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舉國上下被激情、狂熱、躁動點燃。有論者認為,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史上,這一年堪比1911年、1945年、1949年、1978年。
這一年發生的故事,後來俗稱「春天故事」,其實鄧小平南方視察的時間——1992年1月19日,農曆臘月十五——離春天還遠著呢;節氣上這一天是「大寒」,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哪怕是在廣東,也得穿毛衣、大衣。
去年,在田莊過二十一歲生日的前兩天,即1991年12月25日,蘇聯也宣告解體。戈爾巴喬夫發表電視講話:「我將要終止我擔任蘇聯總統這一職位所履行的一切行為。」與此同時,蘇聯國旗從克里姆林宮降下,俄羅斯三色旗徐徐上升。
事實上,蘇聯覆亡的意義,在某種意義上怎麼渲染都不為過。這是二十世紀最驚人的變故之一。
大家都有點慌,難免七想八想。哪怕像田莊這樣的女學生,也常生出一種錯愕感。那邊連著大地震,山呼海嘯,然而這裡卻尚安好;不是現世安好,而是略有些心不定,是疑慮、茫然,一瞬息裡也有地久天長的那種安好。
常常她走在路上,像夾在某種縫隙裡,又像來到十字路口,這種感覺很奇妙,具體說,它跟一些抽象的詞彙有關係,比如時間、歷史、荒野之類。只有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才會明白這種感受,我們國家正處在十字路口,茫然不知所措,並且,一步都不能錯,生死攸關。
某種角度講,1990年代是從這一年始出發的;「改開四十年」是從這一年再出發的,中間有小頓挫,很難言。如今,一晃三十年過去了,田莊也辭世十年,我們這一代人也已經老去,也因此,我們願意不吝篇幅來回顧1992年鄧小平南方視察:它構成了我們這個波瀾壯闊時代的背景,確切說,它就是波瀾壯闊本身。
那些年,經濟上是「治理整頓」,政治上是「反和平演變」,可是在他眼裡,中國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和平演變」,而是經濟搞不上去;社會主義最危險的敵人不是資本主義,而是自己的事辦不好。
1992年,鄧小平來廣東過春節了。此時,距離他第一次南方視察已經過去八年了。八年前的1984年春節,他來到深圳,使得清浦縣初中生田莊都關心起深圳來,知道這裡原是個小漁村,卻天天在起高樓;知道「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她激動得要命,因為新鮮。
八年前他來深圳,只看不說,不表態;這一次,他一反八年前的沉默,開始滔滔不絕:「有些理論家、政治家,拿大帽子嚇唬人的,不是右,而是左。左帶有革命的色彩,好像越左越革命。左的東西在我們黨的歷史上好可怕呀!一個好好的東西,一下子被它搞掉了。右可以葬送社會主義,左也可葬送社會主義。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左。」
偉人之所以能夠影響歷史程式,乃是因為他的身後有著廣泛的社會情緒。鄧小平南方視察的第40天,中南海行動了,將鄧小平的講話整理成冊,下發各級黨委機關,要求「認真學習,深刻領會」。
人們把「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送給他。在四川廣安縣他的舊居,這句話作為楹聯被刻在正門兩側的立柱上。沒有人願意看到大廈傾、狂瀾倒,對於普通中國人來說,「家國」從來是一體的,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今天我們熟悉的一切,或者記憶中熟悉的一切,都興於1992年。政府機關再次興起「下海熱」,鐵飯碗不要了,官也不當了。那年頭,誰在乎當官呀?據《中華工商時報》統計,這一年全國至少有10萬黨政幹部下海經商,俗稱「92派」。
我們並不清楚,當年「十億人民九億商,還有一億在觀望」——那麼多「下海」的人,有多少上了岸?多少人被海水淹死?多少人半死半活,至今還在苟且?
1992年,十億人民看不到這些,也來不及想那麼多。他們身上汗涔涔的,有一股蠻力,火燒火燎,那確乎是春夏之交的氣息、七月的氣息,鼻孔簡直要流血。今天,我們把它稱之為「活力」,人人都年輕了十幾、二十歲,像回到了青春期。都有激情,都充滿希望,大咧咧走在大街上,突然朝樹樁來一個飛腿,或者躍起來去夠空中的一片葉子。就是那種自由感、解脫感、年輕旺盛感,想去創造,想去犯規,想張開四肢往虛空撲去,或者大喊大叫,朝虛空「啊」兩聲。
1992年,十億人民的荷爾蒙集體爆發。嗯,連空氣都潮乎乎的,躁。當然,最躁的是知識分子這個群體,或稱知識界、讀書界、文化界,反正你懂的,我們也說不清是什麼界。此界中人,一般給人安閒、淡漠的錯覺,其實不是。他們最躁,幾乎時時刻刻在躁,不是這撥人躁,就是那撥人躁。此起彼伏。
1992年夏天,田莊大學畢業,進了江城日報社。上半年,她就來這裡實習,姑父託的關係。那些年,大學生很金貴,雖然江城大學不是什麼好學校,但畢竟也是學校。這一年,56萬大學生走向社會,全中國有90萬崗位在等著他們。這並不是說他們就有選擇的自由;自由只有像田莊這樣的學生才配享有,父母有關係,家裡也有闊親戚。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這一年她確實挺自由,要麼留江城,要麼回清浦,倘若想去省城,努努力也未嘗不可。好單位多得很,她反而沒所謂了。就在她的大多數同學被分配到鄉下當中學老師時,她成了《江城日報》的一名記者。田莊因為家庭關係,畢業分配上佔盡了便宜,如此,平民出身的孩子就沒希望了?也未必。考研不失為一條出路,王少聰就考上了武大,此時距離兩人分手尚有兩月。
田莊是直到南方視察後才想起要考研,她想考中山大學,直接殺到廣東去;講真,《江城日報》人家還沒看上呢。慢,她的美國夢呢?哎呀,還真忘了,早丟爪哇國去了!再說此一時彼一時,家裡的態度也不太積極。孫月華說:「跑那麼遠幹嗎?我這閨女白養了?費了那麼多心血!養了二十多年!」她要撈本。
田家明笑道:「你媽亂講,撒嬌撒痴呢!我的意思是先放一放。一則千里迢迢,我們也不放心;二則也沒到那程度,不是說國內就活不下去了。」
田家鳳說:「哪兒都別去,就留江城!清浦也別回了,小縣城!我發現一個現象,你在江城還算正常,一回到清浦就說不上!奶嘎嘎,亂慪氣!」
李勇說:「看來好時候到了。也是怪,南方視察才幾天?辦營業執照的就多起來了,工商局門口都排起了長隊!明顯躁了!」
其實,最先躁起來的是報社。春江水暖鴨先知,報社的鴨子們叫得最歡,兼聽則明,京媒、滬媒、粵媒幾十份呢,小鴨子田莊沒有說話的份,就埋頭讀報,那篇《東方風來滿眼春》她讀了好幾遍,學會了寫新聞,五「w」什麼的摸得透熟。
可是這一來,她反而不想當記者了。突然心浮氣躁,連胸腔都在鼓盪。她那時對「左右」搞不大清爽,可是很明顯,報紙上的腔調開始和風煦煦,一副柳暗花明景象;不再滿紙正義、充滿殺伐之氣——「左」為什麼會給人留下這麼個印象,亦是奇妙;其實「右」也常有過激時,但是若論鬥狠,壓根不是「左」的對手,似乎「正義」的話語權不在他們手中,自由民主叫起來也不像愛國那麼有聲勢,有時,他們自己也難免小資產階級的軟弱性。
田莊做實習生的那個春天,自覺已和春天沆瀣一氣,主要是報社大院不消停,總編室、要聞部動輒拍桌打板,激動的!她不能清靜!她,她想去深圳!想站在深圳河邊,望一眼對岸的香港;想去中英街看看,哪怕買個力士香皂;想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看街兩旁的繁體字招牌,什麼「泰利金飾」「澳門茶餐廳」……這些,都是她讀報讀來的。啊,受不了啦!血液沸騰!
咦,她不是要做個旁觀者麼?她不是說過,她將不為任何激情所驅使,也不介入任何時潮,哪怕是改革開放的時潮?呵呵,她的話你也信?也就這麼說說而已。她不是常為自己的激動感到害羞?呵呵,她一邊害羞,一邊激動,不行麼?
她是七月正式入職,朝秦暮楚,心不在焉:江城已經盛不下她了。不久姑姑拿走了她的身份證,和幾十張身份證一起裝進包裹,寄往深圳,由一個叫王浪的小青年收取,這個人後來成了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