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 二十一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正打著,孫月華推著腳踏車進了院門,一看這陣勢,大喝一聲,扔了車子,奔過來拉架,說:「這不要命嘛!怎麼打起來了?」一邊也照田莊身上打,罵:「不知好歹的東西!你憑什麼打人,啊?」

王少聰趁機抽出身來,抬腳就走,田莊跟在他身後大喊大叫:「以後不準進這個家門!你再來,你就不是人!」

孫月華一邊打女兒,一邊把她往屋裡拖,回頭跟王少聰說:「你等著!不準走!」

到了屋裡,見女兒激動得渾身顫抖,盤問半天,才知是這麼個事,孫月華笑道:「多大的事兒?我說,天塌了嗎?你也是多管閒事多吃屁!這事也值得你打人?你還打人!一點家教都沒有!真是氣死我了!你出去給人賠個不是!」

田莊見她媽不上路子,跟她不在一個節奏上,朝床上一撲,放聲大哭。

孫月華轉身來到院裡,王少聰早沒了人影。她心裡惴惴,把女兒恨得牙癢癢的。不懂事的貨!要命啊,什麼時候能開竅?

晚上田地回家,她摸了摸兒子的頭,喜道:「最近看黃色錄影了?」

田地一聽奓毛了,跳起來道:「怎麼可能?什麼黃色錄影?」

孫月華說:「哎喲,裝得還挺像!」

田地問:「怎麼回事?」

孫月華朝田莊屋努了努嘴,把王少聰的事說了。母子倆都覺得這事很嚴重,田地說:「太不識好歹了!竟然把我朋友給打了!這事不得了局!我以後還怎麼跟人相處?」

當下母子倆商議,明晚擱家裡請頓飯,罰姐姐做飯。道歉就算了,這事也不必說透,免得王少聰沒面子。父母作陪,再叫上姐姐的幾個同學,大家喝頓酒,這事就算過去了。

次日家裡請客,卻是田地做的飯。田莊一大早就溜出去了,當晚都不敢回家。她的同學來家裡,問田地:「你姐呢?」

田地笑笑:「去江城了,明後天回來。她在家,我都不好意思請你們,礙手礙腳的!」

那會兒,王少聰只是田莊的一個男同學,雖然常來家裡走動,主要還是田地的朋友。若說他對姐姐沒意思吧,也不是;若說一門心思都在她身上吧,也談不上。他那時還是玩心太重,顧不上,一上麻臺就下不來,能搓三天三夜不合眼;得閒也會想想女同學,看看眼風,試探一下;探不出眉目來,又跑去搓麻了。奔波於麻將和女生之間,實在也是忙死。

那會兒,田家對王少聰印象都挺好,就覺得這小夥子長得精神,除了貪玩沒什麼毛病,聰明,有眼色,是個明白人。及至他成了田莊的男朋友,就有點怪怪的。首先是田地不自在,一起幹壞事的好朋友,陡然成了姐姐的男朋友,沒準將來還得叫他姐夫,你說他什麼滋味?

孫月華是另一種滋味。略有點遺憾,那個勁兒上不來。女兒值得更好的,雖然眼前的這個也不壞。江城大學一般化,家境也推扳——少聰父親在建築二公司做後勤,不是當官的。

田莊說:「江大怎麼了?我不也是江大的?」

孫月華說:「你廢話!能一樣嗎?找物件,女方要高攀的!女高中生得找男大學生,女大學生得找名牌大學生!懂不懂?」

田地撩酸撥鹹道:「像她這樣的,能有人看上就不錯了。我都發愁,怕她嫁不出去!」

田莊上前給了他一拳。

孫月華把兒子拉到一旁,耳語道:「看緊了!」

田地笑眯眯的,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

孫月華朝兒子拍了一拳,笑道:「你懂的!」

其實田莊也懂,很不屑地看著母子倆。不就是怕她和王少聰突破「男女之大防」嗎?純屬多慮!她都生氣了,把她當什麼了?她是那種人嗎?並且,典型的雙標!去年父母出差,田地趁機帶女孩回來住宿,被妹妹抓了個現行,告訴了父母。田家明未及反應,孫月華喜得似嗔似笑,把雙手一拍,道:「這不要命嘛!以後別這樣!」意思是,以後還可以這樣。她覺得兒子是佔了便宜的。女兒不行!毫釐不讓!

因之王少聰自從跟田莊談了戀愛,反而家裡住不得了。麻將可以打,三天三夜都沒人管。這中間他但凡出來上個廁所,都有人跟著,尤以妹妹跟得緊。

王少聰說:「田禾,你迴避一下嘛。你是大姑娘了,好意思的?」

田禾守在洗手間外,說:「我又不看你!」

王少聰說:「有聲音的。」

田禾「咯咯」笑個不停,拿雙手塞住了耳朵,說:「現在你可以撒尿了,我聽不見!」

王少聰私下裡跟同學抱怨道:「這個戀愛談瞎了!」

他跟田莊說的是:「你們家怎麼回事?個個摻和進來!除了跟你談戀愛,我感覺我跟你爸、你媽、你弟、你妹都在談。江城那邊也一樣,我跟你爺爺、奶奶也在談,還有你姑姑一家!」

田莊笑道:「算了吧。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我們家沒那麼多人關心你。男的還好,女的有點無聊,閒的唄!」

王少聰提出單獨相處,田莊翻了個白眼,說:「你想幹什麼?你一看過黃色錄影的人,還要跟我單獨相處?」

王少聰跺足道:「我靠,你想多了吧?」

田莊忍不住笑了,揮拳給了他一下。

兩人就是這麼談戀愛的。

姑姑也不看好這一對。男孩玩心太重,女孩太不成熟。她跟侄女說:「你先談著吧。結婚前總要談一次的,要不太吃虧了。談完拉倒,就算給自己有了交代。戀愛這事兒,切記不要搞複雜了!」她看得出,她這侄女兒,心思淺,野心大,總想搞一把大的,又害怕,又嚮往,能力又不行。她得好好看護才行。

田莊信任姑姑,凡事都願跟姑姑說,跟她對母親的忤逆正好相反。大學四年,侄女兒那麼點小破事,田家鳳全知道。有一回在圖書館,有個胖胖的男生走到她面前,說:「同學,請出來說句話。」

田莊就跟他出來了。小胖自報家門,姓甚名誰,哪個系、哪一級,而後開門見山地說:「我注意你好幾天了!我決定為中華崛起而奮鬥終生!我會成為孫中山的,你願意做宋慶齡嗎?」

「什麼?」田莊嚇了一跳。

小胖鎮定地說:「我正在組建政黨,做我的助手吧!」

田莊想了想,說:「算了吧,我做不來。」

「宋慶齡哦?」小胖很吃驚,「你們倆有點神似,真是天賜我也!你肯定行!」

田莊忍不住笑了。心裡想,我肯定不行。你恐怕也未必行。

姑姑得知此事後,也快笑死,說:「你們這代人是這麼玩兒的?」

田莊說:「我遇上了個神經病!」

姑姑說:「對,鬼扯!希望你遇上個正常人!」

遇上個正常的也不行,因為她侄女就不大正常。王少聰之前有個仲生,來過家裡幾次——和三五個同學一道,受邀來家裡吃飯。姑姑說:「這個男孩可以談。穩當!」

田莊苦惱道:「我緊張。」

姑姑說:「緊張就對了。」

緊張雖然是對的,但太緊張也不行,戀愛照樣談不成。兩人曖昧了好長時間,有一度仲生鞍前馬後,每天來宿舍樓接送,兩人也常出去散步,說些閒話,田莊裝作沒那回事似的,落落大方樣。有時並肩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兩人的衣袂會擦在一起,眼角會落進對方的肩膀、手肘;都在微笑。

有時田莊會抬頭看天,心裡想:「不能再好了!時間你定格吧!定住,定住,不要再往前走!」這麼想著的時候,仲生會迅速地扭頭看她,兩人把微笑綻放了一下。田莊攢足力氣,決定回望過去,卻見仲生已收回了眼神,兩人再次微笑了一下。

這不是已經談上了嗎?沒呢。還差一個拉手。

這個拉手太難了。田莊就栽在這個動作上,沒邁過去。常常的,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快窒息了,連空氣都在顫抖,就差一句話。然而那句話很難出口。有一回仲生決定說了,為鄭重起見,還預備了鮮花,約她晚上八點在食堂門口會合。

田莊緊張道:「幹什麼?」

仲生說:「有事要說。」

「噢。」田莊扭頭就走,腿肚子有千斤重,邁不出去。

那晚見了嗎?沒見。很不地道地,田莊做了回孫子,躲回奶奶家去了,一個晚上心神不定。仲生被人放了鴿子,氣得把鮮花扔了,有好一截子沒理她。後來氣消了,決定不表達了,直接上手。這層窗戶紙一定得捅破,否則整天磨洋工,白忙活。

有時,眼看就要上手了。兩人走在路上,田莊把她的小肉拳攥著,手心全是汗,微微在顫抖;仲生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心裡想,再等等,不要輕舉妄動,等坐到階梯教室門口再說。

及至坐到階梯教室門口,劇本變了。她的手不在合適的位置,需要去夠,這樣就不自然,太生硬。他學著田莊的樣子,把手肘壓著膝蓋,把半截身子再壓手肘,他把手騰出來,懸空擱著,端詳自己的手。他咳嗽一聲。田莊扭頭看他,順著他的眼勢看他的手。

他心裡想,你也像我這樣,把手伸出來,懸空擱著,我就去拉。

田莊沒有。她突然抬起身子,把雙手撐在階梯上。

仲生大喜,心裡想,這樣也好,更方便。

於是他也抬起身子,把雙手撐在階梯上。兩人的眼角都見得對方的手,有一隻在挪動。仲生想,你少安毋躁,等我,等我。

可是,田大小姐是「少安」之人嗎?天生躁脾氣。那會兒她渾身僵硬,手指抖個沒完,實在受不了啦;在仲生的手快夠上她的一瞬間,她突然把手一揚,彎腰撿起腳下的一片梧桐葉,夾在手指間搖,同時輕輕吁了口氣。

這一招她自己也沒料到,仲生更沒料到,嚇得魂飛魄散,從此魂魄再沒回來。他後來真是懶得煩了,沒什麼意思。小年輕臉皮薄;自己已經做到位了,女方沒誠意,止於玩曖昧,那就算了。他後來冷淡許多,田莊若有所失,又不好意思去找他,及至有一天聽說他有女朋友了,她也看見兩人手牽手,田莊哭了。當晚跑去姑姑家,說:「我要不要把他搶回來?」

姑姑想了半天,說:「你自己拿主意。換我就不會。錯過就錯過囉,好的又不止他一個。你們倆太彆扭,把事情搞複雜了!」

田莊在宿舍裡哭了整整一週,還未及戀愛,她就失戀了。她從此認清了自己,跟偉大麴折的愛情沒多大關係,談不起,也不配。甚至連「愛情」她都不配,她不配享有戀愛的自由,她這種人,只合父母給她指配,說:「就這個人吧。」這是她最好的結局。

仲生之後,她就跟王少聰好上了。那麼容易好上嗎?容易!兩人是發小,她不緊張。拳打腳踢好多回了,也算是一種肌膚相親,拉手就容易些。她確實常常打王少聰,幾個同學坐在草坪上聊天,一高興,她的拳頭就對準王少聰掄一下。王少聰有點發蒙,搞不清她的拳頭裡是有特殊資訊呢,還是純粹瞎掄。

他後來搞明白了,純粹是瞎掄。他那一陣子也三心二意,不恆定。有一首歌是這麼唱的,「世上所有的女子任我愛喲」,正合他的心意。跟華中大的女生還在扯,還有本系的兩個女生也在給他遞眼色,一邊又跟田莊形影不離,常去她家蹭飯。

田莊說:「以後不要你來接我。爺爺奶奶都懷疑了,還以為我們什麼關係呢?」

「什麼關係呢?」

田莊氣道:「我到現在還沒男朋友!都是你害的!有意的吧?」

「切!」王少聰說,「是你黏我好不好!動不動就來宿舍找我!我都不愛搭理你!」

他跟仲生不熟,田莊家裡見過兩回。就見兩人眉來眼去的,看不入眼,煩人!田莊一看不妙:不會打架吧?太難看了!後來約同學來家吃飯,她就把兩人分開叫,或者都不叫。

姑姑笑道:「你還會玩這一手?我勸你別搞,太拙劣了!不玩,你還落個本分;一玩就漏洞百出。」田莊扭頭別臉,笑個沒完。

好在王少聰也有別的女生要應酬,一時脫不開身。一年後,兩人把手裡的人都玩完了,一天校園裡遇上,就坐下來說說心得體會。說不上兩句田莊就哭了。王少聰笑眯眯地看著她,拿起她的手去拭淚,說:「喏,自己的淚,自己擦!」

田莊甩掉他的手,蹲在地上號啕。

王少聰說:「你太慘了!被人欺侮成這樣!要不是看在你可憐巴巴的分上,我真不會收留你。有什麼辦法呢?我這人心軟,跟你家也不是一般關係。」

田莊一邊哭來一邊笑,擤了鼻涕,拿他的褲腿揩了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