡沒什麼人,很寂靜;可是滿眼的枝繁葉茂,春日很盛大,幾戶人家的陽臺上,三角梅、蘭花、富貴菊、年橘開得正旺。校園外,能見得車來人往、熙熙攘攘。很多人不知道他走了;知道的人至多也和田莊一樣,會為他稍作停留,有的是幾分鐘,有的是幾秒。沒有人會因此恐慌,多數人也不會捶胸頓足、哭天慟地。大家都受惠於他,可是對他的辭世卻都表現得挺平靜,哪怕哀傷也很剋制。對於田莊這代人來說,這或許才是最正常、最得體的表達方式。或許,這也是他最感欣慰的方式。
六月,田莊研究生畢業,不久就和王浪扯了婚證,開始佈置新房、添置物品。這期間舉國歡騰,為迎接香港迴歸,廣州街頭煥然一新,家家插小紅旗,夜間放煙花,讓人想到「鮮花著錦」一詞。
這是國家慶典,田莊踩上了這個節點。六七月間,中國所有的新婚夫婦、新生兒都附麗於此,那是皇上大婚、太子出世的排場。
又像是帷幕拉開,見得背景輝煌,把演員的臉映得亮堂堂,平添一股壯麗色彩。待帷幕合上,人們照舊歸於日常,那是任何強光都照不亮的地方,瑣屑、空虛、無聊。平凡人生大多如此,灰嘟嘟的。
6月30日,香港迴歸前一天,嶺南上空陰雲密佈,開始落雨。位於中環半山腰的港督府,浸於漫漫雨水中。下午四點,末代港督彭定康攜家小出席「告別儀式」,拉開了香港迴歸的序幕。一切都蒙著英國式的悲愴:大雨、陰霾、離別。港督孤獨地立於督轅前的高臺上,雨落在他的蒼蒼白髮上,落在他的西服上,也落在緩緩降下的港督旗幟上。雨落在一群輕輕吹起「日落號音」的號手身上,落在他的女兒麗思的臉上。這女孩一直在哭,雙肩抑制不住在顫抖。
維多利亞港灣的「添馬艦營區」,也有一場告別式,軍隊的「日夜儀式」。查爾斯王子、布萊爾首相也冒雨前來了。要是擱往常,王儲的出現必定會引來歡呼,可是這次沒有,大家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等著他發表演講。他憂傷而沉靜,這一年他尚年輕,是個地道的英國紳士;他和前妻戴安娜王妃的不幸婚姻讓全世界人民操碎了心。噢,是的,直到這一刻戴安娜還活著,還要再等上兩個月,那場著名的車禍才會發生,她因香消玉殞而成為傳奇。
王儲發表演講,他的聲音莊重低沉。他是代表伊麗莎白女王發聲的:
今天,全世界的目光都匯聚於香港。還有五個小時,英國國旗就要降下,中國國旗將飄揚於香港上空。一百五十多年的英國管制即將告終。我們對港人的能力與韌力有無比信心。港人必定能夠一如英中聯合宣告承諾的那樣治理香港……
正說著,雨突然大起來了,滂沱而下,把擴音機給澆壞了。王儲的話隱沒在狂風暴雨中。中外記者都很關心這場雨,分別在自己的報紙上加以渲染。確實,沒有哪一場雨像今天這樣被賦予那麼多意義:大國沉浮、歷史恩怨、政治家的榮辱、百姓哀樂,以及截然不同的民族情感。
英國記者說:「這是蒼天在哭泣。」
中國記者說:「香港迴歸,喜淚長流。」
香港會展中心,英國國旗落底之時,正是7月1日零點整,兩面旗幟隨之上升,一面是五星紅旗,一面是香港的紫荊花旗。同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響起。這意味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香港的新紀元開始了!
這一夜,中國各大城市燈火通明,萬眾沸騰。南京靜海寺的「警世鐘」敲了一百五十五下,上海黃浦江畔禮花齊放,天津海河邊打出橫幅:「告慰小平,香港回家啦!」在北京,十萬人聚集天安門廣場,一百盞燈籠、十八隻「雄獅」和數不清的「長龍」在歡騰飛舞。北京電報大樓奏響的《東方紅》樂曲也傳至這裡,禮花升起,劃破夜空,形如白晝。
這一夜,香港徹底不眠。多數人守在家裡看電視,目睹英國國旗落下,五星紅旗升起。天亮了,十八萬公務員照常去上班,現在他們是香港政府的僱員,跟英國沒什麼關係了。可是當他們走進辦公室時,卻發現這裡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八月,王浪攜田莊回了趟江城,補辦婚禮。江城一場,清浦一場,至親好友吃了頓飯而已。迎親、嫁娶是免了。兩人早不是新人,田莊都忘了害羞那回事,穿了件大紅連衣裙應景,老咔咔地站在飯店門口,跟王浪一起迎接客人。兩人常交頭接耳,田莊動輒笑顏如花。
王浪悄聲道:「悠著點兒!這是你家的場子,當著孃家人的面,你笑成這樣,好意思麼?田家的臉都叫你丟盡了!女兒恨嫁,傳出去好聽的?你媽最要面子。」
「別神經!」田莊笑道。正了正臉色,挺胸收腹,她估摸著自己快夠上「儀態萬方」了。
兩人住在縣委招待所,婚禮也在這裡舉行。雖不是大辦,也還有幾桌客人:她父母的同事,她家的親戚,她的同學……田家為這頓飯忙了足足兩天;因為是補辦婚禮,不收禮金,大家都挺高興的,樂於過來白吃一嘴。說:「這倒好!廣東人有錢,也不在乎這點禮金。現在出禮都出不起,一個月好幾起,工資全貼進去了,什麼結婚、喪禮、過壽,還有小孩的滿月酒、百日酒,還有喬遷酒……請柬來了,你說你去不去?要命!急死了個人!」
說:「噓,噓!去年就栽在這上頭!」朝田家明努了努嘴,悄聲道,「沒聽說嗎?去年調去了縣誌辦,就因為大操大辦!雖說是平級調動,縣誌辦跟勞動局怎麼有的比?一天一地!等於是受處分了。」
「就為田地的婚事?」
「沒那麼簡單。被人告了,又沒查出什麼來,只好挪位子。按說風光那麼些年,他那位子不知多少人在謀,是得挪騰一下了。風水輪流轉麼,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利益均沾?對,利益均沾。」
「乖!真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侯書記是個人物。」侯書記叫侯平,原是省委政研室的一個處長,派下來當縣委書記。他後來官運亨通,十年時間,就上到了邊疆某省的省委副書記,把那個省會城市大拆大建,文化古都被他整成了一片大工地。民憤極大。據說他的座駕都是帶防彈的。後來落馬,現供職於秦城監獄。
他是去年才來清浦,上任伊始就幹掉了公安局局長、財政局局長,換了勞動局局長、人事局局長。有天夜裡他帶人去查崗,查到城郊某派出所,見所長在搓麻,當場免職。這一兩年,他不知擼了多少幹部。縣城人怨聲載道,機關事業單位都被他逼去挖河溝了。雖是雷厲風行,也不免胡作非為,權力太大了,土皇帝一枚。
有一天,田地所在的巡警隊上街執警,攔下一個正在開「小四輪」的農村老大娘,要她出示行駛證。老大娘沒證,巡警不放行。老大娘上前一個耳光,罵道:「不識好歹的東西!狗眼看人低!也不看看你攔的是誰的車?」
巡警問:「誰的車?」
老大娘怒道:「我女婿侯平,堂堂縣委書記!我外孫的爹!我女兒在縣二招工作,他常去那裡過夜!」幾個巡警對了對眼色:侯書記柺子的媽,約等於丈母孃。還有什麼好說的?於是揚手放人。
這事傳遍清浦,大家都當笑話聽。可是侯書記坐在臺上,還是威風凜凜,動輒黑臉,拍桌罵娘。大話說得震天響,大事也做。也不能說他沒兩把刷子,只兩三年工夫,就把清浦舊貌換新顏:清河疏通了,主幹道拓寬了,村路也修了。國營廠賣給了個人,名曰「產權改革」,成就了一批大富翁,更多的人被買斷工齡,成了窮人;人民醫院承包出去了,醫療事故頻出……他沒要國家一分錢,基建從全縣職工幹部的工資里扣,逼他們做義工,否則就罰款。
太想做事了,也做成事了,這些都是政績,上面還有不滿意的?官聲很不好,但是又告不倒,省裡有人。可能對於清浦這樣的內地小城,疲沓鬆散,人浮於事,也只配他這樣虐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掄上幾斧,要不然工作還怎麼推動?
孟子言「仁政」,侯書記肯定不是,他相當於「酷吏」。太急功近利了,激情滿懷,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他常說的話是:時間不等人。敢教日月換新天。敢拼才會贏。生命不息,奮鬥不止!
這次回來,田莊約徐徐來招待所見面,差點不敢相認,徐徐的臉黑紅黑紅的,曬得脫了層皮。她才從工地下來,衣服沒換,手拿草帽,戴袖套、穿雨靴,乍一看就像農婦。
徐徐進門就罵:「清浦太黑暗了,遇上這樣的父母官!我已經幹了一個多月了,正經是勞改犯、扒大河的!挖沙、抬土,沒日沒夜,連雙休、節假日都不讓!瘋了嗎?還口口聲聲改革開放!這哪是改革開放!」
田莊若有所思道:「這倒好!以這樣的方式進行改革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