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 二十一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是時候說說田莊的戀愛了。田大小姐讀大三了,想象中的自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特別高冷,跩跩的,對男生不屑一顧,但架不住自己魅力無窮,男生要對她「飛蛾撲火」;想象中的自己安靜且害羞,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有時熱烈,像帶刺的野玫瑰,冷不防扎你一下,叫你欲罷不能……哎喲喂,做個女青年怎麼那麼難?田莊也學不來!成天跟男青年一起瞎混,又混不出名堂來。隔壁宿舍有個女生,大一才開學,就有男生送花來,田莊跟女生們竊竊私語,這跟魅力沒多大關係,這叫手腕。很不屑了。唉,焉知她們不是在嫉妒?

田莊這一代的女青年,簡直了,什麼款式的都有,堪稱百花齊放。今天,您若是在大街上遇上某個老阿姨,乾巴巴,或者肥嘟嘟的,買菜時翻翻揀揀、大聲嚷嚷;或者她們就是賣菜、擺地攤的;或者她們坐在主席臺上,一副得意、昂揚的嘴臉,一副真理在握的馬列老太太的口吻,臉上放出那一種俯瞰眾生的神情——哪怕她們沒有俯瞰,只要坐上主席臺,本身就是俯瞰。

或者您在某商場、某個飯局上,遇上個把俗不可耐的中年闊太,或粗聲大氣,或扭捏作態,上萬的衣服叫她們穿成了地攤貨,幾十萬的珠寶叫她們戴得黯然無光……不要鄙視她們,也不必同情她們,也不要被她們的虛張聲勢所嚇倒。

她們是田莊的同齡人。田莊經歷的,她們都曾經歷過。至於後來怎麼會變成這個鬼樣子,那就只有天知道!不要小瞧她們,在1990年代,她們還是女青年那會兒,估摸著也曾單純過、可愛過,哪怕是裝可愛,只要裝得像,蒙過男青年,也等於可愛了。

嗯,估摸她們中都不乏「理想主義者」。

或者蹦過迪、玩過時尚,胸前彆著格瓦拉像。穿迷彩褲、馬丁靴,那樣子酷斃了!大踏步地走路,跟男青年七攪八攪,搞得人神魂顛倒。諸位,今天的時尚,是你們媽媽輩玩剩下的,玩上那麼幾年,乏了,也盡興了,就收了心,回家生下了你們。

當然,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女青年中也不乏功名之徒,一門心思往上爬;也有巴結奉承的;也有品性不端、愛打小報告的;也有撥弄是非的;也有淺薄、庸俗之輩;也有心計深的——今天叫「綠茶」,簡稱「茶」,俗稱「茶裡茶氣」。這個「茶」字,男青年是辨不出的,他們就好這一口,誆他們簡直一誆一個準。傻乎乎的。

諸位,請不要小瞧你們的媽媽輩。今天大街上走著的中老年婦人,今天窩在沙發上看連續劇的那一堆腐肉……噢,天!她們年輕時極有可能是卓越之輩。哪怕資質平庸,年輕時長得不怎麼樣,只要有那麼點「茶」味,就能把你們的父輩耍得團團轉。沒愛情時,她們享受青春;有愛情時,她們就把自己砸進去!請相信她們談戀愛時的天真、單純。1990年代在她們可說是「百花齊放」。

田莊呢?啥情況?

嗯,她的情況有點特殊。愛情這回事,她沒怎麼搞清楚,這不是她的長項。倘若有哪個男青年喜歡上了她,那可真是瞎了眼,有一種空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跟她談戀愛,簡直沒法談,頗具喜感,時不時就會笑場。笑了幾場以後,就不了了之,變成了哥們兒,因為她不性感。身上少那麼點兒「雌」味。當然她也沒有「雄」味。雌雄跟她都沒關係,腦子處於一種混沌、矇昧狀態,像是被門夾過似的。

這裡說明一下,我們以這種腔調來描述故友的愛情史,似乎有失恭敬。但我們有把握,田莊在天之靈,一定會很滿意。她活著的時候,用的也是這種腔調,尤其是回望愛情時,充滿了戲謔反諷。我們相信,這也是我們這個年紀該有的腔調。這文章若是寫在二十年前,當然不是這種話風,應當純情許多;這文章若是寫在二十年後,我們七老八十之際,沒準還會抒情。

田莊自從高中畢業,簡直忙飛了,奔波於清浦、江城間,一個字:耍。兩個字:好玩。其實她也沒玩出什麼名堂來,都是瞎玩。她那時性情未定,她媽希望她做淑女、走甜美路線,教她要「笑不露齒」,她對著鏡子練過幾回,太彆扭了。笑點又低,一笑就忘乎所以、前仰後合,肢體語言很豐富、很投入;正投入著呢,突然想起「笑不露齒」來,急忙收住,就有點不三不四。

她自己的理想是做個帥女孩,酷酷的,很灑脫,很倜儻。照樣也沒做好,因為不是真灑脫。她對男生普遍有點緊張,心理上不佔優勢,所以沒法倜儻。對年紀小的男生,比如弟弟的同學,她稍微放鬆些。拿他們當小屁孩。有一回她在街上遇見幾個小痞子,十六七歲樣,趴在護欄上看姑娘。看到她時,突然來勁兒了,大聲嚷嚷:「姑娘姑娘,手槍手槍!停下停下,寂寞啊寂寞!」

她笑了笑,就想拿他們來練練手。她剎了車,一腳支地,身子穩穩地坐在車座上,先把表情整理好,很灑脫地那麼一回頭,把他們瞪了一眼。因為她媽說了,她的眼睛雖然大而無當,瞪起人來卻挺嚇人。可是那天,男孩們沒被她嚇倒,反興奮地發出「哦哦」聲,還挺有節奏。她就不好意思再瞪下去了,怕自己繃不住要笑。於是回身,拿腳鉤了一下腳踏,竟然沒鉤住,又鉤了一下——倜儻大打折扣——這才蹬車而去。

後來,漸至於對弟弟的同學也開始緊張。田地的同學也都十八九了,妥妥的大小夥子。看見她都有些生澀,於是她也跟著生澀,簡直了,沒法弄。她就自動躲起來,把自己關進房間裡,照弟弟的吩咐,不要在他的同學面前繞。

弟弟說:「我這是為你好。」

她就笑,順手給了弟弟一拳,開心得不得了。

弟弟的同學一走,她就搖出來,跟弟弟說說笑笑。那些年,姐姐弟弟對「愛情」都挺新鮮,又沒經驗,常常一起探討。一聊就聊到深更半夜,笑得不像樣子。有時妹妹尋聲而來,朝床上一躍,夾在哥哥姐姐中間,三人貼牆坐著,高興起來就會玩「擠乾飯」,擠得妹妹開心壞了,尖叫聲能掀掉屋頂,這樣就把母親給吵醒了,起來上廁所。

如廁後,來房間張了張,見三個「剁頭的」神采奕奕,臉上放光,罵了句「神經病!還不死去挺屍呢!」,就徑自回房睡了,留下姐弟仨繼續探討。弟弟就說起他一個同學,因為回頭看姑娘,把腳踏車騎到電線杆上了。他學得很像,一邊回頭,一邊雙手扶著車龍頭,突然把臉彈了一下,又疼又懵懂。妹妹笑得跌倒在姐姐懷裡,都快岔氣了,還嫌不盡興,說:「再來一遍!」

弟弟哪會聽她的?他的笑話多著呢。又說起男孩們上街勾搭美女,也不知人家姓什麼,他問:「你們猜猜看,他們是怎麼勾搭的?」

「怎麼勾搭的?」

「他們就走上前去,裝作很熟的樣子,說,喲,這不是小她嗎?」

姊妹倆都笑了,妹妹笑得尤其響亮。

弟弟又學了一遍,流裡流氣的腔調,把下巴頦抬了抬,擠眉弄眼道:「喲,這不是小她嗎?」

這一次,妹妹笑得跌倒在哥哥懷裡,一邊揉肚子,笑道:「小她,哎喲,小她。怎麼想起來的?」

哥哥姐姐止了笑,把妹妹看上半天:犯神經了!怎麼她那麼亢奮?這裡有她什麼事兒?

妹妹當然要亢奮!這年她十二歲,新鮮壞了,簡直等不及要長大。姐姐的高跟鞋她偷偷穿過,雖然不合腳,扭來扭去,還崴了腳!粉底、口紅她也試過,下手不知輕重,臉上塗得紅紅白白,幌子還未及洗去,被姐姐發現了,心疼得直跳腳,罵:「你這個豬頭!不要錢是吧?我自己都捨不得用!被你挖去一大半!你賠我、賠我!」

「豬頭」是姐弟仨的綽號,按順序排列:大豬頭、二豬頭、三豬頭!有時會用簡稱:大豬、二豬、三豬。

這天夜裡,三個豬頭開心壞了。最小的豬頭尤其不像話,發出的笑聲很奇怪,非但尖利,還帶拐彎、岔氣、呻吟,歡脫得跟個鬼一樣。哥哥姐姐看不下去了,說:「你回屋挺屍去!這兒是你待的麼?這些話是你聽的麼?」

哼,才不!妹妹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更穩當地倚在牆上,一邊拿身子撞了撞哥哥姐姐,討好的樣子。

姐姐說:「那你消停點,不要發出豬叫聲。」

有那麼一會兒,姐弟仨挺安靜,並排坐著,都在微笑。弟弟很會搞氣氛,說:「要不要來點音樂?」

來嘛,來嘛。齊秦?王傑?童安格?隨便隨便。那就羅大佑吧。《戀曲1990》響起……啊,那樣蒼涼不羈的唱腔,傷感又深情。

弟弟把檯燈扭來扭去,明一點,暗一點,好了好了,剛好「柔和」。一邊回頭看了看姊妹倆,陶醉得跟個傻子似的,撩道:「兩隻豬!」又順勢在她們的大腿上拍了兩下。一時,屋裡只聽「噼噼啪啪」聲,三人笑成一片。

田莊後來的戀愛,差不多就是這種形態,跟她和弟弟妹妹在一起沒什麼兩樣。要說有區別,就是起頭有點緊張,熟了以後,就形同跟弟弟妹妹在一起,也就落個說說笑笑、打打鬧鬧。

那些年,田莊對男生確實犯怵。她這人雖無關雌雄,「異性」的感覺卻又明顯。為了掩飾這一點,她會裝作滿不在乎樣,對男女她都一視同仁,無差別對待。她媽都快急死了,罵:「你這個大眼無珠的東西!」

田莊說:「怎麼了?」

孫月華說:「你看人怎麼沒一點內容?」

田莊都蒙了。看人還得有內容?這個怎麼有內容?直勾勾的?或者做出那一種迷離眼神?嬌羞的、黏搭搭的、欲說還休狀?或者跺個腳、扭個身子?或者天生一雙電眼?啥話都不用說,一抬眼就能把人給撂倒?

這些都非田莊所長,她一抬眼就是迷茫。她是真迷茫,實在不知怎麼弄,心裡緊張,有時還空洞,常常走神。她又是近視眼,且不戴眼鏡,看起人來須凝神聚氣,那樣子就是直愣愣。

孫月華罵:「你媽!白長了一雙大眼睛,亂眨!」

田莊對自己的眼睛當然也不滿意,她的理想是做個單眼皮女生。她從二十歲開始就想去整容——那時已經有了整形醫院——先把眼睛給做小,五官全換掉,不食人間煙火的乾淨模樣,具體說,就是修道院氣息,今天稱作「禁慾系」的。

其實,她的長相本來就挺「禁慾」,另有眼神加持,越發跟慾望扯不上邊。試想,男青年找這麼個人當女朋友,不是瞎了眼是什麼?當然,瞎了眼的男青年不在少數,也可說,人在年輕的時候都瞎過,找了這一個,就錯過那一個。而錯過的那個永遠是更好的。

田莊後來沒去整容,嚷了幾十年,懶得動。說到底,她對自己的容貌未必有多在乎。人家田大小姐就不是「以色事人者」!她以什麼「事人」?這麼說吧,她是什麼人都不想「事」。她那會兒一根筋全在自己身上,並且,她對自己也不滿意,總想成為另一個人,成為她這輩子不可能成為的人。後來,有一個說法叫「生活在別處」,套在她身上倒是挺合適。也就是說,她是身在此岸、眼觀彼岸的人;一個喪失了現實感的人,一個整天暈頭轉向的人。

女兒腦子不頂用,孫月華挺著急,決定越俎代庖,親自幹預。每逢寒暑假,家裡就成了年輕人的天下,一屋子歡聲笑語。

清浦城裡,田家的客廳最有魅力。首先,客廳大,能容納十幾個人,藍絲絨窗簾美麗至極。茶几上擺著水果、點心,隨便吃;邊櫃上幾束小野花,白瓷花瓶亭亭玉立。硬體不錯,夠得上沙龍的水準。

軟體也好,家裡有兩個年輕人,都愛玩兒。弟弟的同學,姐姐別想沾邊;可是姐姐的同學,弟弟介入頗深,慢慢就玩成了自己的朋友,一個個拉攏,全成了他的鐵哥們。有時,姐姐的同學來家裡,進門就問:「你弟弟不在家?」抱歉地跟姐姐笑笑,「不是來找你的噢!」當然也有一種可能,弟弟只是藉口;一個人跑來看姐姐,又說不出口,只好跟弟弟玩兒。心不甘情不願。

有時客廳坐不下,弟弟就帶走幾個人,去他房間搓麻、摔撲克。孫月華下班回家,未語聲先笑,先來客廳張一張,和年輕人一起說說笑笑,說笑間就把男青年的情況摸了個大概。倘若有條件不錯的男青年,比如名牌大學、幹部子弟、長得順眼、性情溫和,她就熱情得不得了,笑聲也格外響,還一定要留飯。

因此,這才是關鍵所在:田家的客廳之所以著名,原是女主人極好客。又沒有家長架子,頂開朗,頂有眼色。當然,她也不是每次都留飯:弟弟的同學,她就不留飯!姐姐的同學,倘若是女生,她就虛讓一下;男生呢,也得看人——必得她看得上的,對人家有企圖的,想替女兒釣個金龜婿。

真情和假意之間,她拿捏得恰到好處,可謂爐火純青,小青年們都看不大出,可是田莊看得出。她最煩她媽的勢利眼、肉麻樣,說:「你能不能別這樣!」

她媽說:「我怎麼樣了?」

「太露骨了!簡直是赤裸裸!」

孫月華開心大笑,打了一下女兒,道:「你懂個屁!這個年紀的小青年最好釣,傻得不得了,你不表示一下,他就不知道。遇上個好的,得趕快拿下,要不就被人搶了去!」

她算是有眼色的,年輕人聚會時,她一般不參與;但年輕人中倘有她看得上的,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準上前去湊個熱鬧,助女兒一臂之力。女兒坐在沙發邊上,她就一旁歪著,坐沙發扶手上,一邊說些閒話,一邊挨個挨個端詳,委實比女兒還心花怒放。

年輕人的好處,她只有比年輕人更懂,只可惜他們自己懵懵懂懂,全不知道呢。眼神毛茸茸的,皮膚嫩得能掐出水來,新鮮得像春天的水蜜桃汁;小動作、小眼神全逃不過她眼睛,她的臉上就會泛出微笑。

當然,年輕人的好處,原是留給外人看的,抑或很多年後靠自己去回憶,當事人斷無可能搞得清。孫月華作為過來人,又有經驗——其實她談戀愛的經驗也不足,主要還是靠天分,當年不費吹灰之力拿下田家明就是明證。只可惜女兒不像她,比她爸還傻。

有時,她會拿手肘抵抵女兒,示意她跟男生多說兩句,不要冷落人家;可是她的二百五女兒,只顧跟女同學聊得起勁,一邊哈哈大笑,全不顧儀態。

她再次暗戳戳地抵抵女兒,說:「小楊問你話呢!」

田莊把肩膀躲了躲,都快被她媽煩死了。家裡一來男同學,她就瞎摻和,皇帝不急太監急!一屋子人呢,叫人看了算什麼?也不怕人笑話的!有一次,她跟她媽說:「我的事不用你管!又不是你談戀愛!整天瞎起勁!你喜歡他,你跟他談去!」

孫月華罵:「絕種!剁頭!死了才好!」

田莊氣道:「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恨不得叫我撲上前去!恨不得叫我整天放電、放電!」

孫月華笑道:「我是這意思嗎?你要是會放電,我就謝天謝地了!」

這天,她既提醒女兒「小楊在問你話呢」,田莊只好收住話頭,把眼看向小楊,說:「嗯?」她眯著眼睛,努力想看清他。

孫月華氣得一骨碌站起身來,說:「你們聊著!」你媽,教都教不會!鼓著一雙死魚眼,還有什麼戲!

田莊到底戀愛了。一家人都說不上,她自己也提不起勁兒。主要是太熟了,整天混在一起,跟自家人一樣。他有時還住在家裡,比如弟弟約他來搓麻,搓得不分晝夜,困了倒頭就睡。有一天午後,田莊看見他睡眼惺忪地從洗手間走出來,嚇了一跳,問:「你怎麼在這兒?你昨晚睡這兒了?」

他「嘁」了一聲,都懶得搭理她,又搖回房裡睡去了。

也因此,當田地得知姐姐在跟他的麻友交往,神情很怪異,彷彿姐姐搶走了他的人似的。其實他搞錯了,那正經不是他的人,是姐姐的同學,先被他搶了去。現在,姐姐又把他搶回來了。

此人名叫王少聰,田莊的初中同學,一塊參加過文學社。高中他讀了理科,彼此忘了個乾淨。貪玩,成績或上或下,中學他是大名人,主要是腦瓜子好使,但不認真,被老師視為天才,又常常捱罵的那類學生。高考他報的武大,差了兩分。主要是被一個女生忽悠了,兩人眉來眼去大半年,他心猿意馬;反而是女生考得不錯,上了武漢的華中大,接到錄取通知書後,對他就不大熱情。

他哭了一回。有同學把他的情況告訴了華中大女生,那女生說:「他誤會了吧?我跟他有什麼呀!」

他後來嘆道:「乖,女的都是狠角色!」

誰知後來他遇上個更狠的:田莊。主要是死活不開竅,還打人!

他後來上了江城大學,跟田莊又做回了同學。有這麼一層關係,等於是整天泡在一起,熟到沒法談戀愛。純屬於瞎談。

兩人自從高中畢業就串上了。他是田家的熟客,起頭是來找姐姐,後來發現跟弟弟更對脾氣,玩得一個昏天黑地,兩人常一起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那會兒田地已到公安局上班了,正在學壞。夜裡巡警,到錄影廳裡一坐就是大半夜,花裡胡哨的片子沒少看。姐姐的男同學,幾乎都跟田地去看過片子。哪怕田地不在,只需報上他的大名,老闆也會行方便,不收費。

但是田地第一回看片子,卻是由王少聰引路的。有一回他來家裡找田地,發現弟弟不在,就跟姐姐聊了兩句,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收不回來了。

田莊驚訝地問:「什麼片子?」

王少聰笑道:「沒什麼片子。你聽錯了。」掉頭就走。

田莊躥上前去,擋住了他的去路,說:「你今天非給我說清楚不可!」

王少聰說:「好了呀,田大小姐,我怕你還不行嗎?」田大小姐這個稱呼,就是他叫起來的。

田莊說:「你剛才說什麼?黃色錄影?」

王少聰驚訝道:「這個你都知道?你看過?」

田莊把臉都氣紅了。第一,他帶弟弟看過黃色錄影,第二,他還倒打一耙,跟她用這種口氣說話!不由分說,上前搡了一把,手腳並上,說:「我怎麼不知道有黃色錄影?我還用看?送我看,我都不看!噁心!」她趿著拖鞋,踹起來不得力,就撿起拖鞋來,朝他身上連著打。一邊打,一邊哭,一邊罵:「我讓你教他學壞!好好的小孩,全讓你給帶壞了!要不要臉,啊?你們這撥下流坯子!下流、流坯子!」都結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