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芸說:「怎麼想起來的?要命!」
兩人在大學時代都談過戀愛,都掰了。不大愉快,好在已經翻篇了。如今說起來,什麼一個感受呢?都有點後悔,就是男生女生,本來挺好的,兄弟姊妹的感情,後來胡攪,腦子一熱好上了,分手就很麻煩。低頭不見抬頭見,沒法裝作沒那回事,沒法換回以前的狀態。是這個叫她們遺憾。
李芸說:「我發現,不能在熟人圈裡談戀愛。男女關係,如果能處成好朋友是最理想的,可以保鮮,可以永恆。用來談戀愛太可惜了!有風險,這個風險又不可控。掰了就是速朽,連好朋友都做不成了。」
田莊笑道:「就怕有時忍不住噢。」
「啊?你會嗎?」李芸笑道。
田莊說:「我不會。亂講的。」她反正是談過了,哪怕成色不足,也是完成任務了——真奇怪,她怎麼會把談戀愛當成任務?噯世上是有這一類人的,不拘男女,天生不好這一口。懂也懂,但是懶得費心思,不以此為價值。
李芸也是這樣的人。丈夫是經人介紹的,有眼緣,處了一年就結婚了。前面她談過兩個,也是跟男同學攪,搞不清是戀愛呢,還是玩曖昧,還是在打擦邊球。她喜歡過一個高中男生,有一年家裡結葡萄,她摘了幾串,步行一個小時送到男生家裡去。末了還沒進家門,拿著葡萄哭著走回來。原來男生家裡已有女生捷足先登,兩人坐在一處,互相鉸指甲。
她的葡萄沒能感動男生,卻把田莊感動壞了。那樣一個美麗女生,不騎腳踏車,把走路當成一種儀式,給她心愛的男生送葡萄。結果怎麼樣呢?結果挺好,雖然葡萄沒送出去,還哭了一場,可是走路那一小時她在綻放。是這個好,跟男生有什麼關係呢?後來,李芸送葡萄就成為意象,刻在田莊腦海裡,成為她對她那一代女青年在1990年代最鮮亮的記憶。突然閃那麼一下,特別耀眼,特別好。
李芸說:「跟男的沒什麼好攪的。已經攪過了,沒多大意思。我們都不是那種人。差不多就行了。三年後你畢業,總該結婚了吧?」
田莊說:「儘量吧。三年後,1997年。」
李芸把眼看著湖面說:「1997,香港迴歸。」很茫然的神情。
田莊問向湖面:「結婚……好嗎?」
李芸把手撫著肚子,微笑道:「很好。心定了。」
這一年,比同學結婚更重要的事,是外婆去了臺灣。她是六月裡走的,姑奶奶飛回來一趟,單為接她。這兩年,家裡發生了多少事啊!去年爺爺去世,葬回李莊。這要是章回體小說,可起一個標題,叫作:爺爺重回故里,外婆遠走他鄉。
赴臺前,外婆、姑奶奶來了趟江城,由孫月華陪同,田莊負責接待。所謂接待,也就是幫訂個賓館,陪她們去故地走一走。故地是在仁慈醫院,即今天的江城中醫院,離奶奶家不遠,走路十分鐘的路程。前年爺爺生病,也是先來的中醫院,後來才轉去一院。平時,爺爺奶奶頭疼腦熱,也是田莊跑過來拿藥。
姑姑的婆婆是從中醫院退休的。田莊三四歲的時候,就跟著姑姑來過這裡。很多年後,李勇母親見到田莊,還說:「記得記得,當年那個小不點,起頭認生,熟了以後就會咯咯笑。」
那時田莊怎會知道,奶奶頂瞧不上的她的村姑母親孫月華,跟這醫院有太深的淵源:她爺爺徐義仁在這裡當過院長;她父親徐志海、姑姑徐志洋都出生在這裡;她母親章映璋是先在江城行的西式婚禮,又回清浦補辦的中式婚禮。
章映璋的婚房離仁慈醫院不遠,靠近運河邊的一個小院。當然,她在這裡沒住太久,就隨丈夫去了南京。村姑孫月華就出生在南京;那時,奶奶還住在李莊,地道一農婦,忍飢挨餓怕是難免。
人生多麼奇妙。江城是她父族、母族的交戰地,在這裡,她的父族趕了她的母族,翻身得解放,進城當了主人;她的母族倉皇出逃,沒逃掉的就跌入谷底,回鄉做了農人。大體上,百年中國落在田莊家,就是父族打倒母族,雙方顛了個兒,後來又成了一家人。
有必要縷一下田家明夫婦的家族史,來做個對比,姑且以仁慈醫院為支點。這醫院始建於1888年,原是美國傳教士林嘉善在其友人賽兆祥的幫助下,於東門口開設的一家西醫診所,後掛牌「仁慈醫院」。賽兆祥有個女兒挺出名,名賽珍珠,寫過一本《大地》,得了諾貝爾獎。她四個月大就來到江城,運河邊長大,她後來寫道:「運河的水,靜靜地流淌,蜿蜒曲折,水光粼粼。」
十年後的1898年,主創人林嘉善和弟弟林嘉美擴建醫院,在基隆巷造房十數間,又建「人字形」小教堂及平房十數間,仍掛牌仁慈醫院。這一年,孫月華爺爺徐義仁出生於清浦。
1912年,弟弟林嘉美從美國募得資金回到江城,接替哥哥主持醫院。他在水渡口購地80畝,新建仁慈醫院,一個氣派的大院落:北院是外僑住宅區,五幢三層西式洋房;南院有100餘間平房,為病房及手術室之用;病區又分男病區、女病區,共300餘張床位。設有內科、外科、五官科、婦產科、傳染病科、x光室、化驗室等。
1914年醫院落成時,李莊佃戶田貴家誕下一男嬰,人稱伢子。
林嘉美是位傑出的內科醫生,也是一位卓越的傳教士。這位弗吉尼亞人是個工作狂,他任仁慈醫院院長三十餘年,免費為窮人、難民治病;「黑熱病」高發期,他每天救治病人百十餘名。有時床位不夠,就在院子裡、樹底下鋪上簡易床位。他在窮人中有至高影響力,人稱菩薩,雖然他是上帝的使者。
1924年,該院的中國醫生徐義仁的長子誕生,取名徐志海。
1929年,徐醫生的寶貝女兒徐志洋出生。李莊的放牛娃田伢子報名參軍。林嘉美醫生回國。院長由美國人鍾愛華接任,他的女婿葛培理是福音派教會的代表人物,全球聞名的佈道家,對美國政壇影響至深,擔任了自艾森豪威爾之後的歷屆美國總統的精神顧問。他曾有言:「我之所以能夠在佈道這條路上走下去,最大的影響是來自我岳父。」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仁慈醫院為防日機轟炸,在房頂上塗上醒目的「usa」字樣,掛起「紅十字」旗幟。每逢空襲鐘聲響起,醫院大門敞開,大量市民擁入避難。據統計,整個抗戰期間,該醫院搶救抗戰傷員平均日達600餘人。江城淪陷後,部分傷員以及未及撤離的省政府工作人員化裝成病號,由醫院銷燬番號,改換病歷,躲過日軍的多次搜捕。
1939年,徐志海母親米貞回清浦辦事,為日本人所殺。次年,徐志海被大姨接去重慶,入讀抗戰中學。
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仁慈醫院所有的美籍醫生接令回國。院長由徐義仁接任。
1945年,抗戰勝利。徐志海畢業於重慶中央軍校。
1946年,徐志海、章映璋完婚。定居南京。
1947年,田家明誕於李莊。這是田英俊夫婦在夭折了四個孩子後得以存活的長子。
1948年,淮海戰役開打。未來的倆親家都上了戰場,各為其主。田英俊所屬的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華東野戰軍」;徐志海所屬的是國民革命軍「京滬衛戍總司令部」,後編入徐州「剿總」第一綏靖區第四軍。倆親家沒有碰面,否則不知誰會成為刀下鬼。章映璋在南京誕下一女,得名徐曉芸。新中國成立前夕,仁慈醫院院長徐義仁帶著女兒徐志洋趕赴南京,轉福州,亡臺灣。登機前,父女倆去夫子廟家中見了章映璋,欲帶走月子中的母女倆。未果。
1949年,徐志海所屬的「剿總」第四軍全軍覆沒,他隻身逃回南京,和妻女團聚。不久他拋妻別女,奉命去了上海,加入重新改建的「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田英俊追到上海,徐志海倉皇南下,經廣東,逃臺灣。田英俊解放上海後,回到江城,任職東城區區委。章映璋主僕四人離開南京,被迫潛回老家清浦。縣城不敢留,就躲鄉下去了。她遣散了三年前作為陪嫁的下人,淪為和她們一樣的鄉人。她的女兒徐曉芸尚在襁褓中就落回了村姑。
1952年,放牛娃出身的田英俊把家小接來江城,住進機關大院,奶奶和她的三個孩子一躍而成為城裡人。仁慈醫院經合併改為中醫院。美式洋房推了,只落一座破舊鐘樓。院子裡起了一座蘇聯式門診樓,方方正正,挺莊重。
1960年,章映璋帶著女兒改嫁七里村,徐曉芸改名孫月華,從此脫胎換骨,得以繼續上學。
1969年,貧下中農孫月華和回鄉知青田家明相親成功,隨男方來江城玩兒,提出要去中醫院看看。田家明覺得很奇怪。
1973年,田家鳳稱病,從內蒙古逃回江城。常帶侄女去中醫院,把脈的是黃醫生。未來的婆媳倆七聊八聊的時候,田莊會挨著姑姑,看院子裡那座破鐘樓,好奇怪的房子,裡頭會有綠毛水怪嗎?她打了個激靈,把身子往姑姑懷裡鑽。
1979年,田家明夫婦使出吃奶的勁兒,終於遷來縣城,擺脫了鄉下人身份。《告臺灣同胞書》發表。
1982年,家裡接到臺灣來信。孫月華哭了兩年,悽惶且自憐。外婆章映璋的劫難來臨。
1989年,姑奶奶徐志洋回大陸探親,先到的清浦,又來了江城:運河邊,小巷,青石板路。東大街,西大街……哭了。仁慈醫院只剩下了鐘樓,她呆呆看了好久。她離開了四十年的故城。
1993年,爺爺田英俊辭世,葬回李莊。
1994年,外婆章映璋赴臺前,提議來江城看看,就算告別了。
這裡是她的新婚地,雖不算太熟,但畢竟是丈夫的家,他在這裡生活了十六年。小時候,她跟著大姨、志河來過江城,就住在徐家。志海會帶著他們出去玩兒,像東西十里長街、越河街、同慶街、都天廟街、學前街、滴水街、御使巷、察院巷、廳門口、官園坊……啊,這些地名她都記得。
還有石碼頭,也稱御碼頭,康熙、乾隆下江南的必經地。江城,也稱清江,舊稱清江浦。曾經這裡也是個大碼頭,始建於明永樂年間,六百年的歷史。該地在明清兩朝較為繁華,扼漕運、鹽運、河工、榷關、郵驛,也算一方重鎮,有「南船北馬,舍舟登陸」之謂。意思是,南來北往的官家、漕幫、鹽商、士卒、行旅、船民……都要在這裡換乘,南下的須登舟,北上的須換馬。因為江城以北,運河迂緩難行,多走陸路。總之是南北交匯地,所謂九省通衢、五河要津。
明清以漕運、鹽運為產業支柱,「天下之賦,鹽利居半」,江城得此便利,全國的商人都跑來這裡做生意,「水繞千家市,蠻商聚百艘」,那陣仗,有點像今天的廣深,至少也是東莞佛山,全國的有志者都蜂擁而至。
當官的也多。自黃河奪淮後,治黃、治淮、治運為朝廷大計,在於漕糧乃國之命脈,而運河系漕糧命脈。因此,江城設有漕運總督府、河道總督府,轉運漕糧的官軍多達十餘萬人。漕運總督、河道總督皆朝廷從一品、正二品官員,地位在巡撫之上,形同省會,所謂「水爭廛市繞,官比士民多」。
此地落窮後,做生意的少了,當官的還挺多。士民的理想皆在入仕,等而下之的人家才把孩子送去店鋪當學徒。當然這也不單是江城,全中國都是「官本位」,幾千年了,對這一行有執念。
這一帶出了不少官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最聰明的子弟都考出去當官了,到省城當,到京城當,再由京城外派到全國各地。就是今天,這一帶還有人拉出個官人名單:姓名、籍貫、年齡、官銜、在中央哪個部委、家住哪裡、老家有幾口人……隔幾年就更新一下。北京的官人回老家過年,當地父母官都得酌情接待,攀個交情。哪怕在北京名不見經傳,小年輕,小處長,沒關係,京官升得快,著眼未來。
所謂盛極必衰,鹹同年間,江城就開始落了,其時海運興起,後來鐵路也通上了,運河時代一去不復返,真正是繁華似夢,也是宿命。此後,戰爭、洪澇災害、難民、窮人、土匪大抵算是這一帶的特產。特產中更有一項:革命。共產黨和新四軍在這一帶建立了根據地。田伢子的翻身便趕上了天時、地利。
外婆三人在江城待了兩天,舊街巷走了走,前世今生。中醫院也去看了,姑奶奶帶了個相機,隨手拍,是要帶回臺灣給她的父兄看。這一年,江城還是個古城,不夠「現代化」,大閘口、御碼頭未經修繕,運河邊也未有彩燈迷離。河道淤塞,一幅破敗景象。賽珍珠活在今世,未知會怎樣寫她的運河城。
外婆一路走走看看,很少說話。她是要把這一切記在心裡,她的初婚地;而後飛去臺灣跟她的前夫複合。一天下午,她和田莊並肩走著,突然問:「你什麼時候去廣州?」
田莊說:「還沒定呢。」突然意識到,這一趟她雖是地陪,其實也是在告別。
外婆頓了頓,說:「婚姻的事,不要拖太久。不要找官家人,找個做生意的人家。」
田莊說:「哦。」
她明白外婆的意思。她這輩子受夠了官家人的罪,她是官家人的女兒,享多少福,就會受多少罪。吃進去的全會吐出來。總之,別跟官家沾邊,離得越遠越好。她家又是官商結合,她二哥就是做生意的,倘不是跟官家捱得近,也不至於挨槍子。
她說:「就老老實實做點小本生意,有活頭就好。」這大概也是經驗之談。小本生意才乾淨,掙的辛苦錢。凡是做大生意的,必得跟官家相勾連;反過來也可說,生意做大了,你想清淨都不可能,官家會惦記你,睡裡夢裡總是你。
外婆說:「別跟你媽學!整天咋呼,得意勁兒!」
田莊笑道:「她現在忙著做官太,比我爸還起勁兒!」
外婆說:「我就看不慣!」
看不慣孫月華的可不止外婆,還有奶奶呢!那天晚上田家鳳夫婦做東,請外婆一行。席間,就見奶奶拉著外婆的手,一副依依神情。奶奶是頂佩服她這親家的,常跟田莊說:「一看就是大家閨秀。」
後來得知臺灣來信後,奶奶說:「我沒看錯吧?當年第一次照面,我就知道不是一般農村人。」
外婆不是一般農村人,但外婆的女兒卻是地道農村人!奶奶說:「還跟我較勁兒!她以為自己翻身了麼?還把我看來看去!她看什麼?她就是當了皇太后,我照樣瞧不上她!我能忘了她的來路?」
田莊說:「好了呀!你們倆都是農村人,互相擔待點兒,誰也別瞧不起誰。」
奶奶說:「她有什麼好興的?家裡有海外關係?你爸當了官?我這輩子就瞧不上輕狂人!說笑都要壓人一頭,暴發戶!」
「我爸那叫什麼官?七品芝麻官都比不上。」
「就說呢!你姑父不也是官?你看姑姑,壓根就不在乎。」
田莊笑道:「能比嗎?一個是村姑,一個是幹部子女,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當然不在乎。」
奶奶說:「你這死孩子!什麼豬肉、豬跑的,把你爺爺當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