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姑奶奶徐志洋回到清浦。她今年整六十,看上去至多四十出頭,中等身量,風姿綽約。乍一看比孫月華還年輕些。姑侄倆長得像,但氣質明顯不一樣,姑姑好得多,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起路來不疾不徐,很穩當。一雙白皙的手,隨身帶護手霜,十指交叉,擦來擦去。孫月華傻傻地看著,很稀罕手也配享受這樣的待遇。
姑姑說:「你洗手去!」
孫月華乖乖洗了手回來,姑姑往她手背上擠了一坨,她聞了聞,噴噴香。捨不得擦手,先遞到田莊鼻下,說:「你聞聞,是不是比大寶好聞?珍珠膏都不如它!」
一邊說,一邊拉過田莊的手揉揉捏捏,又朝女兒臉上抹了抹,發出「唔叭」的聲音,表示親她。她簡直是喜不自禁,一邊把女兒拍拍打打,笑個沒完。
田莊任由她擺弄,做出很無奈的樣子。
姑奶奶笑道:「你們母女是這樣子啊!」
姑奶奶住在縣委招待所,床頭櫃上一堆瓶瓶罐罐,還有各式刷子。她出門要化妝,須捯飭個把小時。孫月華問:「大姑,你不嫌煩?」
大姑說:「習慣了就好。」
她把頭轉向孫月華道:「你看看,是不是氣色好些了?」
還真是。捯飭了半天,跟沒化妝一樣。但眼泡不腫了,眼神清清亮亮。臉也小了,更緊緻;臉上原來紅紅白白,塗了十幾層,現在也清掃完畢,很勻淨。天生一張美婦人的臉,有清貴氣。早春她穿一件暗金織錦小襖,黑褲子,平底鞋,走在1989年的清浦街頭,堪稱天外來客。
也不能說清浦人沒見過世面。法新社記者都來過,還要怎樣見世面?他本是來採訪的,結果被人團團圍住,先把他看了個飽:主要是毛太長,也是猴子沒進化好;另則身上還有味道,香水掩不住的羶味,引得蒼蠅都追著他跑。縣城人津津樂道,想起來就笑。
還有一年,街上走過來兩個年輕人,是從香港回來探親的。一樣穿喇叭褲、花襯衫,可是人家穿著像,人衣合一!不比清浦街頭那些二流子,土不土,洋不洋,夾生!
姑奶奶徐志洋則是另一類。上了年歲的人,還有這樣優雅的!她是凡事講究,連洗頭都要去理髮鋪。當然現在不叫理髮鋪了,叫髮廊。縣城有三家最時髦的髮廊,都是外地人開的:廣州髮廊、深圳髮廊、溫州髮廊。生意火爆得不得了!也是會起名字,改革開放最具代表性的三個城市紮根清浦,都用來開發廊了。就衝這名字也得進去瞧瞧。
縣城還有一家「上海髮廊」,名字沒起好,招徠不到顧客;至於北京,呵呵,它跟髮廊有什麼關係?中國這兩個著名大城市,縣城人愣是沒看上。講真,1980年代的中國,它倆的事兒還真不多。
孫月華領姑姑去了「廣州髮廊」。這髮廊她來過,燙過兩次頭髮,確實好看,跟換了個人似的,把她抬得上了一個層次。可單為洗頭來發廊,她卻是第一次。
唉,臺灣人窮講究,洗頭都花錢的!她那時不知道,既有洗頭花錢的,就有洗腳花錢的。十幾年後,清浦城到處都是洗腳房、桑拿房、娛樂城、卡拉ok廳……頓頓山珍海味,酒酣飯飽;夜夜笙歌燕舞,豪情萬丈。那陣仗,怕是臺灣也自嘆弗如。姑奶奶回到清浦當日,田莊就從江城趕回來了,校園裡人心浮躁。大家也沒心思上課了。她是上午回到清浦的,她走進招待所的房間,只覺眼前一亮,那樣一個美婦人,襯得整間屋子都暗了,彷彿聚光燈都打在她身上,抑或她自己就是聚光燈。田莊坐在暗影裡,難免拘謹。姑奶奶看了一眼田莊說:「大姑娘了!大學一年級?江城大學也挺好,你外公去年聽說了,高興了好長時間。是,我知道那地方,學前街上,以前老商專的舊址,小時候我跟你外公常過去玩兒,離我們家不遠,走路也就是十幾分鐘的路程。我臨來前,你外公還讓我帶話給你,叫你在英語上多用點心思,等大學畢業,就送你去美國留學。」
孫月華跟女兒說:「你聽聽,美國!八輩子我都想不到我會去那個地方!」
姑奶奶說:「去了也就那麼回事,人生地不熟,我是不知道好在哪裡。年輕人過去見見世面是可以的,但是在那邊生活,實在沒必要。語言不通,最主要是吃的方面,是,有華人街、中餐館,又不能天天去吃,味道也不正宗。當然也可以自己做,但是原材料、佐料,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或者跟我們的不一樣?就是做不出自己的味道。」
外婆說:「也是你平時很少做飯。」
姑奶奶笑道:「那倒也是。」她兩個兒子光華、興華都已在美國成家立業,分居紐約、洛杉磯兩地,也是外公徐志海送去美國留學的,後來就留在當地。跟大陸的通訊,也是先寄給小兒子李興華,再由他轉寄大陸;美金也是由他匯出,外公再從臺灣打給他。姑奶奶只去過美國兩次,幫忙帶孫子,住不上多久,她就鬧著要回來,太不習慣了,當然也是她嬌氣。
她說:「我是寧可補貼他們一點,叫他們自己找傭人,雖然我也沒多少錢,美國的幫傭又貴得很。那邊我住不來,人情太淡了,生活習性也不一樣。中國人在家教育孩子,美國鄰居都會打電話報警的,說是虐童——」
「啥?什麼虐童?」孫月華問。
「虐待兒童!」
「我的娘!」孫月華咂舌不止,「我在家教育孩子怎麼了?我自己的孩子我說不得?!美國人這麼愛管閒事的?」
姑奶奶笑道:「我也覺得他們過了點!而且吧,華人在那邊大多沒地位,都說中國人喜歡抱團,哪裡是喜歡?不得已呀,外國人的圈子你融不進去。」
孫月華說:「融不融入也無所謂,只要掙到錢就行!
「你以為那裡遍地黃金呢!」姑奶奶說,「外國也有窮人的,也有要靠政府接濟的。最近幾年,我聽說大陸有人陸陸續續過去掙錢了,端盤子洗碗,這些錢外國人是不掙的,為啥不掙?懶唄,看不上!這點錢在他們不算錢,拿回這裡就是鉅款——」
孫月華一臉豔羨,她在清浦看不上洗豬大腸的,覺得有失身份,但是去美國端盤子她倒是願意,轉頭跟田莊說:「你回去趕快學英語,幾年後你去美國留學,我跟過去洗碗!」
姑奶奶笑道:「罷了罷了,你真會說笑!這一家老小你丟下不管了?再說你也去不了,估計簽證難辦,你以為美國那麼好去的?不卡你一下,全世界的人都往那邊跑,那美國還不亂了?」
孫月華一臉懵懂,姑姑的話她聽不懂。啥叫簽證?
她姑說:「再說美國也不安全,治安亂得很!我是怕的,街上遇見黑人,我都不敢看他們,手裡有槍——」
「啊?」孫月華驚呼一聲。
「亂掃的呀。還有搶劫的、強姦的——」
孫月華把眼看向田莊說:「大乖啊,美國咱們不去了!」
外婆說:「你也是聽風就雨,這個也要碰巧的。」
姑奶奶把話題又引回她兄嫂身上,田莊聽話聽音,想來外婆再婚的事已經告訴姑奶奶了,她答應加入圓謊隊伍,回臺灣瞞著她哥哥去。
她跟外婆說:「你不用對他抱愧的!」把眼看著田莊,拿不準是不是要說。孫月華道:「不怕,家裡的事都不瞞她。」
姑奶奶這才說起她哥哥來:「他也就是擔了個未婚的虛名,一輩子沒閒過,情債欠得太多!我知道名字的就有四五個。有個叫黃櫻的還為他自殺了!兩人同居四五年,大家都以為他們會結婚的。結果他提出分手,黃櫻想挽回。鬧得很不開心。我都不想說他。就不知道他夜裡醒來,會不會良心不安!」
孫月華問:「是黃櫻配不上他?」
姑奶奶氣道:「哪裡配不上他?他女朋友沒一個難看的!黃櫻還是中央大學畢業的呢,後來自己做外貿,滿世界跑,比他有錢、有能力!也不知道圖他什麼?」
孫月華驕傲道:「我爸有女人緣咯!」
姑奶奶笑道:「也只好這麼說了。」看向外婆道:「你是沒跟他過到頭。過一輩子看看?現在是不是散了都不好講!」
她又看了看田莊,道:「你將來結婚,千萬不要找有女人緣的。什麼有女人緣!男人有那個心,女人才會來撩,他還裝出一副無辜樣!跟你講,有錢的、有才的、有貌的、有身份地位的都不可靠!」說得自己都笑了,這意思是,沒人可找了。
孫月華說:「對,對,就找她爸那樣的。田家明憨,就是有女人撩,估計他也懵頭懵腦,搞不大清爽。」
姑奶奶笑道:「她兩個舅舅也還好。」她指的是她在美國的兒子。
姨奶奶說:「婚姻就是命咯。年輕時哪裡看得清?有的指腹為婚,還有過得好樣的;有的千挑萬選,還有過不到頭的。」
田莊靜靜聽著。心裡想,她的命也不知怎麼樣;那個人在哪裡?姓甚名誰?想像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