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江城 |1990年—1994年|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李勇說:「你說我們冤不冤,招誰惹誰了?黨員幹部就不是人?就不是爹媽養的?就都是金剛不壞之身?哪個群體裡沒壞人?別人貪汙,我們捱罵!不分青紅皂白,擱一鍋煮了。」

田莊倒是挺高興。她喜歡聽爺爺罵人,帶勁兒,整個人都活了。聲如洪鐘,氣壯山河。同時她又難過。爺爺以前不是這樣的,頂內向、頂得體的一個人,一般不臧否人物。太孤獨了。他的那個時代過去了,整個就是一外人。他不甘心。

這一年,田莊略有些消沉。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赴美留學看來要延宕,一輩子去不成美國都有可能。中美關係再次惡化,以美國為首的二十多個國家制裁中國,也有外資撤離,經濟、人心都不太穩定。

去年1月1日,一向慎言的《人民日報》在《元旦獻詞》裡坦誠寫道:「我們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嚴重問題。最突出的就是經濟生活中明顯的通貨膨脹、物價上漲幅度過大,黨政機關和社會上某些消極腐敗現象也使人觸目驚心。」這樣的警示實屬罕見。

今年《元旦獻詞》,《人民日報》高昂起來。大抵因為被制裁了,民族自尊心陡增,準備自力更生,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題目叫作《滿懷信心迎接九十年代》:

伴隨著1990年代的第一記鐘聲,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來到了。回顧過去十年的征程,展望未來十年的情景,我們滿懷豪情,充滿信心。

在八十年代,我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堅持改革開放,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國民經濟繼續增長,國民生產總值翻了一番,已經上升到世界第8位。教育、科學、文化事業和國防建設都取得了巨大成就,綜合國力顯著增強,人民生活明顯改善。……

回望過去,大家有目共睹;展望未來,雖未必人人都「滿懷豪情,充滿信心」,恐怕未必。但大多數老百姓終歸都是改革開放的受益者。

北京人是怎麼看的呢?他們離皇城根兒近,關心政治,他們是這麼說的,以前都說「只有社會主義能夠救中國」,現在要反過來說了,「只有中國能救社會主義」。

這話說得漂亮,既幽默又悲壯,但更是自信。

去年12月27日,田莊迎來了自己的十九歲生日,先回家吃的壽麵,又返校跟幾個同學吃了生日蛋糕。

然而就在她過生日的前兩天,12月25日,時任羅馬尼亞總統齊奧塞斯庫被軍事法庭處決了。差不太多的時間,11月9日,柏林牆倒塌。不到一年後,分裂四十年的兩德完全統一。這天是1990年10月3日。

世界鬧到這份上,田莊們那就瞄一眼,全當八卦看。看完了,聊一聊,嘆一嘆,心裡頭略有些小動盪,然後就正常了。該幹嗎,幹嗎去!一百多年前,外國人乍來到晚清中國,會吃驚於中國人的臉:麻木的、平靜的、冷漠的、忍耐的、好脾氣的、狡黠的、精明的、實利主義的……一百年後的1990年代,那張臉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田莊未知是天性使然,還是刻意與父輩保持距離,自從念大學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是怎樣一個人,或者說,她希望自己做怎樣一個人。旁觀者、局外人,不是冷漠的,而是帶一點溫情,遊走於邊際狀態。很少為激情所驅使,也很少為時潮所動,哪怕是改革開放,因為她父輩曾身陷「文革」的時潮。

去政治化,如果不能說是她這一代人的追求,至少是她個人的追求,做一個生活中的人,保有日常化;簡單說,就是做一個平常的人。一個小人物。時代大潮在她面前翻飛起伏,她一旁看著,偶爾會有點小激動,同時又偶爾會為自己的激動感到害羞。

有人說,八九十年代之交是中國人在精神上的分水嶺,理想主義喪失,享樂主義盛行。說這話的人,應當是非常失落。幾年後的1994年,似乎是在上海,有一場「人文精神」大討論,影響遍及全國;那時田莊已到了廣州,她把文章找來讀了,心領神會,但也不以為意。人文精神確實喪失了,連教授都去賣大餅,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又不是所有的教授都去賣大餅。

很多年後,那些為「人文精神」呼號吶喊的人,未知是否變了個人,變成了自己反對的人;反而是田莊這樣的小市民——準確說,她也算不得小市民,雖自詡為小市民,其實做得不夠徹底;她後來擇業不慎,誤入「知識分子」這個群體,後悔不及;較之理想主義、人文精神,她寧願自己是個毫不起眼的小市民,那就是務實、不高蹈、不虛妄、不浮誇、不搏名、不好利——末一點使得她把「小市民」也沒做像。

東歐大廈劇烈搖晃之時,田莊這一代的中國青年也把身體劇烈地搖晃,蹦迪去了。每個週末的晚上,學校食堂就張燈結綵,迪斯科女王張薔的聲音充斥全場,是的,嗨起來吧,《別再問我什麼是迪斯科》:

開啟錄音機,開啟唱片機,讓音樂開始,讓節奏不停,不要不理我,不要討厭我,咱們的約會,你不能遲到。每當迪斯科音樂又響起,假裝我們還是在一起,你能聽到我的心在咚咚跳,你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迪斯科,怎麼可能不知道?迪斯科,你怎麼可能都忘掉?

全場都瘋了,人人躁得要命。彩燈閃爍不停,直能晃瞎人的眼睛。男生中有「人來瘋」的,跳著跳著突然雙膝跪地,人群只好讓開,讓他單手撐地,把身體懸空轉圈,還一邊作抽搐狀。

眾人起鬨,一邊把身體扭動。「人來瘋」再次雙膝跪地,藉助餘力,把雙膝滑出去,身子往後跌去。

田莊暗想,他的膝蓋不疼嗎?牛仔褲怕是會磨出破洞。需要說明的是,八九十年代之交,田莊這代青年已經穿上了牛仔褲、t恤,跟現在差不多。時髦些的青年,白t上還會印著標語口號,像「別理我,煩著呢」「我是流氓我怕誰」等。

喇叭褲是早落伍了。後來有一度流行緊身西褲,也是把屁股裹緊,男生一般沒屁股,因此看上去倒也窈窕,效果比喇叭褲美觀。

女生也穿牛仔褲、t恤;也穿裙子、高跟鞋,偶爾是得扮扮淑女。田莊學會了化妝,跟室友切磋技藝,那一套流程她頂熟,宿舍裡化妝,出門前洗去。沒必要搞得那麼隆重。那年頭的審美是清新自然、清水出芙蓉。是的,那年頭田莊是按男生的審美來塑造自己的,雖然這也是她的審美,但主要還是男生的。她那時還沒有自我。

大家在跳迪斯科的時候,田莊就在一旁扭扭,挺開心,也挺躁的,但不好意思太投入。迪斯科一般是壓軸,前邊是慢三、慢四,這個她頂怕,因為會有男生來邀舞;她跳得不好,主要是緊張,身體有點僵,因為肢體在接觸;當然她也不好意思拒絕,太打人面子了;人家不來邀吧,自己又沒面子。橫豎不自在。

其實男生也挺不好意思。跳舞這事吧,與其說是興趣,毋寧說是責任。很多人是咬牙在跳。有一回,一支舞曲結束了,眾人四散開去,田莊聽到一個男生吁了口氣,說:「終於跳完了!」田莊看了他一眼,撲哧一笑,原來有同黨。害羞在中國普遍被視為一種美德,但是害羞對於當事人來說,是極痛苦的體驗。簡單說,就是彆扭、緊張、不舒展。刻薄一點說,就是欠大方、小家子氣。

既然說到張薔,怎能不說崔健?一樣都是躁,前者是身體之躁,後者可說是心靈之躁。其實身體與心靈,有時沒那麼對立,至少在「躁」這件事上,靈肉是合一的。1990年代是從「躁」開始的。這年年初,崔健在首都工人體育館再次「搖滾」,為下半年的亞運會集資義演。

「體育館裡座無虛席,如同沸水之鍋,」一個記者寫道,「發狂的歌迷點燃打火機和火柴,有的點燃節目單,在空中揮舞。」那天大雪紛飛,氣溫零下15度,體育館卻熱得要命,吶喊聲一浪高過一浪,人們和崔健一起大喊大叫、搖搖晃晃,聲浪把崔健壓下去了,比崔健還狂浪,彷彿崔健成了聽眾,沒他什麼事兒似的。體育館外也甚壯觀,那些沒有買到票的人,就在雪地裡站著,把自己弄成了個雪人,等待崔健出來給他們簽名。

開場曲便是那首著名的《新長征路上的搖滾》:

怎樣說,怎樣做,才真正是自己

怎樣歌,怎樣唱,這心中才得意

一邊走,一邊想,雪山和草地

一邊走,一邊唱,領袖毛主席

噢……一二三四五六七

拱形棚頂產生巨大的迴響,又兼萬眾合唱,聲震數里。場外的人也跟著吶喊搖晃,跟醉了似的。那夜大雪紛紛揚揚,北京城蒼蒼茫茫。沒人能說得清那晚的北京是怎樣一種情緒,1990年1月28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消沉,有人亢奮……而這一切,都在崔健的歌聲裡水乳交融,合成一片。

那晚激情四溢,不得不說,它也混雜著痛苦、壓抑、宣洩、迷茫;混雜著頹廢、激昂、掙扎、反抗;交織著絕望與希望。它整個是「四不像」,卻又包羅永珍。說到底,可能還是荷爾蒙在作祟。

寫到這裡,我們不由得想到1966年,十九歲的田家明率隊奔赴井岡山時,途經浙江省人民劇院,上臺和觀眾大合唱的場景,那天他們唱了《國際歌》《在北京的金山上》《我為祖國獻石油》;二十四年後的1990年,崔健們在首都工人體育館,和觀眾合唱《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兩者有什麼不一樣嗎?

其實沒什麼不一樣。換了個形式而已。也可說是換湯不換藥。藥還是那個藥:崔健穿黃軍褲,把褲腿捲起來,腦門上綁一塊紅布,他就唱《一塊紅布》,他也唱《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唱《紅旗下的蛋》;他還唱《南泥灣》。他把《南泥灣》唱得怪腔怪調,調子、歌詞還是從前的,聽上去卻不大對味兒。老同志們不高興了。其實他們沒搞明白,也就是換了湯水,是二和藥,畢竟時代不一樣了。新時代唱舊歌,是得換個唱法,要不才叫怪呢!

要說有不同,可能是田家明那代人只承認自己有理想,不好意思承認荷爾蒙;崔健,抑或說聽崔健長大的田莊一代則正好相反,首先承認是荷爾蒙,簡言之就是「躁」,再由「躁」生出別的,比如理想。

抱歉抱歉,這麼說並不容易。我們作為田莊的同齡人,年輕時也不會承認;幾十年後的今天,我們已年過半百,這才意識到:人生沒什麼不同;未知能否稱作舊瓶裝新酒。

今年是田莊辭世十週年,在統稿的過程中,我們百感交集,恍若跟她一起活回去了。1990年的田莊,當然不可能跑去北京聽崔健的演唱會。她主要是聽磁帶,早年聽崔健,後來聽黑豹。全懂,全懂。張楚的歌詞寫得好,何勇得去看現場,賊帶勁兒,嗨得要命。

她去看過何勇的現場?當然沒有,這不合她的性格。就看看錄影,知道她的同齡人已經玩兒到這份上,挺驕傲。知道自己正年輕,連呼吸都順暢,一聽搖滾她就躁。她的躁法很別緻,面上看不出,擱心裡躁。有一回,她看見一個男生走在食堂路上,唱起了《一無所有》,那樣蒼涼、孤獨的腔調: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他不是在唱,而是仰天長嘯。

田莊駐足,就覺得這一幕真好,兩頰麻酥酥的,身上起了雞皮疙瘩。她微笑,放眼遠方,簡直想飛上天去。在她辭世前一年,她在網上偶遇了一段影片,紅磡1994,那場著名的演出,年輕的魔巖三傑,嫩得不像話。她愣了好長時間,這才想起自己也曾年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