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問:「廣東是這樣嗎?」
田莊上班還不到一個月,社會上的事不大懂,就把眼看向王浪。
王浪說:「廣東還好。人人忙著掙錢去了,政府就是個大公司,各單位都在開小公司,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大家開心得不得了,時不時就有獎金髮,還有各式分紅提成。也不好好上班了,都在外面找門路。是另一種發瘋,不過,這種發瘋比較人性化,很討喜。」
徐徐仰羨道:「廣東真好啊!」
王浪說:「確實,廣東開放些,不像內地那麼官本位。這位侯書記挺要命,像他這樣的幹部,內地當不在少數。廣東絕無可能出現這樣的幹部!個個務實靈活,也不擺官架子。有句順口溜說得好:抬頭向前看,低頭向錢看,只有向錢看,才能向前看。」
這話他說得絕對了。田莊也是後來才知道,大環境上廣東確實是開放的,配得上「改革開放」四個字;但具體到各個單位的小環境,則一言難盡,主要看「一把手」風格:他若是持「改開」風,則這個單位如沐春風;他若是持「文革」風,則這個單位一定雞飛狗跳。
那天婚儀上,田家明上臺致辭。他簡單介紹了新人的情況,七一前領的證,趕上了「香港迴歸」的節點,也算是舉國同慶、普天歡騰。他說:「我謹代表全家祝福你們!無論貧富貴賤,你們都要一生一世互敬互愛!你們要孝敬老人、愛護兒女!」
田莊把他的話聽進去了,只有這一刻,她才有結婚的感覺,因為她的父親在祝福她。他今年五十歲,看上去還不太老,身形沒走樣,頭髮不見少,但是滿頭花髮,顯滄桑。田莊巴巴地看著他,突然眼睛發澀,眼前糊成一片。她拿紙巾拭了拭眼淚,靜靜看著他,啊,爸爸那麼好看、那麼帥。
一旁的母親抵抵她,悄聲道:「行了,一會兒還要各桌敬酒呢,哭得跟紅眼妖怪似的,好看是吧?」孫月華這兩年顯老,首先是身份上的,去年當了婆婆,今年做了奶奶。女人哪兒禁得起這麼摧,還有不殘的?當然殘不殘,也要看狀態。她的狀態只有越來越壞,偶爾風韻猶存,也屬迴光返照,多數時候她是殘花敗柳。
一輩子神經大條,到老突然關心起自己的容貌來。有一回她上街買菜,也不收拾一下就出門了,賣菜的小姑娘叫她一聲「老阿姨」,把她驚著了。阿姨她當了很多年,前面加個「老」字算怎麼回事?臉色立馬沉下來,把小姑娘嚇得,又改稱「奶奶」。她受傷了,回家問田禾:「我有那麼老嗎?」
田禾看了她半天,一時想不出安慰的話來。
她後來告訴姐姐:「我真的挺難過的。那天她的樣子,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我看了都想哭。」
這兩年是田家明一家的分水嶺,兒女相繼結婚,原生家庭不再純粹;田家明調去了最邊緣的縣誌辦,那單位是窮廟,爹不疼來娘不愛。家裡開始門庭冷落,過年都沒人來送禮。孫月華心生淒冷,常常在電話裡跟田莊感慨。
田莊說:「好了呀!你順風順水那麼些年,被人哄著、巴著,也該落下來過過小日子了。官那麼好當麼?你有多風光,日後就有多落寞!還世態炎涼,世態本來就炎涼!連這一點都看不透嗎?你這些年的官太是怎麼當的?整天瞎起勁,一點悟性都沒有!」
她氣得掛了電話,隔天又打過來說:「你弟弟也不爭氣!到現在都沒轉成正式幹警,這個家還有什麼希望?」
田地當然是不爭氣,小縣城的紈絝子弟,貪玩,敗家,好脾氣。他從不忤逆,實則事事忤逆。最大的忤逆在於娶了小市民張詠梅,孃家開了間小賣店,溫飽而已。孫月華嫌她家不上層次,攪了四五年,也沒攪散他們。
她跟兒子說:「你圖她什麼呀?圖她漂亮?我看也就那樣啊!要工作沒工作,要家庭沒家庭,這樣的人娶進門,我丟不起那個人!」
詠梅媽也不同意,勸女兒說:「不攀那個高枝!她看不上我們,我還看不上她呢!男人當屁大一點官,她把自己搞得跟皇親國戚似的!田地有什麼好?哪裡配得上你了?整天吊兒郎當,就一個公子哥兒!上人能指望一輩子?你將來不知怎麼受罪呢!」
這中間,田地也被逼去相過親,不大上心;也不是說非張詠梅不娶,而是處了四五年,習慣了,懶得另找。兩人是初戀,十八九歲就認識了,中間詠梅打過胎,去年又懷上了,孫月華無奈,這才同意過門。歷史在這個家庭重演,婆媳間的鄙視鏈一代代傳承。
大女兒的喜宴上,孫月華抱著孫子,那孩子在她懷裡一縱縱的,她喜得合不攏嘴,有時又走神。自己當新娘子的1970年近在眼前,又是一瞬間,又是幾十年。一邊把眼看向兒媳,見她說說笑笑,正在跟親戚應酬呢;做婆婆的撇了撇嘴,輕聲罵道:「絕相!」
女婿她沒話說,這並不是說王浪有多出色,而是丈母孃和女婿的關係相對好處,跟婆媳的敵對形成了鮮明對比。更何況王浪不痴不傻,有公職,長得也還行。孫月華原是「外貌控」,但又不是唯外貌,此一時彼一時,標準有點混亂,視心情而定,俗話說的「閤眼緣」。王浪第一次上門,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田莊的那些男同學,或者是高一兩級的學長、同學的表兄堂兄……總之,全清浦最卓越的小青年都來過田家的客廳,她念念不忘什麼小楊、小樊,末了女兒卻找了個王少聰,還被人給綠了,你說要命不要命!
這次王浪上門,孫月華招呼他坐下,叫田地陪著;她把田莊拉到一旁,問了個究竟,一臉意味深長。
田莊納悶道:「你什麼意思?不滿意?」
孫月華沉吟道:「什麼滿意不滿意的?錯過了多少好的,這個你好好把握吧,別整天跟缺心眼似的!你都那麼老了,能有人看上就不錯了。」
田莊把臉一沉,差點發作。悄聲道:「我有多老?」
孫月華說:「喲,還不高興了?要麼說人就不愛聽真話呢!你本來就老了嘛,都二十五了!還以為自己年輕呢!」
田莊氣得掩門而去,她不好摔門;王浪第一次上門,叫他知道,這家算怎麼回事?
其實,孫月華對王浪印象還不錯;要是早幾年,她或許還會挑挑,如今挑不起了,女兒掉價了嘛!因此乍見王浪,她還是挺開心的,是傍晚去菜市場撿便宜菜的心理,還真讓她撿著了,小嫩瓜一枚,新鮮整齊,雖然長得未必有多出挑,但也不討嫌。她有一個觀點,男人不能太俊,自古紅顏多薄命,這個「紅顏」可不是專指女人;男人也不能太醜,醜男人和醜女人一樣,樣貌上的缺陷,必會使他從其他方面去找補,心理上異於常人。
妙在美醜又沒有一定之規,全靠人的眼睛去認證,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造成了美和醜的多義性、豐富性,使得人人各得其所,「情之所鍾,雖醜不嫌」。本來也是,有的人雖然五官端正,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不招人;有的人長得一般化,但五官合起來又很討喜。王浪就屬於後者。說俊不俊,中等個兒,小圓臉,笑起來的時候挺誠懇,關鍵在於兩隻小虎牙,一笑就會露出來,莫名帶一股稚態。
他今年雖然二十八歲,猛一看就像個大學生。可能跟他的心態有關係,雖然畢業好些年了,社會屬性還不大明顯,貪玩,坐不住,朋友圈基本以同齡人為主:同學的同事,同事的同學……常常約飯,有時一晚能趕好幾場。時不時就跑回母校踢足球;有時來中大,先不見田莊,直接去球場晃一圈。
他當然也掙外快,廣東人稱作「炒更」,但是他的「炒更」也跟玩兒似的。那些年,廣東人都在玩兒,吃吃喝喝間就把錢掙了,不比八十年代,一切從無到有、百廢待興,掙的是辛苦錢。
甚至他對田莊,有時也當玩伴,不大有正形,動輒撩她一下,嘻嘻哈哈;像一切即將進入婚姻的年輕人,兩人是戀人的狀態,不是戀愛的狀態,少那麼點緊張微妙。不見想得慌,待久了就覺無聊。
前路一覽無餘,尤其是前年見過雙方父母,去年又訂了婚。就專等1997年來臨,田莊畢業好結婚。有一回,他開車帶她去增城,不小心誤入一條村道,他就一直開下去,跟田莊說:「看看盡頭長什麼樣兒。」盡頭是一戶人家。左首是池塘,右首是稻田。他若想調頭,就必得把車開到人家去。
他熄了火,車裡略坐了坐。那一刻他想到自己的婚姻,人生必經階段,他完成就好。未婚妻就在身旁,挺好,可是那個傍晚,他視她如無物。他把眼看著那人家,想象他和田莊住進去,會是怎樣的形態。實在說,不會住出別樣來,千家萬戶都一樣:一日三餐、養兒育女、生老病死。他將會在那裡消磨一生,直到死。區別在於,有人住得舒服些,有人難受。
他嘆了口氣,發動引擎,向那戶人家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