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 二十三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三月裡,爺爺去世,虛八十。他在醫院裡躺了大半年,肝癌晚期,死得很痛苦,渾身疼,常常他會叫喚。但是倘若身邊有人,他就忍住,一聲不吱。吃不下飯,瘦得皮包骨頭,肚子卻鼓得大大的,田莊後來知道那叫「腹水」。

剛查出病因時,醫生就說:「也就半年時間。」姑侄倆抱頭痛哭。奶奶也哭。兩個兒子第一時間趕到,當下商議,還是告訴他實情。爺爺聽了很平靜。他後來跟奶奶說,他希望過完整壽再走。

其實病發前,他才過了整壽,江城的習俗是七十九當八十過。他貪戀這世界,不想走。後來他就不說這話了。太痛苦了,死亡對他未嘗不是解脫,他想早點離世。

他確實沒有等來下一個生日。但這年春節,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團團圓圓過了年,其實是在告別。叔叔一家是從濟南趕過來的,堂妹田苗十五歲了,和田禾、李想立在爺爺的床邊,爺爺把眼看著她們,一個個端詳,眼睛「吧嗒吧嗒」的。

田莊也順著爺爺的眼光,把三個少女來打量。她心裡想,爺爺在想什麼呢?是不是也在想自己的十五歲?那個叫田伢子的少年,到鎮上報名參軍,從此天地陡地一變;是不是也會想到他的放牛娃時代,十二三歲模樣,躺在山坡上,雙臂當枕,把眼看著藍天白雲,覺得天地很大,而自己太小。

她不知道十五歲的爺爺長什麼樣,想來當年的田伢子也和這三個少女一樣,粉嫩嫩,懵懂懂,只知道好玩,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二十年後的1949年,已改名田英俊的他去解放上海,在照相館裡照了半身像,名如其人,真的稱得上英俊,氣宇軒昂的一個革命者形象。

田莊轉身來到院子裡,把眼看著菜園。爺爺病了,菜園子也荒了,塑膠布底下,埋著幾棵香菜、小蔥。那年春節陰冷陰冷的,爺爺將不久於人世了。田莊靜靜地淌眼淚。醫生的意思是,病人不宜太折騰,就留在病房裡過年好了。

姑姑哭道:「最後一個春節,他想回家過。過完年三十、年初一,我們就送他回來。」

爺爺的最後半年,就數姑姑和田莊最忙。某種程度上,也是她倆最動情,寧願代爺爺去疼、去死。因為姑侄倆還年輕,有心力,可以承受生老病死。爺爺吃不下飯,奶奶就在家裡熬粥:南瓜粥、紅棗粥、山藥粥……姑侄倆輪流送飯、陪護。有時,田莊會跟爺爺說:「爺爺,你別忍著,要是疼,你就大聲叫喚!」說著說著,她就會哭。

姑姑誇田莊道:「好孩子,爺爺奶奶沒白疼你!小孩跟誰長大,就跟誰親!」

姑父也會來病房,問問情況,跟醫生聊聊。象徵性的存在,做客一般。其實父母、叔叔嬸嬸也像來做客。叔叔嬸嬸也就罷了,濟南離得遠,來回不方便。清浦多近啊,個把小時的車程,下班後過來看看,當晚趕回去都來得及。可是半年裡,她父母也就來過三四次。真也做得出,哪怕裝裝樣子呢!

姑姑說:「沒必要!兒子本來就指望不上!不用裝樣子,太虛偽!」

孫月華說:「哎呀,忙死了!你外婆要去臺灣,正在給她辦手續呢,各種繁瑣。有你服侍就行了,我們家也算出了人力;你叔叔家還沒出人呢!過分!」

葬禮是有級別的。這方面田家明倒是挺盡心,把縣委書記都弄出來講話了。其實爺爺跟清浦沒多大關係,他一生輾轉於李莊、江城間,清浦只是路過。這一次也是。先在江城火化,骨灰盒送回李莊安葬。途經清浦時,搞出這麼大一陣仗。

爺爺的官位,在清浦跟縣太爺是同級;但這無關爺爺的事,主要還是兒子的臉面。田家明已當上了勞動局局長,風光得要命:全縣人的飯碗都在他手裡;那沒工作的人得巴著他,有工作還想換個好工作的也得巴著他……這麼說吧,全縣人都得仰仗他。

人一旦風光起來也麻煩。很多事身不由己,是被人架著往前走,不走都不行。比如爺爺去世,他攜家小去江城奔喪,總得帶上司機吧?這事雖未有張揚,本單位的人總瞞不住吧?知道了總得有所表示吧?田家明好說歹說止住了。意思是不辦。江城也不是他的地盤,接待太麻煩,諸如此類。儘管如此,精明強幹的辦公室主任還是帶著幾個手下來到江城,隨了禮,磕了頭,然後忙前忙後,不亦樂乎。

田莊很好奇,問她媽:「他們怎麼找到這兒的?又沒來過家裡!」

孫月華說:「這有什麼難的?他辦公室主任不就是幹這個的!」

辦公室主任雖然是幹這個的,但清浦縣的辦公室主任乍來江城,還是派不上用場。人家江城就沒辦公室主任麼?當仁不讓地,院子裡迎來送往,指揮若定,跟自家人一樣。人家這是主場!忙得喧賓奪主,把他的領導都架空了,都沒李勇什麼事兒了。

江城工商局來了不少人,把小院都塞滿了。非但如此,還有很多半生不熟的面孔,李勇上前握手時很茫然,把辦公室主任拉到一旁,說:「怎麼回事?很多人我都不認識!賬單、人名不能亂,有的你要酌情處理,別搞大發了,留下後遺症!」

江城辦公室主任低眉,恭順道:「李局請放心!這事我會辦好!」

另一邊,清浦辦公室主任一看沒自己什麼事兒,就把田家明拉到一旁說:「頭兒,您看還有什麼事要辦?」

田家明說:「你回去吧。過幾天我帶回去安葬,李莊你下去看看,對接一下。」

清浦辦公室主任領命而去,結果「對接」得大發了,借烈士陵園的一間展覽室開起了追悼會,還成立了治喪委員會。田家明只好請來縣委書記。那天,人人戴孝、別小白花,敬獻花圈、輓聯。哀樂響起,大家一臉肅容。縣委書記用低沉的聲音唸了稿子,悼詞的第一句是:「青山不語,蒼天含淚!今天,我們懷著萬分悲痛的心情……」他確實很悲痛,首先是聲音悲痛,神情也挺配合。

他一悲痛,田莊反而不悲痛了。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爺爺地下有知,一定會不高興。他這一生最討厭場面上的事。悲痛本來是親人的專利,連筋帶肉,是真的痛。外人一摻和進來,儀式是有了,場面也堂皇,但濃度反而稀釋了,假模假式。那天的追悼會,田莊盡顧著走神了,打量各位來賓,端詳他們悲慼的神情。她沒落一滴眼淚。

心裡想,怪不得男人都愛當官呢,原來當官竟這等有臉面,掙得一個外面光!她家有兩個當官的:她爸、她姑父。分別在各自的主場搞得一個興師動眾,可真叫光宗耀祖!

其實,她這是冤枉她家的官人了,都是迫不得已,官做到這份上,在當地都是有頭臉的人物,有時反而沒那麼虛榮。因為官位本身已足夠虛榮。本心講,他們很想低調,想壓下來,奈何壓不住啊,被人拱著走,腳不沾地,實屬被逼無奈。唉,做官不容易!簡直累死!誰能體諒他們的痛苦?那曲裡拐彎的、微妙難言的痛苦!

田家明確實很痛苦,主要是累。他調來勞動局已三四年了,先是副局長,後來主持工作,去年才上的局長。勞動局攤子大,幾十號人,互相搞來搞去。領導層不統一,四個副局長就分三派,最後一個是騎牆派。下屬幾個科室也互相搞,有時聯合起來搞領導,或者聯合領導搞另一個領導。亂極了。

田家明作為一把手,深知他的主要工作是搞平衡,各方安撫,以保安定團結;但是積習難改,他是秘書出身,主要精力都用來開會學習、讀檔案、看檔案、改錯別字。這方面他很擅長,並且上癮。他事必躬親,沿襲從前做秘書的操作,下屬科室寫個例行報告他也要一字字過目,有沒有病句,語意順不順;有時他會加一句、減一句,左右推敲;咦,竟然還有錯別字,他惡狠狠地拿筆畫個圈,拉到空白處改正,心裡那叫一個舒坦,頗有成就感。

一邊又打電話,叫來寫錯別字的人,批評教育道:「怎麼回事?小學生也不至於犯這種錯誤吧?是態度問題,還是水平問題?不是我說,你們勞動局的公文水平也真夠嗆!差到我都不好意思說!格式、措辭全亂套!你們就是這麼幹活的?」

寫錯別字的人雙手垂立,一聲不吱。心裡卻嚷個沒完:「我們就是這麼幹活的!我們幹得挺好!還你們勞動局,你都來了幾年了,還以為自己在縣委辦呢!自己不把自己當領導,誰把你當領導!怪不得勞動局的人都看不上你!」

勞動局的人確實看不上田家明。他一個外來戶,上面硬壓下來的,要能力沒能力,要水平沒水平,他也就是寫寫稿子,老實說,稿子都未必寫得好!這樣的人,也配當我們的領導?也配統籌全縣的就業安置、職工保障?也配給改革開放保駕護航?改革開放是靠你寫稿子寫出來的?是靠你改錯別字改出來的?

這些話,田家明當然聽不到。他就覺得勞動局太複雜,不比他在縣委辦的環境,人少,單純,圍著領導轉,把稿子寫寫好,不搞那些鉤心鬥角。他其實忘了,縣委辦也複雜,哪個單位都複雜,凡是有人的地方就複雜。當然勞動局更復雜些,權力單位,盤根錯節。

常常他有捉襟見肘之感,內訌太厲害,今天這個來告狀,明天那個來說壞話,簡直頭大。搞平衡的訣竅在於「糊弄」,他這方面的經驗尚嫌不足,還不夠老油條。當然也是顧不上,太忙了,凡事兢兢業業,比如,兢兢業業地改錯別字。

下屬雖然在他面前互講壞話,卻不知,下屬更多的是講他的壞話。凡是當領導的,還有不被罵的?不罵領導的下屬還是好下屬?換句話說,你官都當了,捱罵也正常。總不能得了便宜又賣乖吧?總不能什麼好處都佔吧?

或有問,怎樣才能堵住下屬的臭嘴?答曰:提拔他們當官!但問題在於,領導都被罵了,為什麼還要提你當官?如此惡性迴圈。

勞動局的人罵田局長什麼呢?罵他無能、迂腐、死腦筋!典型的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整天就知道學習傳達貫徹!這種人就應該回到「文革」去!這種人簡直是禍國殃民!

罵:「像他這樣的,就應該一輩子寫材料去!寫到抽筋、吐血!」

但是依著國情,沒有人會一輩子寫材料的。還沒寫到抽筋、吐血,就都當上了領導。因此有人說:「像他這樣的,至多當個副手。當一把手,他不是那塊料!出身決定的,一輩子改不了秘書的毛病!」

當然,也有不說他壞話的,比如辦公室主任,比如司機。因此,這兩位最得他器重,當自己人。一般而言,被領導當自己人的,一定會遭同事冷落,民主投票時得票最少,害得領導還要為他們做手腳。

這一回,田家明被辦公室主任趕鴨子上架,滿心不情願。瞎搞,影響多不好!可是辦公室主任並沒有僭越,人家是早請示、晚彙報,處處徵得領導的同意。公正說,田家明雖然不情願,也是半推半就。

追悼會正開著,他就略顯疲態,恨不能趕快結束,趕到李莊去,入殮、下地,這事就算結束了。他中年以後,處理事情儘量不帶個人感情,做一件,了一件。然而事情總是源源不斷,這件還沒了,那件就來了。奈何奈何!

他這邊正累著呢,站在他旁邊的老婆比他還累。孫月華雖然愛慕虛榮,但是場面上的事她搞不掂,怕應酬。不得已需要應酬的時候,她一般都是「三板斧」,先哈哈大笑,然後雙手一拍,顯得很熱情的樣子,說:「這不該好嘛!來來來,屋裡坐。」

但今天是追悼會,她的「三板斧」用不上。此刻,她和丈夫並排站著,身後是田家鳳夫婦、田家亮夫婦、田莊扶著奶奶、長孫田地,還有田苗、田禾、李想。大家都莊嚴肅穆,來賓過來握手告別,說:「節哀!保重!」

孫月華苦著臉,竭盡哀傷之能事;但她這人比較天真,裝不大像,變成了苦瓜臉,反不及田家鳳木呆呆的神情來得自然。逢著有人走到跟前,孫月華就低著頭,雙手握著,表示感謝。把一雙手都握麻了。

上午九點半,車隊準點開拔,緩緩地繞城一圈,又進了城,幾條主幹道也走了一遍。哀樂響徹整個小城。路人會停下來,打量這車隊,六七輛車呢,車頭蒙白紗、扎小白花。路人想,瞧這喪事辦的!不知是哪個貪官汙吏死了爹孃?

田家明一家坐上了開路車。田地第一回當個人用了,披麻戴孝,捧著爺爺的骨灰盒。田莊看著骨灰盒,喃喃道:「爺爺,咱們回家了。咱們回李莊去!」這才悲從中來,結結實實哭了一回。一家人全哭了。

墳地是早就選好的。山水之間的一小塊荒地,專為墳場。離村子還有幾里地。田家沒搞特殊化,就在墳場為他安了家。那密密麻麻的墳冢裡,或許有他的老熟人,小時候的玩伴,還會「伢子伢子」地叫他。他不會感到寂寞。

墳場已候了好些人,看見車隊,就都迎上來。那是李莊的鄉親們啊,還有田家的族親。寒寒縮縮的,照樣還是窮人。這才是真正的傷心地,田家十幾口人百感叢生,啜泣不止。

鄉親們打招呼道:「家明,月華。」這對夫婦他們最熟。奶奶相對熟些,她的同輩人大多走了,年輕一輩不熟識。家鳳、家亮也不熟,回鄉太少,沒一塊玩過。

小丫、小毛他們倒是熟,但是認不出來了,驚訝道:「去哪兒認!十幾年就沒回來過,都長成小大哥、小大姐了!那時候才這麼高!」比了比腰。

一眾人往墳場走去。早春的田野,青禾招搖。遙遙能見得村子,還有山影,那邊河流在奔湧不止。田莊想:「這地方我來過嗎?」她已經轉向了。腦子裡對應的還是她八九歲時的李莊,這塊墳場沒有她熟悉的座標。

路很難走,是崎嶇小徑,大太陽底下,無數的人影子交織搖晃,田莊犯暈,幾度趔趄。她站下來,定了定神。墳場裡遠遠立著幾個人,正在挖坑,旁邊堆起一個小土堆。那兒就是爺爺的家了。

那一刻,田莊突然想匍匐在地,想大聲號啕。不單是為了爺爺,是為了爺爺跟這一切連在一起,是生於虛空葬於虛空,化為煙塵,埋入故土。是人生八十年,誕出這一家十幾口人,現在都聚攏在一起,陪他回鄉。是這個山清水秀、窮山惡水的小村子,這麼些窮人。是此刻、田野、村戶。是她自己。

爺爺去世,使田家和李莊又建立了聯絡。有這麼個小墳塋,心裡就有惦記。叔叔每次回江城,總要來清浦、李莊走一走,先到兄嫂家住一晚,再趕回李莊掃墓。

奶奶感嘆:「爺爺一走,一大家子反而常聚了。」

還真是!爺爺活著的時候,叔叔回來沒那麼勤的。有一回他出差到揚州,致電家裡說,他明天中午到家。

次日奶奶做了頓大餐,一家人守到下午兩點也沒守到他。那會兒還沒手機、呼機,聯絡不上他。急得要命。兩天後他才疲沓沓地進了家門,原來在揚州喝大了,當晚送醫院去了。他是從醫院趕回來的。

爺爺氣得大罵:「不成體統!你也三十好幾的人了!」

他是直到爺爺去世後才突然長大成人,孝順起奶奶來簡直不要不要的。也不出去找同學了,就在家陪老母,具體說,就是讓老母看見他,做好吃的給他吃。吃了睡,睡了吃。聊是沒什麼可聊的。老母嘮叨,他就聽著,偶爾也接兩句,心不在焉的。

有一回他不放心,問田莊:「你以前是怎麼陪的?」

田莊笑道:「跟你一樣。」

叔叔苦惱道:「她說話我接不上。」

田莊說:「你不用接。她自說自話呢。你熬時間,她忙起來,這就好。」

田莊從十八歲來到江城,陪了爺爺奶奶四五年,這方面很有心得。念大學那會兒,常常帶同學回家吃飯,可說是她的獨創秘訣。男生會陪爺爺聊天,女生則像蝴蝶一樣飛來飛去,幫奶奶擇菜、洗菜。爺爺奶奶一個個叫得出他們的名字,私下裡會有議論,哪個姑娘長得好,哪個小夥兒不錯……有時會跟田莊打聽打聽。還未及熟透,下回田莊又帶來幾個新客,都不重茬的。老兩口簡直新鮮壞了,目不暇接。

有時,田莊會事先做安排,跟男生說:「你陪爺爺下棋,要輸給他!不能輸得太慘,要不他會懷疑。」

男生說:「吃你們家一頓飯真不容易!」

田莊笑道:「那是!我們家飯好吃!」

每回家裡來同學,小院裡就嘰嘰嘈嘈,充滿了歡笑、打打鬧鬧,委實比過年還熱鬧。同學走了,爺爺奶奶還要回味一下,一個個加以評判。有時田莊會參與他們的評判,這就稱得上是「聊天」了,及物!不比平時,他們總沒話找話,跟孫女兒說,要好好學習!保重身體!天冷了,要加件衣裳!最近成績怎麼樣?

這話當然沒法接。是「死」話,不是流動的話。

家裡來同學,最受益的還是田莊。她是雪中送炭,她的同學才是錦上添花!這是大學四年她做的最正點的事,否則光她一個人陪老人,真不行。姑姑帶著李想過來,也不行。太日常了,缺少變化。小院裡不生動、不流動,是死的。暮氣太重。常常田莊會有消沉感,懶待動。生起感情來就會哭,太無力了,幫不上他們;連帶自己也像墜入虛空,感覺肉體在腐爛,一寸寸在爛。她才二十出頭呀!

叔叔在江城待上幾天,就開了工商局的車回清浦、李莊。他寧願自己一個人走,獨自陪他父親,墳頭坐一坐,除除草,添幾把新土。哀傷這件事,其實不能分享。人多了,味道就會沖淡,不能集中注意力,有時都不好意思哭。叔叔是太需要跟他父親一起坐坐了,他少小離家,父子倆太少相處。偶爾回江城探親,晃晃悠悠,跟玩兒似的。父親一走,他突然恍然大悟,並且恐慌,自己已四十多了,老話講,黃土已埋半截身。嚇人的!

他回去掃墓,卻難得一個人。也是一家子興師動眾,江城帶一窩,清浦帶一窩,跟趕集似的,苦不堪言。有一回田莊遞點子給他:「你去弄輛車來,我陪你。也不走清浦了,我們直接去李莊。」

那天清晨,叔侄倆出發了。在李莊逗留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回江城。他們就守著墓碑,席地而坐。中午吃了點乾糧,叔叔又帶了瓶酒,陪老頭兒喝兩杯。叔侄倆很少說什麼,屈膝抱腿,把眼看著青山綠水,有時眼裡會汪著淚水。就覺得很滿足、很安心。

兩人很默契。知道彼此都需要空間,有時會一個人走開,留下另一個人跟地底下的人說說話。哀傷令人羞澀,外人不能看;它需要靜心、凝神,如此跟地底下的人就會共處一個時空:他還活著,或者他們死了。如此就會更近、更親密。

那天,田莊把叔叔留在墳頭,自己走開去。她沒有回村子,而是爬上幾里外的一個小山坡,深秋時節,荒草萋萋。她把眼看向山坡下的村莊和河流。很稀奇自己會這麼沒心肝,自從離開這裡,十幾年間她把李莊忘得乾淨。

十幾年間,李莊的親朋上縣來,也會來家裡坐坐;田家明夫婦也有回來過,遇上紅白喜事,李莊派人來通知,他們就會回村出份子。孫月華也會時不時跟女兒嘮叨:五嬸死了。春花嫁到了鎮上,生了倆丫頭,婆家虐待她,常被打得鼻青臉腫地跑回家。春明上了中專,李萬材家直到曾孫這一代才算翻身。苗老師做了寡婦,她男人叫瓦斯炸死了,煤礦賠了好幾萬。李小山確是楊校長的孩子,越長越像。當然他現在不是楊校長了,大學畢業後分去了南京,是一家國企的部門主任。

田莊聽來什麼感受呢?很驚訝,只會「啊」。詞彙太貧乏了。說到底,還是李莊太蒼茫了,雖只有幾十裡地,卻是十幾年,遠得像夢。她念高中那會兒,同學中有不少鄉下孩子,鄉下最卓越、最聰明的腦袋經層層選拔,來到縣城讀書,哪怕成績再好,也還是露怯:衣著上、伙食上、神情上。總之,一看就是鄉下孩子。

她有一個男同學,兄弟姊妹都聰明,可是為了兄弟讀書,姊妹們都拉下來,不叫唸了。有兩個是文盲。路遙的小說裡,男主人公最大的理想就是娶個縣城姑娘,那天仙一般、高居雲端的縣城姑娘。出身幹部家庭,大膽熾熱,為男主人公的才華、男子氣概所迷倒,衝破封建禮教也要和他結合,末了人家還未必愛她,落了個「女二」的身份。田莊讀小說的時候,心裡想,男人這麼會意淫的?!

田莊當然也是縣城姑娘,但多年來渾然不知,生於優渥人家,傻憨憨的,不知窮苦為何物。她是直到爺爺去世,葬回這裡,方才如夢初醒:窮苦是她的出生地。也是爺爺的出生地,也是父親的。

很多年前,她媽就講過「故鄉」那回事。她媽還講,故鄉是用來離開的。其實,故鄉也是用來回來的。

這一年,故鄉不再是詞彙意義上的,故鄉實實在在,是一座小小墳塋,前面有墓碑。她後來認定自己是鄉下孩子、縣城姑娘,就始於這一年。她後來走過很多地方,但凡看到小城小鎮、走上田埂、進入農戶、看見窮人,她就有親近感、熟識感,這些都是故鄉啊。

那天她在山坡上啜泣不止。爺爺躺在幾里外,但是爺爺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