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映璋!雲海遙隔,難阻惦懷之意。江河長流,不盡離別之情。我只能抄李商隱的兩句詩,來表達我的情意了。「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最後祝你健康,並多擅自珍重為盼!
志海手書
田莊讀了臺灣來信後,找她媽聊了聊。她對臺灣外公也沒概念,照片是見了,年輕時俊得像個電影明星,他妹妹也是個美人。妹妹的四個孩子也都整齊。老太翁過八十五歲生日,一家人照了全家福。田莊端詳半天,港臺那一路的,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讀臺灣來信,她最先想到的是七里村外公,心有惻隱。那個高高瘦瘦的小老頭,現在也不知在幹什麼。最是沉默寡言的一個人,說話在他似乎是件難為情的事。除非不得已,一般他以笑代替。對小孩子很親,尤其是弟弟妹妹,從小在他家長大的,彼此都有感情。
從前一家人下鄉,一進家門,他招呼一聲,摸摸弟弟的頭,捏捏妹妹的臉,喜得雙手交握,把骨節按得吱吱響。吃飯時他也不吱聲,陪女婿喝酒,一杯又一杯,把臉喝得紅紅的,很害羞的樣子。
當然這些年去得少了,跟臺灣來信有關係。孫月華推託是忙,其實是沒法面對。隔閡已經存在,孫月華一分為二,不全是孫家的女兒,她沒法裝作徐曉芸不存在。
田莊很難過,問她媽:「七里村知道嗎?」
孫月華說:「暫時還瞞著呢,或是知道也不一定。」
「那下面怎麼弄?」
「還能怎麼弄?兩邊都糊著吧。」
田莊想了想說:「一個生你的,一個養你的;你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偏心!人總得講點良心是吧?」
孫月華納罕道:「你跟你媽就怎麼講話的?跟我說這些!輪得上你來說我嗎?」
田莊說:「好好的寫什麼信來!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她沒敢說下去,怕她媽生氣。等於斜刺裡殺出一個外公來,就怕從此多事!
孫月華確實生氣了,橫了一眼女兒道:「你這話說的!你將來去美國還指著他呢!再說那是我爸,找他失散多年的女兒,有什麼毛病?換了是你,你爸來找你,你會說這種話?你腦子壞掉了!」
田莊不吱聲。心裡想,這麼多年來,你沒這個爸,不也過得挺好?現在說都說不得!
又想起外婆。田莊對外婆雖心存敬重,但這事做的吧,說不上。於是跟她媽議論道:「你不覺得這事做得有缺陷?為什麼要瞞?我就覺得不磊落!」
孫月華倒也坦率:「當然有缺陷!我有什麼辦法呢?她是我媽,我阻止得了嗎?我跟你說,瞞不下去的!一個七里村,一個臺灣,頭頂上這兩隻靴子,現在一個都沒落下。我天天在等,緊張得要命。」
1987年,臺灣的靴子終於落下了。十月裡,孫月華姑姑徐志洋來電說,臺灣當局頒令,允許島民回大陸探親,她想找個時間回來看看。
孫月華嚇了一跳,說:「時間定了嗎?就你一個人?」
姑姑說:「就我一個人,先探個路。你爸身份特殊,跟共產黨打過仗的人,想七想八,心思複雜。你爺爺年紀大了,腿腳不便。」
孫月華長吁一口氣。
田莊突然開竅了。整個暑假都在用功,九月她就要升高三了,高考的壓力從來就有。她媽又愛嘮叨,常說,田家沒出過一個大學生,我看就你有希望!又說,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念大學。她家當然沒到砸鍋賣鐵的程度,但以此可見孫月華的熱切。田莊只當耳旁風,未予置理。多年來她優哉遊哉,把自己混成了一箇中等生。
她在班裡是最平庸的那類學生,都不及差生有存在感。自從進入青春期,她對自己就很嫌棄。整天喪魂落魄,像在夢遊。初二以後就變了個人,身體在下墜,很重很重,渾身不得勁兒。心思也重,不能集中注意力。頭腦不再靈敏,做一切都很吃力。她常常哭。
總一副看穿世事的樣子。世事她未曾經歷過,談何看穿?只能說,這是她的姿態。有一回在飯桌上,孫月華說起她要報名參考會計證,競爭很激烈。田莊哧一聲笑了,面露不屑。
孫月華怒道:「你笑什麼?看不上?我考個會計證怎麼了?你什麼意思?大人但凡說事,你就這個樣子!你小小年紀,哪來的世故?」
是世故嗎?說不上。她媽做任何事,她都嗤之以鼻。偏見既已產生,傲慢如影隨形。她就想,爭那名頭幹嗎呢?當然,爭名是為了獲利,有了會計證,孫月華的工資就會上一級。但還是沒必要。家裡衣食無憂,又不在乎她媽多漲那一級工資。似乎生活在田莊看來,就是一吃飯問題,溫飽足矣。
這個很要命。倘若世人都像她這樣,改革開放還怎麼進行?毋庸諱言,一部改革開放史,無論怎樣書寫——民族復興、偉業、盛世……支撐它的無數個體慾望的因素總是一種客觀存在。無數像孫月華這樣的人,自1980年代初慾望就被喚醒:掙錢的慾望、成功的慾望……但女兒卻不隨她,沒什麼慾望,喚不醒。
母女倆為這個不知吵過多少回。孫月華希望女兒成功、幸福——請注意順序。意思是,假如不能兼得——孫月華說:「什麼叫不能兼得?你想兼得就能兼得!都拿下,一個都不落下!」她是什麼都要,橫豎不願取捨。但還是請注意順序,畢竟,她是把成功擺在第一位。女兒還很年輕,人生廣闊,前途無量。她說:「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田莊一聽這話就皺眉頭。本來還想學習的,現在好了,不學了。
她後來逼女兒升官、發財、出名;女兒那個行當出不了名,她說:「哪個行當都有名人!養豬還能出狀元呢!
她希望女兒像明星一樣耀目。有一回她看娛樂新聞,某電影明星出行巴黎的陣仗,把她羨慕得不得了:帶了幾十個箱子,後面跟著一眾隨從,明星媽夾在隨從裡,也在推箱子。
她拍腿嗟嘆道:「我要是有這樣的女兒多好,人生不枉活一回!」
田莊想,你做夢吧!在家待著去!想出風頭,我都不同意!
後來,眼看女兒成名無望,沒當官,也沒發財;退而求其次,她希望女兒當闊太;當然最好當官太,因為官太也是闊太。
她說:「你長得又不醜,好好挑一個!」
這下田莊來勁兒了,這不是找懟嗎?說:「你不是一直說我長得醜嗎?現在改口了,我告訴你,晚了!」說完挺得意,有報復的快感。
孫月華都快氣死。龜孫子!沒法聊!豬腦子!個缺心眼!
確實沒法聊。母女倆價值觀不同,南轅北轍,雞同鴨講。一個追求卓越、無限;一個服從平凡、有限。其實,多數人的一生是搖擺於這兩極間,先追求卓越,後歸於平凡;中間起起落落,無名目的消沉、掙扎、奮起,再消沉,直到生命終了。
毋寧說,母女倆只是表達方式不同。孫月華強悍的表達,把女兒逼向她的反面;也可說,母親的言語方式——措辭、腔調、口吻使女兒不快,覺得難看,因而誓死不從。其實人生沒什麼不同,無關內容,表述而已。有一回母女吵架,田莊被逼急了,說:「你不就是想要飛黃騰達嗎?當官、發財、出名,還有嗎?都說出來!又能怎樣?人能不死嗎?」
孫月華氣道:「是,人人都會死。但我告你,死跟死還不一樣呢!」
「怎麼不一樣了?」
「墳墓還有大小呢!有的草蓆子捲了,有的幾十萬做道場,死也死得堂皇!死都死得氣派!你以為呢?」
田莊想了想,好像確實不一樣。但再想想,其實還是一樣,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唉,咋整呢,這麼個人?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跟她媽摽上了勁兒,一輩子攪和不清。因此不用瞎操心。田莊是個靠譜的人,只不過不像她媽那麼高亢,動輒激情滿懷;她是處在低音區,發聲一向剋制,常自認一生無為:花納稅人的錢,拿國家俸祿,幾十年來她沒創造任何價值,未生產一件產品。當然她寫過幾篇論文,上過國家核心期刊,以此來評職稱;她也出過書,拿來送送同事,表示有這麼個事兒。她自己都不當真,同事也不當真;單位人人都出書,誰都看不上誰的。
她的書沒有讀者,一俟出版就算完成了任務——拿了國家的社科基金,屬於收訖兩清。就算有讀者又怎麼樣?書太多了,讀完就忘,跟沒讀一樣。因之,她認為自己的書甚至連「產品」都配不上,產品至少還有用途、價值。她的書卻是負資產——如果不能稱作垃圾的話。當然她這麼說的時候,是把她的同事也包括在內,雖然他們不願承認。
每隔幾年,出版社就為清空庫存大費周折,無數和她一樣的同行、同事,出版的書躺在倉庫裡不見天日,末了要麼賠本賤賣,要麼銷燬。田莊這名字,不知被銷燬過多少回。她活著的時候,尚有三五好友記得她,雖然書已銷燬。現在人書俱亡,真的是乾乾淨淨。人的壽命比書長。
她在生前,已洞穿她工作的性質,既無意義,也無價值。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為了不給社會添堵,減輕國家負擔,她寧可自己省吃儉用,也不申請專案。單位覺得不可思議,白送的都不要?不單是錢的問題,還事關身份、地位,附加值很多。她哪根筋搭錯了?以後不混了?
不混了!其實也還在混。她不是還有工資麼,已經白吃白喝了。有一回她說:「做不出真東西來的,錢太多,都跑去搶錢去了。做得越多,越醜態百出!學問本來不值錢,現在砸那麼多錢,誰還做學問去?我們慎用納稅人的錢,少製造點垃圾,也是為社會作貢獻!」
是吧,這是個認知問題。
1987年的田莊,大抵不會想到她後來會變成那樣。她雖然自甘平庸,十七歲那年卻突然賴賬了,向卓越邁進。整個暑假她都在用功。有時雙手托腮,把眼看向窗外。啊,窗外,每個十七歲女生都曾做過的動作,把臉好看地圍起來,像林青霞。有人想著戀愛,有人想著未來。她們的視線越過有限的存在,直抵虛無縹緲。田莊想的是先考上大學,而後赴美留學。
她對美國無從想象。自從臺灣允諾,只要她考上大學,就送她去美國留學,她就記牢了,身心鼓盪得像長了翅膀,有時會喘不過氣來。有限的一點美國知識,是來自中學課本:五月花號,南北戰爭,偉大的林肯。噢,當然還有偉大的華盛頓,《獨立宣言》和自由女神。
《讀者文摘》上有關於美國生活的短故事,自由浪漫,灑脫不羈,那氣味她喜歡。還有好萊塢劇照:好看的臉孔、紳士淑女、踢踏舞。摩天大廈、爵士樂……和著金碧輝煌的背景,帶著紙醉金迷的氣息,她再次感到喘不過氣來,醉了醉了。
那時她再也不會想到,有生之年她也會遇上這一幕,空氣裡一股物慾的氣息。她所在的廣州城裡,到處都是摩天大廈,晚上更是富麗堂皇,美得像夢,具體說,美得像好萊塢。許多人一擲千金、揮金如土,有錢人太多了。她不算有錢人,但也像這城市的絕大多數中產者一樣,買了車,換了房,住在市中心的一幢大公寓裡。一清早起來,拉開客廳的落地窗簾,美麗的珠江橫亙眼前。這一幕非常的好萊塢。下午有些無聊,這就不是好萊塢了,像歐洲的文藝片。
1987年,好萊塢電影她只看過《亂世佳人》,中央電視臺播過。原著《飄》她也讀過。原著更好看,雖然費雯麗迷死人。她把原著讀了不止一遍,戀愛場面更是字字珍惜,把食指抵著下顎,時不時就會微笑,白痴一樣。她和郝思嘉一樣愛上了衛希禮。噢,衛希禮,那個懦弱、無能、跟著舊世界一起坍塌的老派人。
而現在,她坐在自家的院子裡。人生十七年,她只走過三個地方,李莊、清浦、江城,三地相距不過兩百里,可是放眼窗外,遙想「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的場景,似乎她能聽見夢想展翅時的聲音,真的,動人至極。
此外,班主任也助她一臂之力。班主任姓呂,教英語,那些年還不到三十,新派人物,打扮也入時。男生私下裡叫她小呂,或者親切地稱她「繼紅」,說起她來眉飛色舞,總之,你懂的。小呂對男生毫不客氣,調皮的她要拳打腳踢。因此調皮得越發多了,寧願挨她拳頭,就當是撫摸。
她對女生則心思細膩,可見青春期那回事,她還沒忘記。像田莊這樣的女生,她有點犯愁。成績不差,卻自甘邊緣。每逢大考,倘有一門上高分,必有一門拖後腿。班主任都不知道怎麼說她,這樣一個小女生,敏感,內向,橫豎不出趟。班裡組織聯歡晚會,叫她出個節目,詩朗誦徐志摩的《再別康橋》,她嚇死。當觀眾她倒是挺自在,和同學交頭接耳,有時鼓鼓掌,有時發發呆。
灰色在她似乎是最安全的顏色,是混沌色,也是大地色。黑白都太鮮明,黃昏使她安寧,看著暮色一點點來臨,灰心且喪氣,就希望暗夜瞬息降臨。因為暗夜有燈,光影落在屋子裡,她遠遠看著,覺得柔和至極。
呂老師想,她父母也不知是幹什麼的。別的家長動輒來學校,問問孩子的情況;她家倒好,她教了田莊兩年,家長一次沒見過。
那天傍晚,她邀這女學生出去跑步。田莊感念在心。她遇上了一位良師益友,姐姐般的人物,對她保有平等、耐心、體諒、期待。或許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曾遇過這樣的師友,在人生的關節點,陪自己跑上一小段。這樣的師友,田莊後來遇上很多,否則人生走不下去。有一回她去杭州永福寺,住持跟她說,你這一生,享朋友的福,受父母的罪。她聽了醍醐灌頂,如痴如醉。
那天傍晚,她跟在老師身後,跑得氣喘吁吁,索性停了下來。
呂老師站下來等她,說:「老師陪你跑步,知道為什麼嗎?」
田莊點點頭。
呂老師說:「明年你就要高考。來得及的。老師等你的好訊息。」
田莊再次點點頭,轉身時哭了。她不好意思立刻回教室,踅到報欄旁站了站。玻璃櫥窗裡一張過期的《人民日報》,一行通欄大標題格外醒目:《旗幟鮮明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