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然想像不出,在她長成女青年後的十幾年間,中國的婚戀觀發生戲劇性的大反叛:人人都很開放;妻妾成群是男人普遍的理想;「外面彩旗飄飄,家裡紅旗不倒」成了一句流行語,通過央視春晚走進千家萬戶,家家都會心一笑;離婚率逐年遞增,結婚的卻越來越少。
有一度,大家對婚戀抱有一種「嬉皮」的態度,飯局上總拿它開玩笑,段子滿天飛。
中國人一下子輕鬆了,那感覺就像在飛。乍從重壓中走出來,有什麼東西坍塌了,往死裡作踐。相對於山珍海味、燕窩魚翅,政治和性才是真正的下酒菜。飯局上沒幾個精彩段子,主人會覺得沒面子,對不起客人。吃,是沒什麼可吃的了。老廣財大氣粗,一頓飯花個十幾萬不在話下。真正金貴的是精神食糧,是原創,嗯,是段子。
是精彩的、詼諧的、出其不意的段子;是帶著反諷、隱喻,因而顯得人生睿智的笑話;是主講人眉飛色舞的演繹、先抑後揚的腔調,是油腔滑調;是話語間埋著包袱,一心等他抖出來;是一旦抖出來,立馬全場噴飯,笑得跌倒、岔氣、揉肚子,總之全失了分寸。全場都是笑話。是笑出了眼淚,頻頻乾杯;是酒中帶淚,淚中帶笑。
有那麼些年,中國人除了段子不會說話了。同事打招呼都是段子:早上好!離了沒?……好,好!離了好!祝賀祝賀!
「好玩」是田莊這代人的口頭禪,在那個「娛樂至死」的年頭,似乎這也是他們惟一的價值。轉折發生在她們從女青年變成主婦後,發現不對勁了。丈夫們都還年輕,身未老,心不死,個個都很活泛,心思就像單身漢。看到漂亮女人就會很害羞,忘了自己已經結了婚。把眼瞟來瞟去,心裡頭小鹿亂撞,臉上放出好看的微笑;瞟一眼,對上了眼色,心裡把大腿一拍,啊,這事成了!整個人容光煥發,笑得把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田莊這代女青年是中國「絕望主婦」的開山鼻祖。因為她們的丈夫雖然出去幽會,卻對家庭負有責任,除非不得已他們不願離婚。於是謊言、欺騙在所難免。兩邊都欺騙,也真夠他們喝一壺的。
似乎也不宜對田莊這一代的男青年過多指責。青春期來得晚了些,以前太壓抑,糊里糊塗結了婚,糊里糊塗為人夫父。及至長到三十多,物質極大豐盛,自己也站穩了腳跟,有錢,有閒,意外地發現自己還挺多情,格外有魅力。以前真他媽白活了。滿街都是桃紅柳綠,空氣裡充斥著一股過剩的荷爾蒙氣息。嶺南又是溼熱之地,對,就是那股黏稠的、不乾淨的、汗涔涔的氣息,也可說是慾望的氣息。樹欲靜而風不止,你想清淨都不可能。
不好講他們「花」的,他們是通過愛女人來愛世界,愛不過來啊,個個都很可愛。有一瞬間,他們想把整個世界都擁攬在懷。唉,慢慢來吧,他們是極有耐心,並且虔敬,對愛情小心翼翼。每一回都是初戀,每一回都想一生一世。其實挺純情。
田莊這一代女青年則抓瞎了。天知道她們從「絕望主婦」成長為平靜的、豁達的、開通的女人經歷了怎樣的過程。說好的忠誠呢?說好的天長地久呢?丈夫們前腳去約會,她們後腳就去捉姦;要麼就裝聾作啞,全當沒那回事;慢慢地連他的手機也不看了,免得生閒氣,丈夫們為此挺高興,直誇老婆懂事、通達,不愧為現代女性。要麼實在氣不過,就自己約會去!孃的,搞個婚外戀誰還不會?——你以為呢!丈夫們跟誰約會去?全是主婦。難不成他們跟男的約會去?
可是1989年,田莊全看不到這些。她那時對婚戀全無概念,甚至連「初戀」她都不能確定,也沒跟人約會過。心裡頭倒是約會過好幾次,朝秦暮楚,是很虛幻的男生形象,是集張國榮、梁朝偉、四大天王於一身的美好男生形象的總和。她那時也看不到,女人的長成之路何其之難,嚴格說來,她花了四十餘年,直到生命終了都未長成。此間經過多少劫難苦痛、自我消耗、自我修煉……末了都不算了。在於後來煩了,懶得搞那麼些,愛誰誰去!
更嚴格說來,這話對誰都適用。人何以為人,此題無解。
那天在縣招待所,田莊偶爾會看一眼姑奶奶,她不好意思看太多,怕自己不禮貌。以前看照片就覺驚豔,現在見了真身,才知她不上照。志海、志洋兩兄妹當然是模子好,長得像母親米氏。但說到底還是生活優裕。臺灣還有一家表親,也寄來了全家福。穿衣打扮不光鮮,猛一看就像大陸人。打聽之下,果然過得不行,寄身底層。
孫月華說:「原來臺灣也有階級啊。」
像外婆這樣的,擱大陸不算推扳,很體面的農村老太太,可是被姑奶奶一照,老了何止二十年!田莊後來想,這二十年,可能也是當時大陸和臺灣的距離。
姑奶奶乍見嫂子章映璋,她傷感得不行。比照片上還老,面相老,體態老,神情也老。她拉著嫂子的手,老樹皮一樣,硌人。她把嫂子的手攥著,摸來摸去。她哭道:「叫你受罪了!」
她不能想象嫂子受了哪些罪,但想像從來大於現實,因此哭得越發厲害了。對了,嫂子的神情和步態讓她想起多年前她家的下人——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度映璋在鄉下過不下去,託小叔子徐志河在縣城給她找戶人家當幫傭。志河給她找了兩戶人家都未成,兩家都是共產黨幹部,嫌她出身不好,成分複雜。就是說,做下人她都不配。
姑奶奶看到映琦、映珊兄妹倆,也哽咽難止。這幾個,都是她從小一塊玩大的。她雖然長在江城,卻是每年都回清浦。縣城的舊街名她都記得,七姑八姨她一個個打聽,拿手絹拭淚。她私下裡告訴孫月華:「你沒見過你媽年輕時的樣子,長得好!你小姨也是個美人。你三舅當年一個洋派!怎麼現在都塌成這樣了?」
她又說:「你媽當年是下嫁!章家場子大,你大舅二舅都是場面上的人;你外公又做過縣官;還有你外婆的趙家,都是一等一的人家。單論家世,我們徐家比不上。你爺爺一直就在江城,家裡全靠我大伯去經營,鄉下一攤,城裡一攤,勉為其難。你奶奶米家後來也落了。」
姑奶奶這次回清浦,章米趙徐幾家她都見了。她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凡是在鄉下的都不行,譬如章映璋姊弟;凡是在城裡的就好些,比如她二哥徐志河,很體面的共產黨幹部,雖然已經退休了,但作為招待所前所長,飲食起居、車輛出行他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姑奶奶嘆道:「曉芸,大陸的鄉下怎麼那麼窮?不是改革開放了麼,怎麼街上還有穿打補丁的?」
孫月華說:「比以前好多了!你要是十年前回來,可沒這個樣子!那時還有討飯的呢。你是沒見過窮人!凡是能上縣來的,都算是活絡人。還有一輩子沒出過鎮的呢。」
她心想,改革開放怎麼了?誰能保證改革開放就一定沒有窮人?
田莊自從見了姑奶奶後,心情頗不平靜。姑奶奶當然是好命。她是1952年結的婚,嫁了個海軍軍官,丈夫英年早逝,丟下她和四個孩子,全由她父兄撫養成人。她做了一輩子家庭主婦。她父親赴臺後開了家診所,她偶爾會過去照看。一生雖不算富貴,卻安享清福。她是年輕時靠父兄,老來有兒女。幾十年過得像熨過的絲綢,除了中年喪夫這一節,人生沒一點兒皺褶。她的臉也像絲綢一樣,神情也是絲綢似的,柔軟、漂亮,有光澤。
那是一張沒被生活欺負過的臉。很難得的,身上也沒有日常氣,少被油鹽醬醋浸過,因而就顯得乾淨。這一點,孫月華都比她不得。孫月華當然是操心——瞎操心也是操心,事事放不下,身上有煙火氣,說穿了就是俗氣。姑侄倆的差距是在這裡。
可是田莊又想,俗氣的媽才更像媽。孫月華整天一副「媽樣」,胖乎乎的,有點分量。家裡亂七八糟,或許亂七八糟的家才是家。
她難以想像姑奶奶是怎麼當媽的,「媽味」太少,小孩子會不會覺得太冷清?像姑奶奶這樣,做女人是百分百,當媽怕是要打折扣。雖然孫月華當媽也不怎麼樣,但田莊習慣了,以為當媽都是她這一款。一時她也拿不準,自己是要當百分百的女人還是當百分百的媽,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堅決不能像她媽!
姑奶奶身上還有一股少女氣,平常看不大出,很端莊。只有吃到好吃的,她的神情才會不一樣,滿足得像小姑娘。她離開故鄉四十年,念念不忘有個叫「潮牌」的小吃,類似燒餅。那天在縣委招待所,她堂弟徐志河的女兒特意買了送過來,她接了,咬了一口說:「哎呀,鬆脆!」這是用清浦話說的。
徐靜笑道:「我大姑,這潮牌須趁熱吃,但您慢點兒,別燙著。」
姑奶奶笑道:「管不了那麼多!」又咬了一口,操國語道,「小時候的味道!」感動之至,連聲音都顫了。她一連吃了兩塊「潮牌」,把故鄉嚼嚼碎,全嚥進肚裡,說:「吃撐了!可是我還想吃,怎麼辦?」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田莊也笑。就覺得姑奶奶很可愛。那樣無辜的腔調,她都未必說得出,那是沒受過傷的腔調,清清白白的腔調,自然的腔調,未經風雨和世事的腔調,一直被愛、被呵護的腔調。時代的大風浪把所有人席捲而去,她卻安然無恙。
田莊想,我將來要像她這樣!我不要經風雨。大風浪來了,我就一旁看看,最好躲屋裡去。我身上不要沾水腥氣,哪怕一生過得蒼白些也無所謂。因為老來好看。
她那時已留心到「命運」這回事,在縣招待所的那個小房間裡,她媽、她外婆、她姨奶奶、她姑奶奶坐在一處,顯得觸目驚心。
命運明顯偏袒姑奶奶,雖然未被命運顧及的那幾位也未必有多傷心。尤其是外婆兩姊妹,苦難被她們消化了,跑到身形、面容裡,神情反而顯得很平靜。未知這可叫認命,很達觀就是了。看到姑奶奶,她們只有高興;說起小時候的糗事,她們笑得可叫開心。
反而是姑奶奶,一邊笑來一邊哭,動輒側身拭淚。這或許再次證實了苦難的旁觀者視角,身在其中的人未必知曉。就連孫月華,對自己的遭際也抱有一種現實主義的態度。她姑姑說起當年去南京家裡接她上飛機,孫月華笑道:「我到現在還沒坐過飛機呢。」
姑姑嘆道:「就那一回。上了飛機就不一樣了。」
外婆說:「下面還有呢。第二年擠火車也沒擠上,本來要去福建的。有一回我抱著曉芸已經上車了,我媽跟吳媽又落在車下,還能怎樣?總不能丟下她們吧?」
田莊說:「哎呀,可惜了。」
孫月華說:「也沒什麼可惜的,命裡不當走。」
那晚,田莊被「命運」搞得神魂顛倒,就覺得這個詞波譎雲詭、變幻莫測,一念之間即千差萬別,而人完全不知道。最令她神魂顛倒的是自己,未知什麼樣的命運正在等她。
田莊在清浦待了一個多月,被她媽留下,不叫走,說:「你們學校不是停課了嗎?你不要去湊那個熱鬧!」外面確實挺熱鬧的。田莊也會打電話回江大,問問情況,學校沒停課,但是沒人上課了。舍友說:「開不了課呀!老師都不知去哪兒了?有些同學跑北京去了。外省的同學也有跑來江大的,亂七八糟!」
連清浦都亂了。有人去了外地。外地的同學也有回到清浦,帶來北京、上海的訊息。姑奶奶徐志洋蹙眉說:「我回來的不是時候!」
這中間,田莊一家陪姑奶奶去了江城,看看她小時候住過的老屋。街巷已經不是從前的街巷,可是青石板小路被踩得清亮亮,上面泛著歲月的光。田莊聽姑奶奶講古,離開江城四十一年,她那年才十九歲,跟田莊是同齡人。那會兒她就讀於江城護校,開學不久,傳聞解放軍要進城,她跟她爸連夜走人。姑奶奶說:「噯,那時亂的。」
田莊聽來覺得恍惚,彷彿時間顛倒了,前世今生混在一起。暮春時節,人很躁,好像一夜之間進入盛夏,街上都有人打赤膊了。解放路上,一眾人舉著紅旗飛奔而過,領頭的是個男青年,好比流星閃過。很多年後,田莊都記得那個男青年的樣子,未知可是江大的學生。她把心一動,長得好帥!
後來她總想起她的十九歲,她那一代的男青年也不知去哪兒了。北上廣深的青年、縣城的青年、江城的青年。唉,說起來沒多大意思。她那一代的男青年就在她身邊啊,是她的同學、同事,有人做了老闆,有人當了官;有人過塌了,為了餬口做點小買賣;有人出國了;有人若干年後考了公務員,重新進體制;有人做假賬,有人偷稅漏稅,有人貪汙受賄;有人進去了;有人繼續當憤青……這麼些男青年中,後來有個人成了她的丈夫;還有一人,要到很多年後才出現,跟她的關係挺曖昧。
什麼樣的人都有,最重要的是,很多年後他們都老了,有的早逝,更多的人體態臃腫,做了爺爺,哈著腰,眼裡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