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 二十八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程素珍是個利落人,從來就沒指望過男人。生孩子這麼繁瑣的事,她大凡都是自己來,當然她孃家也不短人。孃家是江城大戶,後來受牽連,要不然她也不會下嫁王安全,其貌不揚,還是個外地人!要照她的意思,遇不上喜歡的,她寧可不嫁。這麼拖到二十五六,禁不住家裡催,只能嫁王安全了,一咬牙,一閉眼,權當自己壯烈犧牲了。

誰知嫁了才知嫁了的好,男人雖然不怎麼樣,生孩子總用得上吧,沒他就不行。起頭,她拿他當「入贅」,後來發現他連這個都不合格,因為常年不著家;正經她是借種生子,光明亮堂地借他生了四個娃兒。逢上他不在家的日子,一家五口說說笑笑,尤其是三個女娃兒,個個氣宇軒昂,有主意,像她。

王浪有點麻煩,從小畏畏縮縮,不像個男子漢。他當然也淘,小時候男娃鬥毆,他也裝模作樣拿塊板磚,從來沒拍過,跟在人群中,跑著跑著,人就跑沒了。

程素珍得知後,跟兒子說:「咱們不逞強,不要跟壞孩子學。」一邊心裡不是滋味:不逞強的男孩,將來能有出息?怎麼跟他爸似的,性格不舒展,說話嘟嘟囔囔,不響亮,娘裡娘氣。這還了得?這等窩囊廢,將來娶了媳婦,還不被欺負死?當下決定,要塑造兒子的性格,教他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

王浪一輩子沒做成大丈夫,也不頂天立地。不想做。從小生活在女人堆裡,煩得不行,他家是女人頂天立地,個個活力四射,把他像眾星捧月一般拱著,希望他更亮、再亮,發出耀眼的光,反過來對映她們。他就是不亮,不合作。有時考了好成績,回家也不說,生怕她們高興得上躥下跳,親他、摸他,把手塞進他頸窩裡、胳肢窩裡亂撓,生怕聽到她們那掀掉屋脊蓋的笑聲。

他後來反思「活力」這件事,也挺夠嗆,太不安分,太鬧騰了,是會逼出人命來的。就是那股子勁兒,鮮亮招搖,很昂揚,動輒意氣風發,身上發出的那股耀眼光芒,是會把周遭的人比得暗下去的,對人構成了侵犯、壓迫。王浪不喜歡壓迫,他跟他爸是一類人,平和,不張揚,凡事儘自己的本分。他除了青春期鬧騰過一陣,後來因為失戀荒唐過幾年,其實是個正常人。他那年考來廣州念大學,臨行前跟他爸說:「你也早點歸隊吧,留她們幾個在家交相輝映。」

他家是女的活力四射、交相輝映,男的只好安安靜靜、抱團取暖。

王浪自小就跟他爸親,其實一年到頭,爺兒倆難得見面。反而是他媽在他身上用盡心思,姊妹幾個也都讓著他,凡有好吃的都留給他,他是家裡的小太陽。可是他這個小太陽不發光,他的那一點光芒,只省下來溫暖父親。家裡對父親來說,確實是冷了些。

尤其是母親,她是一家之主,比得他爸像僕從,王浪看不下去。兩口子一輩子說不到一塊去,不是一家人,卻進了一家門。太痛苦了。有幾年他爸想回家團聚,就申請調回機關,結果家裡住不下去,只好搬回單位去。都傳他爸外面有相好,他媽說:「所以被我趕出去了呀!不行就離婚,我怕什麼!我的孩子都長大了!」

有一回,王浪去單位找他爸,正好遇見他爸跟一箇中年婦女往外走。父子倆都愣住了。

他爸說:「我兒子。」

那婦女看了一眼王浪,說:「那你們聊,我先走了。」

那晚,他爸帶王浪下館子。半頓飯的工夫,他爸才說:「你將來找物件,要找一個對你好的。家裡你說了算的。」

那年王浪念初中,已經有了初戀。他更在乎他對別人好,而不是別人對他好。他問:「她對你好嗎?」

他爸點點頭:「至少她尊重我,眼裡有我。」

王浪心裡一酸,哽咽道:「你會離婚嗎?」

他爸說:「聽你的意思。還有你姊妹幾個。」

王浪想了半天,咬牙道:「離吧。她們的工作我來做。」

他爸後來沒離。家裡既住不得,他也就離開機關,野外作業還有補助,能為家裡多掙點錢!

遇上田莊後,王浪有一次心有所感,說:「我們將來不要離婚,尤其是有了孩子後。」

田莊說:「嗯?」

王浪說:「反正我是不會提離婚的。你要是喜歡別人了,就外面跟人好去,別讓我和孩子知道——」說這話時他沒過腦子,及至出口了才上心,氣道,「不行,你不能喜歡別人!哪天我心情不好,忍不住跟你吵,你就忍著,吵架對小孩影響不好。」

「什麼亂七八糟的!」

王浪說:「將來把我爸接來家裡住,還好?」

田莊是浪媽看上的,他幾個姊妹也都滿意,主要在於田莊好弄,能拿得住。王浪懶得跟她們囉唆,心裡想,好好的,幹嗎要弄人家呢?她是不弄還好,弄了,還真未必弄得住。

這一天,他媽又面授機宜,王浪不耐煩道:「什麼叫拿得住、拿不住?你拿住我爸了嗎?覺得很好?」

「哎呀,正是因為不好,」他大姐說,「媽才希望你拿住田莊,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家容不得二主,你得當家長,把我們王家給撐起來,不能讓女的當家作主!」

「就不能商量著來?」王浪怯怯地說,「搞個民主?」

「不行,」他大姐把手一揮,「那一套在我家行不通!」

「當年那個葉紅,」他二姐說,「一家人都不同意,知道為什麼?一看就是精明人,把你賣了,你還要數錢給她去!太有主意了!你倆成了,你還指著當家作主?這以後,我們有事,還找不找你?她不叫辦,我們還怎麼跟你相處?」

「對了,她跟你們倒是一路人!」王浪已經過掉葉紅了,說起她來沒障礙,拍腿嗟嘆道,「還真是!都是心裡有算計的人,知進取,懂退讓,面上還不露聲色!找個女朋友,都找跟你們一樣的。為什麼不喜歡她啊?」

「廢話!」他妹說,「小偷會喜歡小偷嗎?」

田莊跟葉紅不一樣,某種程度上更難弄。他們若是早幾年認識,肯定也散夥。妙在兩人相識時,王浪已經不想弄了,只想結婚。田莊是不會弄,在她是瞎弄,在別人就是難弄。她的難弄,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換今天的話說,是「二次元」式的難弄。

首先在於她戀愛無方,連吃醋都不大會。兩人剛交往時,互相交代了各自的革命戀愛史。王浪沒敢提葉紅,提了一個輕量級的,在珠海當公務員,兩年前閃婚,現在是一個單親媽媽,過得挺辛苦。

「是因為你閃婚的嗎?」田莊問。

「應該不是。她太想結婚了,給自己列了個時間表,幾個人同時交往,我是其中之一。」

「長得好嗎?」

王浪沉吟一會,道:「還行。」

「週末看看她去!」

「什麼?」王浪嚇了一跳。

「你幹什麼?嚇死我了!」田莊說,「我陪你去,你怕什麼?我對你的前女友挺好奇的,有機會的話,我一個個瞻仰去!」

「瞎講,我沒那麼多前女友!」王浪怕了,決定以後管好自己的嘴,絕不多說。就這一個!雖然這一個,是他眾多前女友中最蜻蜓點水的一個,當時腦子一晃,也不知怎麼就想起她來的。可能前不久,她還來電問候,藉口跟他打聽一個熟人的電話。

那個週末,王浪禁不起田莊磨,就帶她去了珠海。事先做了個設計,他來珠海談業務,田莊是他的客戶;前女友來了,田莊就走。約在咖啡館見的面,田莊興致勃勃,還略有些小緊張,因為她怕自己會對前女友失望。

還行,前女友挺有氣質,雖然當媽的人了,好在還年輕,妝容精緻,衣著得體。三人略坐了坐,田莊拿起檔案袋,朝桌上磕磕,說:「王總,那你們聊。我回去跟頭兒報一下,下週三前,我準給您回覆!」說完,看了一眼前女友,略微點點頭,就離開了。

前女友看著田莊的身影,跟王浪笑道:「小妞不錯,估計才畢業,嫩得很!可以泡泡。」

「別瞎說,」王浪臉紅道,「把我當什麼了?」他看了看手錶,他得把握時間,以一兩小時為宜:太長,怕田莊生氣;太短,對前女友說不過去。他吐了口氣,把身子往沙發上陷了陷,心裡想,他的現女友真是胡搞,逼著他和前女友約會,自己卻跑去海邊放風了。

兩小時後,他到約定的地點找到現女友,見她笑容可掬,直說:「不錯,不錯,馬馬虎虎配得上你。」

王浪說:「你是什麼材料做成的?你對我就那麼放心?」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你真有那個心,看也看不住。都過去時了,你既然能說出來,可見已經放下了。再說,你總不見得要吃回頭草,當時不抓住,現在回頭去當繼父。」

「那有什麼?真愛一個人,這些都阻擋不住。」

田莊認真看了他一眼,說:「你這麼痴情?」

「嗯,」王浪說,「有時挺想的,但未必做得到。」

有一節,王浪挺忙,跟朋友合開公司;他單位也要創收,他還得幫忙奔波。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會抽空過來看看田莊,帶她出去吃頓飯。後來發現完全多餘,田莊壓根兒不需要他陪,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挺緊湊。他過來找她,她還得額外抽出時間來陪他。

他如釋重負,開心壞了:這個女朋友夠意思,不黏人!真不是一般人!

邏輯上,田莊也黏人的,倘若實在窮極無聊了。可是她窮極無聊的時候不多;再有,真窮極無聊了,找王浪的心都沒有。一個人發發呆就好。有一天,王浪給她電話道:「最近不陪你了,實在太忙了!幾家公司一塊轉,明天還要去長三角跑一週。」

「好嘞!」田莊在電話裡說,「我也忙!那你好好的!得空給我電話!」說完,歡快地掛了電話。

王浪愣了一下。啥情況?他這個豬女友!

田莊真的挺忙的。交朋會友、系裡的事,校外還有數份兼職,她還要採訪、寫文案、寫稿子,連走路都要帶小跑。

出差期間,王浪晾了田莊幾天,沒給她打電話,想看看她什麼反應。誰知她沒反應,竟然一個電話都沒來。情場老手挺納悶,回廣州當晚就來學校找她,見她歡得不得了,正在跟一群男男女女聚餐呢,還喝上了酒,小臉紅撲撲的。王浪有點不高興,但挺剋制。席間坐了坐,把五六個男生看上兩眼,內中有兩個他挺熟,跟田莊一塊寫過地攤文學,王浪稱作「小黃文」的。其餘的他不熟,但看上去不大相干,因為不帥。

有一回,他趁田莊出去採訪,就把寫小黃文的兩位師兄叫出來,說是路過,順便吃個飯。席間說到田莊,王浪說:「兩位多多關照!傻不愣登,缺心眼!」

兩位還有不明白的?都笑了。

張師兄說:「你忙你的!問題不大。」

李師兄說:「弦不在那方面。你放心吧,還沒開竅,有人想搭她,估計她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王浪笑道:「不開竅最好。要麼早開竅,要麼永遠別開竅,別等結了婚再開竅,我招架不了!」

後來,兩位師兄還是找到田莊,如此這番,暗示了一通。說:「你這也是本事,歪打正著,得來全不費功夫。他開始緊張了。這個火候剛剛好。但奉勸你一句,別玩過火了!因為你是真沒本事!」

「啊?」田莊說,「我這一節確實挺忙的,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當下思慮一番,往事歷歷在目:摔過跟頭的人,還被綠過!她跟自己說,你怎麼全忘了呢?你為什麼就不上上心呢?為什麼就不長長腦子?好了傷疤忘了疼!你是想結婚的人呢!別談著談著,又談飛了!談成了哥們、好朋友!你的女人味呢?你怎麼就不像個女的?這一回,你得把自己弄成女的!

講真,女的沒那麼好弄,主要表現在:溫柔、妖嬈、性感、端莊、純真、聖潔、活潑、高冷……必要時還得來點無知,以顯得男人挺高深。難吶!矛盾百出!田莊為了籠住王浪,也是夠拼的,她決定豁出去了:裝!

先搞個備忘錄,時不時給王浪打個電話,關心一下。吃飯了沒?吃了,你呢?我也吃了,你吃了啥?不告訴你!神經!想我了沒?你呢?你先說!不,你先說!啵一下!你先啵!啵!啵啵啵……笑死了。見面的時候,也不穿t恤了,改穿連衣裙、高跟鞋,逼得她走路必須邁著小碎步。起頭王浪也沒太留心,有一天奇怪地看著她,說:「你最近是不是有變化?出啥事了?」

她抿嘴一笑,挺蒙娜麗莎的。

直到有一天裝得太拙劣了,王浪正在說話,她不由分說把腳一跺,瞋了他一眼,是撒嬌的神態,本來還想嘟個嘴的,結果自己沒繃住,笑了。王浪說:「你搞什麼嘛!」

田莊打了他一下,開心大笑,說:「不搞了,不搞了。」這才做回了自己。

當然,也有裝得太像,裝出麻煩來的。有一回她去公司找王浪,大門口見他跟一個美女在告別,兩人握了握手,順便抱了一下,互拍一下肩頭。田莊靈機一動,決定拿來做題目,搞個吃醋玩玩。等美女開車離開後,她叫住了王浪,刨根究底。

悲催的是,竟然刨出來了,是他的另一個前女友。

田莊驚訝道:「你怎麼還有?你到底有多少個前女友?你不是說只有珠海那一個嗎?你在騙我?」有點當真了。

「不是,不是,」王浪苦笑一下,露出他的小虎牙,挺誠懇,說,「這個不是女友,當時她有男朋友,我勾她了,遭拒。後來她跟男朋友散了,又來找我,我也拒了,因為你已經出現了。沒你好,真的!」

「比我好!」生氣了。

又問:「要不是我,你就跟她好了?」

王浪斷然否定,搞得跟真的似的:「絕不會!好馬不吃回頭草!男朋友散了來找我,我會要?踹了男朋友來找我,還差不多!」

「不行!」田莊把腳一跺,這次是真的跺,急了,說:「什麼叫踹了男朋友還差不多?什麼叫差不多?差多少?」

王浪直樂。要麼說女人吃醋可愛呢!麻煩在於沒完沒了、胡攪蠻纏,弄到最後不好收場,非把你逼進死衚衕,有理講不出,只好搭上一頓好吵。他這方面經驗不少。

田莊說:「說啊,你說!差多少?剛才怎麼抱上了呢!」一邊說,一邊搗了他兩拳,王浪順勢把她拖到隔壁小巷,氣喘吁吁道:「我靠,你怎麼那麼重!你還打人!」

田莊腦子「嗡」了一下。打人?前男友!前男友王少聰就是這麼被她打跑的!一個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你還能溫柔點?」於是她就笑了,又不好意思笑,蹲下來,把頭磕在膝蓋上,雙手掩著。

王浪有點發蒙,她怎麼又笑了呢?欠身扒看她的臉,被田莊揮手開啟。醋意還沒散,這玩意真是碰不得,瞎吃吃都會上頭!

兩人挺不容易的,處了三年還沒散夥,神了!唯在於都想結婚,心誠則靈。這中間跋山涉水,後面橫著兩個家庭、無數的人,在他們身上投下層層疊疊的影子。兩人都有前塵往事,有時還得遮遮掩掩,夾雜著謊言、欺騙,為的是能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偶爾還得裝神弄鬼、曲意奉承,當個表演藝術家。

及至結了婚,身心舒泰,人生大事終於糊弄完了,連肌肉都放鬆,躺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不時抖一抖,大腿上的肉直晃動。另一個坐在地毯上,背靠沙發看電視,手拿一袋爆米花,動輒往嘴裡塞一顆。躺在沙發上的人正在玩遊戲,一邊也去夠爆米花,也往嘴裡塞一顆。又拿腿碰碰坐在地毯上的人,說:「搞杯水來。」

坐在地毯上的人說:「嗯。」不動。

沙發上的人等了半天,又拿腿碰碰她,說:「去吶!」

田莊只好站起身來,給他端來一杯水,說:「換個地兒。」

沙發上的人不動。

田莊哈了哈手,作勢伸到他肋下,沙發上的人怕了,只好下地,坐在地毯上,繼續玩遊戲,順勢拿起那袋爆米花,往嘴裡扔一顆。

田莊滾到沙發上,來了個貴妃躺,繼續看電視,一邊也去夠爆米花,也往嘴裡扔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