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廣州 |1995年—2008年|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8月9日清晨,大多數人已經堅持了48個小時,突然曙光來臨,光芒萬丈。運鈔車開過來了,車上裝著認購表,還有頭戴鋼盔、手持長槍的武警。照常理,這陣勢會讓人安靜下來,但恰恰相反,在售票口開啟的那一瞬間,人群炸了,前擁後擠,一起向視窗撲去。

一個記者在紅嶺路採訪,看到一個女人大喊大叫衝進去,瞬間被人群淹沒。無數只瘋狂的腳踩著這女人的身體往前衝,幾個警察衝進去,把這女人搶出來。那邊廂,卻見一個男人衝了出來,他已經買到了表格,把自己甩到了樹蔭底下,哇哇乾嘔不止,卻什麼也沒吐出來,因為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又有一個小青年衝了出來,又叫又笑,仰天灌下三瓶水,頹然地靠著路邊的果皮箱,手裡拿著一小沓表,神情呆滯。

「人人都忘了什麼是人格、道德和自尊了,」紅嶺路上的記者寫道,「這一天,深圳除了表格,什麼都不存在了。」

中央某部駐深圳辦事處有個女青年姓王,和她的十幾個同事也從人群中逃出,回到辦公室裡清點戰果。三天前,她們也是每人一條繩子,把五六十張身份證和一大捆紙幣綁在身上,卻只有王姑娘買到了十張表。大家開啟胸襟,從胸罩裡拿出身份證和錢,全都滲著汗水,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一張張揭開、擦乾,先是面面相覷,突然哇哇大哭。

售票視窗裡,空調大開,可是工作人員都嫌悶,緊張得喘不過氣來。遞進來的錢全都溼透了,點鈔機也失靈了,有人把鈔票攤在桌上,拿衛生紙吸乾,一邊左顧右盼。人人都心懷鬼胎。身邊有監督人員,穿制服,戴大蓋帽,神情莊嚴得不得了。但最先動手的卻是他們,隨身帶著黑皮包,經理一看就明白,裡頭裝的是鈔票,但權當不知道。這個時候比的就是耐心。

果然,短暫的沉默後,監督員中有個傢伙不再莊嚴,他笑了笑,推過來一個公文包。屋裡的人全都霍然而起,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看誰先動手。於是個個轉身,拿出一把身份證和錢,轉瞬間,表格席捲一空。新聘來的保安員只買到一百五十張,是最少的。分完了表,大家都有點怕,經理給大家打氣道:「哪個點上沒有私分?查誰去?」於是大家把心定一定,捂著包走出來。而視窗外面,隊伍仍在往視窗擁擠,一坨坨,浪打浪。

賣表格的跑了,買表格的卻矇在鼓裡。後面的人猛烈地往前擁,前面的人更猛烈地往外擁,如同海浪撞擊岩石,讓人恐懼。

現在輪到警察瘋狂了,喊叫、咒罵、拳頭都沒用了,不得已只好用上了警棍。一個河南口音對著警察開罵:「怎能這麼無法無天?老百姓不是人哪!」

一個香港人看到這場面,先是笑:「中國人有這麼高的投資熱情啊!」接著哭,「怎麼能用皮帶對付這些熱情的投資者呢?」

抽皮帶的警察說:「不動手怎麼收拾這場面啊,老天!我嗓子喊啞了,衣服溼透了,有什麼用啊?全失控了!這撥人簡直像野牛!」

王浪就是這百萬野牛中的一個。他是一隻失敗的野牛。三天前,他和幾個同學一道來的深圳,先去郵局取了身份證,裡頭就有田莊的。是他媽找同事、同學、親戚湊來的幾十張身份證,指著他在深圳大賺一筆。

也就是說,田莊在1992年就來過廣東,深圳街頭先跑了一圈。她是人未到,證件來。某種意義上,證件比人更重要。有時,人不能自證,而那張小小的套著塑封的小卡片卻能證明她是人。當然,她並不知道她的證件來過廣東,姑姑借了去,也沒說明用途,及至一個月後還給她的時候,她都忘了借出過。

王浪也不知道那一摞身份證裡有個田莊,對他來說,這些都是工具,不是人。他從郵局取了身份證,自有本地同學來接應,安排住宿,又僱了幾個農民工替他們排隊去,一夥人圍坐兩張麻臺,打了兩天麻將。8月8日晚上,一行人上街看看去,目瞪口呆,人如蟻蟲,不堪卒睹。他們僱的幾個農民工都排在中間,這事挺懸。

8月9日一大早,他們幾人親臨現場,人手一隻小布袋、一隻公文包。以為靠著純體力,拼命前拱,或許能拱出一片生機來。誰知未到中午,視窗掛出牌子:「表已售完。」

有那麼幾秒鐘,周圍死一般寂靜,接著是絕望的吶喊:「完了,完了!」「這才三個小時,500萬張表就賣完了?」

王浪幾人只好回到賓館,一氣之下又打起了麻將。更多的人留了下來。8月10日,太陽照常升起。表格已經售罄,可人群仍在聚攏,雖然比昨天少多了,但留下來的都是一群最絕望、最憤怒的人。有人在傳看當天的報紙:「本次500萬張新股抽籤表9日發售完畢。此次發售過程充分體現了公平、公開、公正的原則。」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群情激憤。幾個北京來的記者站在街頭抽菸,其中一個扔下菸頭,拿腳踩了踩,操京腔道:「深圳,早該發生點兒什麼了。」

「股瘋」的結果是這樣的,公開處分9人,其中有8名是官員。有人被移送司法機關審理。調查報告說,內部私買的抽籤表10萬餘張,涉及金融系統的幹部職工4000餘人。有人說:「這是新中國43年來最大的集體貪汙案。」

次日,政府果然出售第二批「認購表」,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這一天深圳股市大跌,上海跟著拋盤,3天裡跌了22.2%。深圳媒體說:「股民的信心被徹底沖垮了。」這話沒錯,要過很長時間,老百姓才能重新燃起對於股市的熱情。

王浪是次日回到廣州的。他在街邊看了看,跟著走了走,挺新鮮。沒買到抽籤表挺遺憾,本來就是來玩兒,也沒太當真。但是經過這一趟,他把心亂了。要到很多年後,他才意識到他真正經歷了什麼;然而即便當時,他也大感震撼,那是一種既錯過了什麼,也經歷了什麼的震撼,一種說不出的震撼,一種瘋狂的、原始的、粗陋的、閃亮的、亮瞎了人的眼睛的震撼。

王浪想,這震撼多麼好。

次日,他就把田莊帶回廣州了,還是裝在小布袋裡,和幾十張身份證一起,寄回了江城。不久,他媽給他打電話,讓他去中大走一趟,搞份考研招生簡章,她同事的侄女要考中大中文系。

次年,他收到田莊寄來的幾份簡歷,請他幫忙投一下報紙雜誌。「你不是在考中大嗎?」他問。

「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兩手準備吧。」田莊在電話那頭說。

「噢。報社我得打聽一下,這一行我不熟。」

「沒關係,有當無。我自己也在投。」

「廣州還是深圳?」

「都可以。」

「廣東有那麼好嗎?」

「啊?有那麼不好嗎?」電話那頭笑了。

他笑著掛了電話。簡歷上有她的照片,他看了好一會兒,不自覺地笑了。去年他回江城過年,兩人見了一面,確切說是兩家人,他媽和她姑姑也在。約在茶樓見的面,有相親的意思,但沒有說透。兩人聊得挺熱絡,因為有共同的熟人朋友,動輒笑呵呵。他媽和她姑姑頻繁地對眼色。

兩人是去年秋天確定的戀愛關係,中大校園牽的手,很順利,沒那麼多彆彆扭扭。田莊不是個擰巴人嗎?談戀愛談成了一團糨糊!是,曾經擰巴過。現在好多了;即便偶爾擰巴,也要看對誰,比如她跟她媽就擰巴。跟王浪她不擰巴。可能也是心態變了,同學都結婚生子了。

談戀愛她不在行,男朋友她一個都搞不掂,當然男朋友想搞掂她也不容易。但王浪不只是男朋友,主要是作為「物件」存在,這個就好辦,清楚明朗,抬頭能看見方向,一個叫作「家」的地方。又有點像同學朋友,合得來,七扯八扯,輕鬆自在。兩家大人也心照不宣,覺得半斤八兩,這事就這樣吧,不要再折騰了,過兩年把婚結了。兩人也有這意思。

1995年,兩人儼然已是老夫老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