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 二十六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這是田莊來到廣東的第三個年頭。若以身份證的履歷,當然還要早兩年。那張小卡片,代她先去的深圳,經歷了1992年夏天的狂潮:驕陽似火、大汗淋漓,空氣裡有一股汗餿味;身份證的塑封都熱氣騰騰,蒙著霧氣。

兩年後,當她的肉身來到廣州,還是同樣的氣息,熱火朝天,身上動輒出汗,黏搭搭,不乾淨。田莊是到了廣州後才體會「沖涼」的意思,心浮氣躁,必得拿涼水澆澆。

後來,每當她回望1990年代,首先想到的就是那股盛夏氣息,溼熱撲面而來,潮得人喘不過氣來。烈日,正午,人的影子小小的。疲乏,躁動,坐不住。這氣息,跟嶺南,跟她的青年時代合在一起,成為她對於那個時代的永恆記憶。

校園裡也不清淨。研一時,就有兩個學長找到她,問她想不想寫小說,弄個愛情故事出來。田莊驚訝道:「你是說當作家?」

張學長笑道:「當作家怎麼了?又不是叫你當托爾斯泰。」

李學長說:「二十萬字以內,往狠裡寫,愛而不得那類,寫給小女生看的,虐戀型,互相折磨,時不時來點小誤會。稿費三千。」

「啊?」田莊開心壞了,「那麼多啊!」聲氣都顫了。虐戀她有心得,一路被虐過來的,經驗豐富,沒想到這個都能換錢。

張學長說:「瓊瑤三毛岑凱倫,還有雪米莉之類,可以借鑑一下。」

李學長笑道:「或者往生猛裡寫,重口味的,你行麼?」

田莊說:「我不行。估計你們行。」

三人都快笑死。

張學長說:「要不這樣,你先寫個初稿,我們把握一下,到時再加些猛料。三個月內要交稿。」

這是田莊掙到的第一筆外快。書名叫《女生之戀》,署名米莉雪。封面花裡胡哨,奼紫嫣紅中兩個少男少女在擁抱。她翻了翻內頁,也還好,兩個學長沒太加猛料,除了擁抱接吻、省略號,他們沒搞小方框帶括弧,也未見「此處省略多少字」等字樣。用不著,少男少女還不到那一步。

《女生之戀》未有正式書號,印得粗製濫造,散見於天橋、夜市、工地、中學門口;偶爾,街邊的報刊亭也有代售。這是田莊的處女作,也是她唯一的一本小說,文通字順,不比今天的所謂名作家差到哪裡去。這事她誰都沒說,難為情的。

這本書賣出去多少,她不知道。倒是有一次,她看到舊書攤上有本《女生之戀》,心裡怪怪的,把眼看著「米莉雪」,很不屑。有傳作家都挺自戀,田莊因為不自戀,所以也當不了作家。她的處女作雖然是地攤文學,但畢竟是她一字字寫出來的,寫的時候挺認真,寫出來後她就不屑一顧,有羞恥心。一點也不「敝帚自珍」。

她後來做學問也有這毛病,屬於勤懇耕耘、不問收穫的那種,從不把自己當回事,這也罷了;她還不把別人當回事,這就很麻煩。其結果就是,別人當然也不把她當回事了,卻照樣還把自己當回事。

本來,該當回事還是要當回事,該吹吹,該跩跩,名篇都是吹出來的,名家都是跩出來的,跩著跩著,他自己就信了,越跩越像,大家都蒙了,慢慢就習慣了,就真跩成名家了。

廣州有個詩人說:「我們也許寫不出偉大的作品,但一定要有偉大的幻覺。」田莊就吃虧在這一點。她不喜歡幻覺,更何況是「偉大」的幻覺。出於一種奇怪的心理,她這輩子與「偉大」犯衝,堅決走南轅北轍的路;人生四十年,她按部就班地生活,以平庸自守,她清醒、消沉、暗淡、無聊,全在於她不讓自己有幻覺,不給自己打雞血,拒絕讓偉大、理想這一類的詞彙把她照亮。也因此,日子並不好過。

世俗意義上,她後來在廣州過得不錯。媒體上開過專欄,文章寫得挺順溜,千字文、豆腐塊,順手拈來,還「形散神不散」,不愧當過中學語文課代表,看來《讀者文摘》《女友》之類沒少讀過。這類文章,內行人稱作「口水文」,奈何讀者就好這一口。

有一回,兩公婆出去赴飯局,王浪介紹說:「我老婆田莊。」

就有人問:「是作家田莊嗎?」

田莊把臉都紅了。她為什麼要臉紅?是為自己臉紅?還是為作家臉紅?兩者都有。中文系讀了那麼些年,眼界是有的,把文學看得很重,深知非有兩把刷子做不得這一行。她因為導師的緣故,也認識了幾個作家詩人,見過真佛,後來把他們的書找來讀了,發現也就那麼回事兒,人比文字會來事兒。

有的文字笨的呀,粗蠢得不透氣,再回頭思忖那些寫笨文字的人,卻個個都是冰雪聰明之人,又機靈,又有眼色;也有的很端莊,說話滴水不漏,一副大師口吻,是真把自己當根蔥了。起頭,田莊也當他是蔥;蔥年紀不小了,叔叔輩的人物。有一晚校園裡遇上,他把田莊的女伴打發走了,單留下田莊,說有事要跟她說。

兩人在校園裡走了走,走不上幾步就開始上鹹豬手,田莊目瞪口呆,嚇得汗毛直豎。她那時還是個小白兔,沒人告訴她文化圈的生猛逸事。若是很多年後,她就知道,此人是生手,不諳風月。聲色場中混慣的人,絕不會這麼泡妞的,第一,得看女方是不是此道中人,第二,還得費些功夫,說些不著邊的話,探個路,做些鋪墊什麼的。哪有一上來就這樣的?當然也有一種可能,他也未必好這口,但文藝圈既以落拓不羈自詡,他自然不甘落伍,趕個時髦。

田莊雖是個小白兔,卻是動如脫兔:甩過前男友耳光的人呢!那晚她雖然嚇壞了,不知如何反應,卻本能地「啊」了一聲,幾同尖叫,引得路人紛紛駐足,鹹豬手只好止住。

田莊倉皇逃竄。這還不算,她一口氣跑去找師兄,竹筒倒豆子全說了。驚魂未定,世界觀都顛覆了。小白兔是好惹的麼?不按牌理,一氣之下,摔牌而去。搞得個亂七八糟。

「我靠!」張學長說,「真看不出,整天人模狗樣,裝得不行了!詩文寫得狗屁不通,也不知怎麼混出來的?」

李學長說:「我們楊老師的座上賓。老師臉皮薄,禁不起他磨,害得我都給他寫過評論。」

張學長說:「這事不用告訴王浪。但以後得拿他擋一擋了,就說你是有男朋友的人。」

「要有心理準備,這類事還會有。」李學長笑道,「你太單純了,看上去傻乎乎,好欺負。」

「什麼叫看上去?」張學長說,「她本來就是!」

田莊笑道:「算了吧。」傻也傻的,她不是裝傻,是真的傻,但又不全是真傻,奧妙是在這裡。就比如單純,她是後來才知道,單純其實是一種力量,一種很弔詭的力量,直來直去,不拐彎抹角;在這樣的力量面前,任何心計都拿它無可奈何,施展不開手腳,就是,我不上你的道,不玩你的套路,不在一個頻道上,你能拿我怎麼著?

有一回,她跟幾個女友閒聊,說起後宮戲,田莊笑道:「後宮爭寵,我絕不會是最慘的那一個,爭不過麼,就不爭。皇上,您愛上哪兒上哪兒去!」

她後來果然不爭麼?也未必,她這說的是靜態,而世界是動態的,必得置身其中才能知曉。但不爭是她的秉性。

女友中有個肖太太,田莊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很麻煩!機靈外露,弄不好是要被呂后搞成人彘的!」

肖太說:「也未必,人彘不人彘全在劉邦一念間。她差點就成了皇太后。你這樣活著有意思麼?落一個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我覺得有意思。」田莊說,「我會活得很長,看盡人間百態。不,是人間醜態!我看死他們!」

肖太說:「第一,你未必活得過他們;第二,他們不覺得這是醜的,比你位高權重,壓根就不在乎你。你也就一旁看看,在你是鄙視,在他們還以為你是羨慕呢。什麼都撈足了,富貴煊赫,氣死你!」

單純的結果是,田莊剝了那根蔥。當然,他還是蔥,但至少在田莊面前,他不裝蔥了,起頭訕訕的,後來淡淡的,再後來他就忘了。田莊也忘了。後來兩人遇上,還能閒閒地打聲招呼。也是沒誰了。

田莊後來供職於嶺南文研院,全稱是「嶺南文化藝術研究院」,職業屬性上她算是學者、文化人、知識分子。要命啊,這三個稱謂她都不喜歡,比作家還不如,更叫她臉紅。但有一個好處,在同等層級上,這三個身份不比作家有虛名,使得她能夠做一個默默無聞的人,躲在人群中,靜如——嗯,處子。王浪介紹起她來,也不說田莊了,免得遇上讀報人,說:「哇,我讀過你的專欄,佩服佩服,才女才女!」田莊就會犯尷尬,還有比才女更狠的罵人話麼?

王浪後來只說,我老婆。鄭重些的場合,他會說,我太太。

一般也就到此為止。但有時也會遇上神經病,追問道:「王太太在哪裡高就啊?」

兩口子就會對對眼色,簡直犯怵。說嶺南文研院吧,須費些口舌才能解釋清楚,及至解釋清楚了,人家就會說:「哇,文化人!大學者!了不起,了不起!」口氣是真誠的。然而正是這真誠,使得田莊如坐針氈,心裡想,幸虧他們不讀論文,否則就是傷口上撒鹽,對她構成雙重傷害。老實說,她寫的那些破爛文,她自己都讀不下去,主要是用來評職稱、上工資。她是拿「學術八股」當飯碗,雖然王浪也不指著她養家餬口。

文化人也就罷了,最要命的是「知識分子」,並且,還是女的。「女」和「知識分子」合在一起,就好比雞鴨同籠,簡直了,諸位看官想象去,夾生成什麼樣了!逢著這時,田莊寧可當作家,寫自己都瞧不上的口水文,至少說人話。女人不比男人,尤其要說人話。

且慢,知識分子怎麼了?招誰惹誰了,這麼不堪?這話很難講。曾經是臭老九,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的。但1990年代以降的知識分子,怕是連臭老九都不及,跌到底了。因為臭老九時代的知識分子,哪怕是掃廁所,也算不得「斯文掃地」,在於內心沒垮,哪怕卑微如塵,挑大糞的時候還能昂昂頭顱。

1990年代的知識分子則塌了,雖然人五人六,大踏步走路,腰板挺得筆直,神氣活現,闊了麼!但是內心則全盤失節。兩年前引發熱議的「教授賣大餅」,畢竟是極端事例,說明這教授是個老實人,沒關係,沒門路,窮得只能出賣體力,幹粗活。聰明的教授幹嗎去了?不聲不響掙大錢去了!有關係的去搞批文,做倒爺,轉手就是幾十萬;有名頭的就去企業當顧問、做技術指導,月薪也是好幾萬。

晚上麼,嗯,是得放鬆放鬆,主辦方會安排妥當,k歌啊,桑拿啊,按摩啊……你懂的。小姐排成行,媽咪領進房。教授們臉紅心跳,都不好意思抬頭看,但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習慣了,懂行了。知道要挑幾個紅肥綠瘦下來,剩餘的由媽咪帶走,一二一,開步走,末了還不忘貼心地把門帶上。

屋裡,紅肥綠瘦們夾在教授們中間,一對一,頭靠頭,開始竊竊私語、耳鬢廝磨。要麼說是溫柔鄉呢。小姐們侍候得真周到,主動斟酒端盞,蘭花指一翹翹,別提有多憐弱動人;拿竹籤挑著水果片,往教授嘴裡送,正是「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看得人心都化了。那邊廂卻傳來一陣蕩魄的嬌喘聲:「嗯,不嘛,不嘛。」教授大吃一驚:我靠,哥們兒已經上手了嗎?

你說呢?這時還談什麼斯文?掃地去吧。

田莊自從1994年來到廣州,就棲身於文化圈,後來浸濡頗深,拉拉雜雜認識不少人,情知怎麼回事。其實,那會兒各圈都亂,人人暈菜。沒法子,素儉慣了,乍見到花花世界,好比凡心不死的小和尚,還有不犯渾的?跟醉了似的。

王浪後來懶得煩了,很少帶田莊出來玩兒,介紹起來不方便,吞吞吐吐,人家還以為是他的馬子、包的二奶。不得已必須介紹她的身份時,他就說:「她沒工作,家裡蹲,就一大老粗。」田莊開心壞了,很滿意。恰好那一陣,她在家休產假,文研院又不坐班,幾同家庭婦女,這身份她喜歡,介紹起來不尷尬。

王浪說:「你是不是有毛病?我看你們圈還蠻好玩的,個個不務正業,遊手好閒。你跟他們不也玩得挺好的?怎麼一齣圈,你就扭手別腳?這是什麼心理?」

田莊想了半天,答不上。她也深覺蹊蹺。

王浪說:「文化人怎麼了?外人都挺稀罕的,聽起來神秘,不比官商兩界,他們摸得透熟,有時挺狎暱的,還瞧不上呢。外人對你們只有高看,什麼清高、風雅,巴還巴不上呢!越這樣,他們越敬重!凡是錢搞不掂的,他們都敬重。你倒好,彆扭得跟自己是三陪女似的!」

田莊「哎呀」一聲笑了,是這意思。那些年,做三陪都比她理直氣壯、高高在上,笑貧不笑娼麼。可是她的行當,略有些特殊性,一直披著「不染纖塵」的高貴外衣,如今跌落凡間,做了娼妓,還特別起勁、賣命。這個挺要命。

更要命的是,外人還一頭蒙,搞不清楚狀況,貞節牌坊前一站,就有些自卑,比得自己挺猥瑣的。常說:「唉,還是你們文化人好啊,我們窮得只剩下錢了!」是這個讓田莊犯彆扭。她是天性坦誠,明人不做暗事。照她的意思,還不如把牌坊推倒,遮羞布扯掉,明明快快掙錢去,這樣反而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