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是臺灣來信的第五個年頭,改革開放在田家明顯讓位於臺海關係。本來,改革開放在這裡就是口頭上的,孫月華有心無力,現在,她連心都淡了。以她的意思,只要跟臺灣搞好關係,自然等於改革開放。此話怎講?臺灣寄錢來了,都是美鈔,少則幾百,多則上千。
因之整個1980年代,田家雖一時忘了改革開放,卻通過致力於「臺海關係」,間接在進行改革開放。他家是悶聲大發財,很逍遙的,每日上上班,不定什麼時候就有美鈔寄到。起頭,孫月華還挺不好意思,兩口子致信表示感謝,說,家裡不缺錢,請勿再寄;我們正當年,足以自食其力;請爸爸保重身體,存錢以備不時之需。
那邊回信說,芸兒、家明,這是我能力範圍內的事。我孑然一身,幾無家累。現在老了,更無須花錢,治病也是包免。我心有愧疚,一生未盡養育之責,就當是花錢贖罪,在我亦是安慰。
孫月華也就由他去了。挺高興。
她對生父徐志海,本來並無印象,也談不上多少感情。可是自從有了書信往來,又看了照片,自己簡直就是他的復刻版,才知生養、再造之意,血緣多麼神秘。她把心一疼,又感念,又委屈,又幸福,父親死而復生,似乎她也復活了,徐曉芸還魂,與孫月華合二為一。她自己都覺得錯亂至極。
信是寄到桑鎮,上寫「章映琦先生收轉」,三舅公接了信,就送來城裡,有時外婆和姨奶奶也會過來,大家一起讀信、看照片,一邊說些前塵往事。孫月華坐在旁邊聽,一副小女孩的神情,大人講話,她不吱聲,不時把眼睛眨一眨。祖上人來人往,一條街的繁華,住精舍,著錦衣,好個煙火華燈。她巴巴地看著她媽、她小姨、她三舅,這幾個都是上了年歲的人,衣裝寒素,風霜、勞苦全刻在額頭、眼角、神情裡。然而那邊卻是鮮衣怒馬少年時。
孫月華偶爾會打斷大人,問些細節,照樣還是小女孩式的口吻,得到回答後,她點點頭,很滿足。當小女孩多麼好,坐在大人身旁,地久天長。祖上的繁華她沒經歷過,可是聽聽也好,不勝嚮往。
每次接到臺灣來信,家裡就鬼鬼祟祟。田莊得知此事是1985年,彼時空氣晴明,街上都出現了外國人,有傳是法新社記者,走四川、上湖廣,這一天來到清浦縣,由縣委宣傳部派人跟著,拍改革開放中的中國小縣城。
田莊有個初中同學,前一陣隨父母移居香港,她爺爺奶奶在那邊,一家人過去奉養。田莊羨慕得不得了,回來說:「香港噢,翁美玲待的地方。她以後穿衣不知有多洋氣!」
孫月華搞不大清翁美玲是誰,心裡說,那也沒什麼,你外公還在臺灣呢!
田莊說:「她去香港就不念書了,聽說工廠都找好了。」
孫月華心上說,不怕!我們不去香港,我們將來去美國!我們也不當工人,我們是去留學!——原來,臺灣來信說了,只要孩子們考上大學,就出資供他們赴美留學。
可是那年中考,田莊發揮失常,差點連縣中都沒考上。孫月華急了,看來美國夢要泡湯。這才找女兒談了談,又拿出一摞信來,說:「自己看去,只別告訴弟弟妹妹去,免得他們出去吹牛。海外關係以前是大忌,現在又顛了個兒,成了香餑餑。你外公說了,中國人好攀比,最仇富,要我們一家勤儉度日,低調做人。」
田莊想,這話主要是說給你聽的!
孫月華又說:「美國,可不是開玩笑的,上天的節奏!這一步跨出去,可就大發了,把人甩出去十萬八千里!你再看趙小紅,考砸了吧?跟她媽去白雲市場擺小攤了,常熟、紹興去過好幾回,為省幾塊錢住宿費,她孃兒倆睡在汽車站裡,容易嗎?哪個掙的不是辛苦錢!」
說完嘆了口氣,沉吟道:「你們這個年紀,一步錯,步步錯,真不是玩兒的。隔個十年二十年你再回頭看,差別大了!」
隔個十年二十年,田莊確實回頭看了,似乎並不像她媽說的,一步錯,步步錯。話是沒錯,但說錯了時候。在她長大成人的過程中,學習並不是唯一的出路,甚至,考上大學也未見得就是出路。那時,條條大路通羅馬,人群蜂擁而至,從四面八方趕來,都在往羅馬奔去。
這中間倘或走錯了路,不礙事,折回來就是。哪怕一條路走到黑,突然峰迴路轉亦有可能。你可以錯,一錯再錯,沒有指路明燈,大家都在幽暗中橫衝直撞,而後,路就撞出來了,啊,那是一條通往羅馬的路。
甚至,那些只想過過小日子的人,那些沒理想、沒朝氣,那些平庸、守成的人……在往後的三十年間,不自覺都身陷其中,隨著波浪洶湧,潮起潮落,從來就沒停過。只要合上節奏,守株也能待兔。很多人稀裡糊塗就暴富了,自己也搞不大清楚。
遍地都是機會,錯過這一撥,還有下一撥。然而成功者只是少數,機率並不比任何時代更多。都說「有志者,事竟成」,錯!也有成的,也有未成的,很多一敗塗地的人,破產的、自殺的、入獄的……至老一聲嘆息,至死不能瞑目。無關志向、眼光、勇氣、魄力;也無關胸懷、意志、誠信、道德。
田莊這幾十年,她不知道成功者長什麼模樣,甚至,她都不知道什麼叫成功。有錢人嗎?身居高位者?名人、名流?名字見諸報端,人人仰羨,然而不消幾年,名字就會被遺忘,榮光也隨之泯然無跡。
一時榮顯,不過是命運青睞,時代的隕石砸下來,總會落在一些人身上,沒有必然性的。給你的,你接了就是;甚至你接了都不算數,有一天倘若收回去,你就什麼都不是。
譬如「河西王」,1987年他出事了。以貪汙罪、行賄受賄罪被判五年,不久因病取保候審,後來是死在醫院裡,還不到四十歲。人都說,他是窩囊死的。作為清浦縣「五金大王」、市優秀農民企業家、省勞模,他是早期改革開放的標杆人物。家裡獎狀、證書一大摞,他老婆都收進櫃子裡。還特意做了剪報,厚厚一本,上面有他的頭像、名字、光榮事蹟等,諸如「優秀村支書,致富帶頭人——記河西村支書王顯榮」之類。
「河西王」跟他老婆說:「你弄這些幹什麼?閒得蛋疼了!」
他老婆小李說:「好歹也是榮譽,歸歸類,將來或許用得上呢。」
後來當然沒用上。他死後,小李本想把證書、錦旗、剪報燒了,隨他一起去;又念及丈夫不是好名之人,生前對這些就不在意。另則她自己也捨不得,想丈夫的時候,她就會把剪報拿出來看看,跟兩個女兒抱頭痛哭。
「河西王」確實不好名。他後來把廠子做起來了,全身心撲進去,連軸轉。十年前那個只有六七人的村鎮小作坊,經他之手,成長為清浦縣的參天大樹,光工人就兩三百口,取名「浦江萬向節廠」,佔有相當的市場份額,是清浦縣的納稅大戶。
他做企業把腦子做活了,非但看淡榮譽,還避之不及。無奈上面要拿他做典型,他有什麼辦法?之所以看淡榮譽,一是無意於仕途,雖然村官也談不上什麼仕途,主要是精力顧不上,視產品為至上,一心想把企業做大做強;二則他沒兒子,本來想偷生一個,當了村官,還怎麼生?計劃生育是硬指標,他自己不帶頭,還怎麼抓人結紮?
因此,上面提他當村支書時(他原來是小隊長),他是拒絕的。推辭再三,沒推掉,糊里糊塗就上了。誰知就栽在這裡。出事的時候他正忙著呢。到處被請去做報告,介紹改革開放的成功經驗,來工廠參觀的人更是絡繹不絕,他還要酌情接待。跟人握手、拍照,或者領著去參觀工廠……人怕出名豬怕壯,他隱隱感到不妙。
後來,高地人替他抱屈,圖什麼呢?辛辛苦苦,造福一方,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早知道就辭了村支書,自己做民營去,掙多掙少全是自己的,誰敢說半個不字?何至於落一個貪汙!還行賄受賄!
有知情人說,他是被人做了局。上面沒侍候到位,自己又站錯了隊;他對下面苛刻也是有的,內應外合,先拿下再說。下面等著看好戲吧,清浦會有大地震,肯定扒拉出一大堆貪官汙吏,有的鬥了!幾家歡樂幾家愁。說到底,誰是乾淨的?不過是分贓不均罷了。
有人想起幾年前,算命先生說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還不到十年,就倒了一個「河西王」。然而有什麼關係呢?鐵打的河西、流水的王,河西不久就有了繼任者,繼續搞改革開放,雖然搞得不怎麼樣。他倒了,廠子自然也倒了,換了兩任廠長都不能救。
時代大潮滾滾向前,把一切裹挾其中,藏汙納垢,德才與私慾齊飛,能人共奸邪一色,總有人要做出犧牲,作為淤泥爛在河底,而苟活者將繼續前行,歡快且動盪地,隨著大潮奔向遠方。
外婆再婚的事瞞下來了,直到1987年還沒爆雷。這事當然不妥,無奈外婆堅持。第一次撒謊時,孫月華就說:「我媽,我明天寄信去,這事你再想想,開弓沒有回頭箭,一謊須用十謊圓,您這是何苦來?」
外婆不說話。寧可被揭穿,也抹不開這臉面。可能她也沒想那麼多,六十多了,還能活幾年?能瞞一時是一時。她沒想到的是,她和兩個外公都活了很久,某種程度上,三人都未得善終。
自從收到臺灣來信,她的劫難就算來臨。她女兒哭了兩年,她是不大哭的,整夜整夜睡不著,於是就披衣坐起,把自己浸在黑暗裡,一邊等曙光升起。窗外一有亮色,她就下床忙碌,掃院子,做早餐,把三個小孩搖醒……忙碌真是件幸福的事,忙碌使她忘卻,聚精會神於做家務,如此她就解脫了。忘了有那回事。
她本來就閒不住,自從接到臺灣來信,越發勤快了,有事沒有就四處摸索,不讓自己靜下來。記性也不好,一大清早先寫備忘錄,把當日的事記下來,按部就班做事去。等一家五口都走了,她就刷鍋洗碗、洗衣服。家裡是有洗衣機的,她不愛用。上午十點半,她準點到菜場買菜去,路上遇見鄰居,也能站下來說兩句,笑呵呵的。
鄰居跟孫月華說,你家母親性格真好,說話慢吞吞的,做事卻是乾淨麻利快。整天就見她忙不歇,把家裡歸攏得水清地淨。
她確實是乾淨麻利快,走路也快。田莊在屋裡做作業,就見她急匆匆地跑進來,手裡拿著勺子,進屋她就愣住了。進屋幹嗎呢?忘了。
祖孫倆都笑。
她說:「你看我這腦子!」說完就趕回廚房去,走了一半又折回來,原來是叫田莊打醬油去。
午後她能稍稍眯一會兒,倦極。睡著在她也是件幸福的事,萬事皆休,如同死亡。醒來後就心生遺憾,在那懵懵懂懂的一瞬間,看見陽光落在牆上,一漾一漾;聽見窗外鳥雀啁啾。她會吃驚地問自己,我怎麼還活著?挺遺憾。
夜裡最難熬。一個人坐在床頭盼天亮。黑夜太長,往事把她纏繞。她照樣沒眼淚,可能也是早年哭盡了,忘了哭是怎麼一回事。就這麼枯槁地坐著,分秒如年。那時她怎麼知道,她下面還要活幾十年。
她這個樣子,在女兒家還能對付,回七里村就沒法弄。夜裡輾轉反側算什麼呢?因此她寧願住女兒家,也是為逃避。可是七里村畢竟離不開她,兒子常來城裡接她回家,時有嘖言。
臺灣來信不上幾月,她就掉了二十斤肉。
她是心思很重的一個人,什麼都打碎了牙齒往肚裡吞,很要強。唯一能體諒她的就是妹妹了,因之那幾年,姨奶奶也常來家裡,老姊妹一起做針線,說些陳年往事。她把妹妹視作救命稻草,不叫她回家去。兩人坐在屋簷下,哪怕什麼都不說,只埋頭做針線,一邊聽掛鐘「滴答」走動的聲音,她也覺得安心。
姨奶奶有一回勸孫月華道:「隨你媽去,你別摻和太多。我也知道這事不妥,有什麼辦法呢?她心理上過不去,還不單是面子問題,她是覺得情義上虧欠一節。那邊單身幾十年,雖說不是為了她,可她改嫁總是事實吧。你想想是什麼滋味?」
孫月華嘆了口氣。她父母是少年夫妻,從小就有意,脾性合得來。十來歲時,就常被人取笑,說「成雙捉對,配對配對」,及至結婚了,還有說是天作之合。結婚三年即永別,能想起的全是好日子,溫柔繾綣,難捨難分。兩人都年過六十,自從通了音訊,突然想起「愛情」那回事。因聚少離多,越發珍貴。
他們的愛情是歷經時間的考驗,卻未經日常的磨淬;雖兩小無猜,其實直到二十五歲分離,共處的日子,統共沒幾天。也就是說,他們的愛情,是抽空了柴米油鹽,也不聞尿臊屎臭,沒有難堪,也不慪氣;不說狠話;也不見尋常夫妻的怨懟,離亂把他們的愛情昇華了,變得很抽象。
或許,抽象的愛情才是真愛情。
有一度,兩人都略帶小兒女形態,好似「鴛鴦蝴蝶派」裡的男女主。通電話時——那時,家裡已裝了電話,號碼是四位數的;平時閒置不用,小孩子也打不出去,縣城有電話的人家沒幾戶。倒是臺灣偶爾會來電。第一次通電話最新鮮,一家人挨個挨個去接聽,好讓臺灣聽聽聲音。
外婆是最後一個接過話筒的。一家人都在豎耳聽。孫月華領著孩子們把外婆圍住,一邊笑眯眯地把頭湊近話筒。外婆有點不大好意思,囁嚅一聲,先問好,說:「吃過了?」
那邊突然說:「映璋啊,你聲音怎麼一點都沒變,跟從前一個調。」
外婆笑道:「你這可是瞎說!幾十年過去了,早老腔老調了。」
掛了電話後,一家人都笑了。
孫月華評價道:「我爸真會!」
外婆把臉一紅,說:「他一直就這樣,從小家裡就叫他小甜嘴。」
徐志海雖然是小甜嘴,雖然中間談了幾十年戀愛,也談疲了,有時三心二意;但是他對映璋,卻始終葆有純情,腦子裡都是她二十五歲前,她憨敦敦的童年,她青澀的少女時代,她初嫁的樣子,她做了母親,當了少奶奶。映璋的生命截至二十五歲就結束了。
現在的映璋,他有時會看照片,陌生得很,跟從前不是一個人。顯老。大陸人不注重保養,當然是窮,幾十年她也遭了不少罪;她這個樣子,看上去跟他是兩代人。
他長嘆一口氣,對她是既憐憫也心疼,尤其是得知她獨自把芸兒撫養成人,他把五臟六腑都疼碎了。寫通道:
映璋,來信收悉。連讀之下,自不免又是「淚溼芳緘情未了」。你忍辱負重,冒死不辭把芸兒養大,功勞太大了!我欠你太多太多!!這一生是還不完了,來生,我願做牛做馬,當你的奴隸,報答你的大恩。跟芸兒講,大家不要再哭了,該笑了!得悉你在芸兒和家明的照顧下,與他們一起美滿生活,我心甚慰。
你未嫁,我未娶,公平合理。人生悲喜劇,我倆都盡了演員的責任。我的生活極簡單,三十年來教書育人,無有變動。目前正在辦理退休手續。我住在五樓的一個小公寓裡,兩房間,一飯廳,一客廳,另還有洗澡間、抽水馬桶,這是一個小家庭的住宅,現在我一個人住,有點空蕩蕩的。
我將來若是老得不能動了,只有一條路,進養老院——這種養老院,生活都很好,但有點死氣沉沉的,像墓地一樣。但也沒有辦法呀!
我倆對人生都要看開一點。人生如逆旅,就這麼一小段,長短、好壞都有定數,有什麼關係呢?在這永恆的宇宙裡,個人的悲歡何足掛齒!我們不是第一人,也絕不是最後一人。
上次寄了三百美金給芸兒,家明來信很客氣,我讀了甚是慚愧,念自己未盡父責,只是補償而已。今次再寄兩百美金與你,你可全權處理。另,你手裡須攢點零花錢,用於看病、補充營養、償還人情等。你弟弟映琦、妹妹映珊兩家,還有志河一家的恩德情意,我們是「大恩不言謝」,只有將來待機補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