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 二十六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再別扯什麼理想、偉大、情懷之類,文字就是個行當,跟打鐵鋪、豆腐坊沒什麼兩樣。首先,活兒要漂亮,精雕細刻,平時要琢磨琢磨,肯吃苦,要有工匠精神。她的同行中有幾個做到了?全在混,滿臉的功名利祿,還拿文化說事兒,還裝!是這個讓田莊吃不消,動輒臉紅。她的意思是,錢可以掙,明著掙,別當婊子又立牌坊;差不多就行了,別吃相太難看,什麼都要!怎麼胃口就那麼好?怎麼不怕撐死?

1996年,田莊還體會不到這一層,她那時還不是文化人,是個在校女青年。得再等上一些年,她閱歷漸深,七葷八素也見識了些,也不當回事兒了。再回頭觀望1990年代,竟至蒼蒼茫茫,很多事她都不記得了。眼前浮塵四起。浮光掠影中她有一個模糊印象,1990年代就其底色,比1980年代亮了太多,噪聲高了八度,滿街的灰塵汙垢,浮在富麗繁華中,或稱「浮華」。人人如蟻蟲蠕動,奔波勞碌,開心得想放聲歌唱,心裡略有些空虛。

那是他們自己都感受不到的空虛。錢掙足了,人生無望了,沒盼頭了。有什麼東西坍塌了,偉大、理想、崇高之類墜入浮塵中,跌成幻影,摔成了泡沫。

這一跌、一摔對田莊影響甚重,她的後半生並不好過。因為父輩的覆轍,她對偉大、崇高本來就心存芥蒂,避之不及。她寧願過平庸微渺的人生,也不騙自己正在從事壯麗的偉業。可是,平庸微渺多麼難過啊,是要靠肉身一天天去熬的,是消沉、怠惰,看著自己在衰老,皮鬆肉糙;一點點靠近終點,光陰裡沒有光。

是的,1996年田莊還看不到這一層。寫地攤文學賺了三千塊,就讓她開心壞了。研究生三年,她奔波於校內校外,跟玩兒似的:讀書、戀愛、交遊、寫論文、寫廣告文案、寫軟文……各式活兒總會找上她,人緣好,師兄師姐都愛帶她玩兒。

來廣州已經兩年,深深愛上了這座城市。那是廣州最好的時代,借用狄更斯的名言,也有可能是最壞的時代,街上充斥著小偷、騙子、皮條客、人販子、飛車黨……有一天,田莊出門散步,恍惚間被人輕輕擦了一下,她扭過身去,卻見一個小孩正在狂奔。她急忙翻手袋,手機皮夾全不見了,頓時大喝一聲,拔腿就追。竟然追上了,原來那小孩的媽媽等在路口,他跑到媽媽身邊就止住了。田莊追上前來,大喊大叫,那女人瞪著她,心裡直道晦氣,今天碰上鬼了,不好惹,遂把手機、皮夾扔給了她,一邊往地上啐兩口。

田莊後來也常告訴新人,路上別打手機,以防「飛車黨」搶了去;倘是搶包,就給他,以免他剁你的手。

這裡,必得說說廣州站了。哪怕你沒到過廣州站,影像裡必定見過它的樣子,那宏闊的廣場,「統一祖國,振興中華」的巨大標語。高架橋。流花賓館。流花汽車站。春運是它最著名的標籤。很多年後的2008年,這廣場上聚攏了五十萬人,滯留十一天,哭天慟地,哀嚎一片。全廣州的公安、人民解放軍全出動,嚴防死守,怕出事。這次滯留改變了中國,拉開了後來被俗稱為「基建狂魔」時代的序幕:高鐵、高速公路四通八達,密如蛛網。中國進入高速時代。

就不是春運,廣州站也是人頭攢動,每天十幾萬人在這裡湧蕩,奔向珠三角的各個角落。每隔幾分鐘就有列車進站,它們發自北京、上海、西安、武漢、成都、重慶、瀋陽、蘭州……中間停靠無數的小城小站,也就是說,它們很有可能把全中國的有志者、夢幻者全捲了,滿載他們一路南下、南下。

多麼壯闊的一幕。條條大路通羅馬,有那麼些年,趟趟列車都奔向廣州,這裡是「改開」的中轉站,吞吐量極大,好比蛇吞象,竟然也消化了,中間難免腹痛,常有拉肚子的時候。內中有這麼個小姑娘,十六七歲模樣,初中才畢業,就坐在這「時代的列車」上。她第一次出遠門,到東莞找她的同鄉,想進工廠,想穿工裝,想住工棚,總之只要脫離土地就好,否則她可能很快就要嫁人,掙不到錢,掙不到那在她可能是鉅額的工錢。

現在,她蜷縮在列車的一個角落裡,那樣羞怯、滿懷憧憬。前面就跟老鄉聯絡過了,手裡有他的電話。人家千叮嚀萬囑咐,廣州站危險,人心難測,叫她不要跟人說話、不要對視、不要回頭,就照他教的步驟走,一二三四,不能走錯。這姑娘記牢了。她坐在火車上,眼神直愣愣,偶爾也會眨一眨。她的神情挺嚴肅,渾身緊繃繃的,只有熟睡時,嘴角才會泛起微笑。一車廂的人全是這樣的神情,痴痴的,猶疑的,夢遊一般。

昏暗的車廂突然一陣騷動,廣州到了。是啊,廣州到了。很多年後,他們中定會有人念記這一刻,感奮不已。這一刻,是背井離鄉的歐洲人經過漫長的海上漂泊,遙遙看見自由女神像的一刻。這一刻,是革命青年奔赴延安,遙遙看見寶塔山的一刻。這一刻,更像是百年前的鄉下混混們初到上海灘,夢想當流氓大亨的一刻。概言之,廣州這幾十年,是類似歷史上的紐約、上海、延安、芝加哥。究其原因,是它們的身後都站著動盪、夢想、激情、可能性。

小姑娘跟著人群下了車,年輕的她站在出站口的風裡,蓬頭垢面,滿面倦容。無數的人擠迫著她,她躲一躲,再躲一躲。一邊護著行李,一邊還要東張西望。一個男人倚著廊柱看她,她把眉頭一皺,臉拉得老長,意思是,少來這一套,我是不會上當受騙的。她果斷地拎起行李,一路小跑,讓自己消失在人群裡。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那倚著廊柱的男人無關緊要,她躲過了這個男人,卻沒躲過下一個男人。到處都是坑,每一步都充滿艱難險阻,使得她未能順利,也有可能是永遠沒有抵達東莞城。

1990年代,這裡被稱作「修羅場」,煉獄般的存在,有人從這裡升上天堂,有人在這裡跌入地獄。暴力械鬥、黃賭毒搶,港片裡的打打殺殺常在這裡覆盤,更不用說那些撲街爛仔。兩個摩托黨在轉悠,盯上了一個肥佬,摩托車飛馳而過時,順手摘了他手上的包,誰知被肥佬一個箭步,反手拉下,踩在地上。警察肥佬說:「丟味!連飛車黨、小毛賊也幹不翻,還談什麼振興中華?」

電影《古惑仔》裡,鄭伊健酷酷的,不怎麼愛講話,看黎姿的眼神卻寵溺至極,實在是美好。當然首先是長得好,長頭髮,走路帶風,清清爽爽。廣州站的古惑仔們,想必不及他那麼深情浪漫。潮汕幫、湖南幫、東北幫……動輒火併,雖然一樣穿黑衣、戴墨鏡、掛金鍊,但這裡卻是暗黑一片。1990年代,全中國的火車站都是「髒亂差」,但最差還數廣州站,廁所的尿臊味都比外省濃郁,也是慾望太強,那味道燻得人頭昏腦漲,眼睛發澀。

小姑娘呢?她哪兒去了?她是誰?這麼說吧,她是我們所有人,她是我們的兄弟、姊妹,我們的父母、兒女;她大機率來自湖廣、四川,也有可能來自雲貴、江西……她是每個初來乍到的外省人,懷揣夢想,時而豪情萬丈,時而戰戰兢兢,在列車進站之時,命運之神突然睜開眼睛,把他們全籠在視野裡,你永遠不知道它會選中哪一個、拋棄哪一個,而他們都是普通人。

1996年暑假,田莊去《珠江潮》雜誌實習。學姐在這裡做編輯,推薦她來寫稿子、做選題。《廣州站與農民工》便是她做出來的,因為她第一次來廣州,也是坐的綠皮火車,和他們相處了一兩天,察言觀色,大體知道他們的身份,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工作找好了嗎?哪個廠?有沒有老鄉接應?他們也一眼看出她的身份,問:大學生?走親戚?是去廣州出差?

說:中山大學?那我們同路啊,我們也去中山。

說:讀書好啊,將來包分配,有鐵飯碗,佩服佩服!

後來,田莊總想到他們,車廂裡的左鄰右里,跟她說過話的人,共處兩天一夜。吃個泡麵都要讓一讓的人。那一家三口,夫妻倆跟她差不多年歲,孩子已經五歲了。還有對過視窗的小姑娘,十六七歲樣,長得眉清目秀,卻異常沉默,很少參與車廂談話。多數時間她都放眼窗外,把頭貼著窗玻璃,要麼就是假寐。

後來,這姑娘就虛化了,化成了所有人。每當田莊聽到廣州站的新聞:坑蒙拐騙、人販子、賣豬仔……她都會想到那姑娘,滿懷憧憬、小心謹慎的樣子,但是誰知道呢?誰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為了採寫《廣州站與農民工》,田莊幾人去了兩次廣州站,有天宵夜後已是凌晨,興之所至,又跑去轉了一圈。廣場上躺了不少人,正在甜睡,光影照著他們。那邊出站口又擁出來一窩人,拖家帶口,大包小裹。一對夫婦擱下行李,抬頭遠眺,很茫然的神情。田莊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遠方高樓林立,糊在夜色裡。夜不黑,蒼茫的灰藍色,時有燈火閃爍,明明滅滅。

田莊若有所思道:「廣州站不知傷了多少人的心!」

學姐說:「傷了還要來,可見值得冒險。這裡是他們舉行成人禮的地方,過去了就好。」

「要是過不去呢?」

「那就沒法子了,」學姐說,「命!廣州站都過不去,那也只好認栽了。」

田莊喃喃道:「為什麼是他們?」她的意思是,為什麼不是我們?

學姐聽明白了,說:「沒什麼他們、我們的,大家都一樣。過個十幾二十年,他們中不定什麼人會一飛沖天,而躺在廣場上的卻可能是我們。」

廣州有多壞,它就有多好。城市和人一樣,魅力並不在於好看、溫柔、舉止得體、情操高尚,而在於活力、獨特性。或許魅力跟這些都沒關係,它是四目相視時突然怔住了,電光石火般被擊中,神痴目呆。簡言之,就是化學反應,那種眩暈感。認定它跟自己有關係,是萬千人群中突然發現自己人,是認同感、歸宿感,是彼此互為映象,是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平凡的自己,原也在閃著光。原來自己這麼好,這麼可愛又能幹,由此獲得一種價值感。是彼此成就、互相烘托。是相處時的輕鬆自在、不拘束,是相信。

魅力當然來自活力,它自顧自地招搖,愛搭不理,其實也是在撩。它不會主動討好你,跩得很!很多人跑來撲它,它難以招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所謂美而不自知。

田莊撲它,純屬於瞎起鬨。考來廣州幹嗎呢?是來掙錢嗎?有夢想?喜歡中文,以學術為志業?都不是。好比夏天,大家都下河游泳,她站在岸邊心癢癢,也跟著一個猛子扎進去,先涼快涼快,湊個熱鬧。這一撲,果然熱鬧壞了,大開眼界。

她在最好的年紀,遇上了最好的廣州,彼此都新鮮有活力,有的鬧騰。那確實是廣州最好的時代,風華絕代。並不全在於田莊年輕,眼皮子淺,而在於這城市夠派、夠潮,風騷妖嬈,活潑壞了。是中國的一個例外。它之於「改開」,有點像上海之於晚清中國,一枝獨秀式的存在,灼灼生輝。上海當然更耀眼一些,它是夜航船上唯一的燈,吸走了這個國家所有的光芒,帝國在暗夜中昏睡,它未能照亮帝國,反而隨著帝國的坍塌,它也跟著沉沒。燈熄了。

廣州的光芒是在黎明時分,這個國家醒了,東方露出了魚肚白,有的人起床忙碌,有的人還在酣睡。這裡卻七搞八搞,已跑出了一大截,並且日上三竿;回頭看了看,有人在奮起直追,它急了,尥了個蹶子,一路狂奔。這以後,它或許被追上了,然而唯因1990年代它散發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國家,借用一句廣告詞就是:「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

這光芒,在田莊第一次來廣州時就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都市感——這個詞很難講,並不全在於高樓廣廈、人潮洶湧;就譬如1990年代的內地,高樓廣廈也不少,一樣是摩肩接踵。區別在哪兒呢?不在同一向度上,廣州是異域感、陌生化,迥異於內地的、帶有現代性的一個存在:毗鄰香港,那邊吹來鹹溼的風,帶得這裡香豔一片。

滿街都是廣東話,聽不懂。可是熟悉的腔調,跟粵語歌裡一樣。穿得也時尚,香港最新款的時裝,隔不上幾天就穿來廣州了,滿大街都是,還便宜。女仔「港里港氣」:紅唇、大波浪;也有颯爽短髮,一襲黑裙,回眸一笑時,嫵媚不輸於王祖賢、張曼玉。

男仔愛玩摩托,挺燒錢的,本田大黑鯊,三萬多,抵得上今天的三百萬。夜間的東濠湧高架是他們最愛的去處,幾十輛大黑鯊、大白鯊風馳電掣,像閃電一樣。彎道尤其漂亮,車身快貼著地面了。

1995年,日本電視臺來廣州採訪,跟拍了一段。鏡頭給到兩個小靚仔,一個留郭富城的蘑菇頭,一個是齊肩長髮。廣普講得都不好,但眉飛色舞,勁爆了,跟翻譯說:「告訴他,日本人愛玩的,我們都在玩兒。不比他們差!」

人生目標就是快樂,長髮仔說:「美好的生活就是我們現在這個樣子,飆車、速度,沒別的了。」說完自己都笑了,意氣風發。

問及改革開放,蘑菇頭伸手一揮,豪情萬丈:「三十年後一定會趕超香港,」笑了笑,對著鏡頭說,「可能還有日本噢。」

噫,太謙虛了呀!那時他們怎會想到:八年後的2003年,廣東就把香港超了;十五年後,中國超了日本;二十二年後,單一個深圳就超了香港;二十四年後,廣州與香港齊驅。

走筆至此,我們想怯怯問一句,當年的蘑菇頭和長髮仔還在嗎?活著否?他們是田莊的同齡人,現在快當爺爺了吧?大腹便便?謝頂?大機率他們是守在家裡,意興闌珊。或者痛風、膝蓋疼,一身的毛病,常常往醫院跑,他們的時代過去了。但年輕時飆車的那一道道閃電,真不愧為1990年代廣州街頭最靚的仔啊。

小一輩的孩子也不落後,十六七歲,開始上街晃盪了。歪戴帽,穿夾克衫、休閒褲,褲腳塞進短靴裡;還大踏步,肩膀一抖抖,挺有節奏的——多半是戴耳機,聽勁歌,踏著鏗鏘節奏。難抑制,難抑制!

那會兒,天河北荒草萋萋,珠江新城還是個大工地,天河城正在籌備,地鐵一號線還沒開通……那會兒的廣州是「老廣州」,在東山、越秀、荔灣一帶,舊街巷活色生香,老洋樓雕樑畫棟。內中一款叫作騎樓,為嶺南獨有;類似走廊式,沿街賦形,一路鋪開去,九曲十八彎。裡頭是店鋪,外頭是馬路。原是為躲落雨,亦當人行道用。夜間人煙消遁,街燈昏黃,騎樓裡走著,廣味十足。

環市東則是另一種風味,頗似香港,廣東話所謂的「身光頸靚」。淘金路有的逛,中國初代cbd:花園酒店、友誼商店、麗柏廣場……田莊讀研時沒少來,跟同學泡咖啡館,冬日坐在戶外,沐浴在陽光裡,看光影斑駁;她能想象的「都市生活」都在這裡了,很滿足。

有一回去花園酒店,那裡有個旋轉自助餐廳,挺貴。兩個女生攢了稿費,aa制,跑去「潮」了一回,頗似今天的上班族買奢侈品,是一種稀缺心理。那餐廳一個鐘轉一圈,可以飽覽全市風景。兩個女生痴痴看,好鍾意,這花花世界,時代之光聚攏在它身上,那等璀璨,怎麼偏偏讓她們遇上了呢?

當然,田莊也不單去這些「高大上」的地方,小街小巷她也走,藏在摩天大廈後,很害羞;紅磚樓,牆皮斑駁,古意深重。或有碰上城中村的,農民自建房,橫七豎八、雜草叢生,有的在拆遷,有的還在擴建。內中有一種叫握手樓,樓間距極窄,必得側身才能通過。

這裡住著農民工,來廣州做點小本生意,房租極便宜。便是今天,幾百、上千也能租到一個小隔間,是底層人的天堂。田莊常來這裡,尋各種小吃,最正宗的廣式小吃:雙皮奶、姜撞奶、蘿蔔牛腩、魚皮、蝦蟹粥、腸粉……好吃到爆,還便宜。

這才是最好的廣州啊,各式相容,不勢利,不欺客,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子,先安頓下來,且把他鄉作故鄉,慢慢就真成故鄉了。心裡安定,相信自己能掙到錢,終有一天會搬離這裡,住到更好的地方去。就是說,人人都有希望,自由、歡脫、奔放,規矩還沒立起來,野蠻生長,怎麼樣都行,真正是開放。

所謂「眾生平等」,1990年代的廣州配得上。無高低貴賤,機會給到每個人,就看你的本事,有沒有慾望。街頭各種光怪陸離,人人都神采奕奕,走路都帶甩膀子的,有勁道。

那邊小靚仔正在玩街舞,豪車飛馳而過,這邊卻是農民工在湧蕩,肩上挑、背上扛,嘈嘈嚷嚷。一邊又走來幾個漂亮女仔,人人都似王祖賢、張曼玉,和農民工並肩走,都是大踏步。

何為1990年代?這就是,以廣州為典型,混搭風,怪力亂神,各色人等都能跟這城市發生關係,一撞就是滿懷。結實、莫測且親密,用今天的話講,簡直魔性。

田莊後來也看明白了,這城市沒人關心你,大家各玩各的,心態好,能上能下。王浪有個本地朋友,燒包到去「白天鵝」住總統套房,夜間卻呼朋喚友去吃大排檔。好的檔口,豪車列隊,那些坐塑膠臺桌、蹺二郎腿、把人字拖一抖抖的,你不知道他們是誰。

那年頭,廣州還不是「國際大都市」,今天是嗎?很可疑。首先,隔壁小深就瞧不上,嫌它土。老廣說:「ok,ok,你開心就好。」土是挺土的,摩天大廈裡夾著城中村算怎麼回事?不上層次。還有街頭走著的北妹,鄉氣還未脫盡,有可能一輩子都脫不盡,有可能成了闊太還有一股粗豪氣。

這才是廣州味:務實、淳樸、榮辱不驚。大風大浪早經歷了,反而極具人情味。它是包羅永珍的一個存在,民本思想、公民意識在這裡交相輝映。又不修邊幅,有時精緻,有時粗糲,視心情而定。北方人說:「一點都看不出你們珠三角有錢。」開始嫌棄了。嗯,珠三角的有錢是讓你看的麼?有本事你來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