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 十六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這話說在1986年,把兩口子都說笑了。孫月華作勢打女兒,道:「你還挑撥離間!你讓他打看看?男人打女人,還要臉嗎?」

1986年,田家明夫婦仍是恩愛夫妻,家裡順風順水,兩口子都還年輕,腦子拎得清,未到昏庸時。兩人又都勤勉,孩子們正在長成,同時改革開放也開足馬力,一路狂飆,好比進入夏令時。

時代突然熱了,高溫持續了兩三年,一直到1989年戛然為止。城裡新換了一批有錢人,孫月華不知他們姓甚名誰,家住哪裡,但縣城到處都是他們的傳說。孫月華笑笑,也沒太上心。那一節,家裡事情太多,她顧不上。還有比改革開放更重要的事?有。臺灣來信。

另有各式雞零狗碎,生活開始橫衝直撞,不受控制。盛年已經來臨,而她一事無成。春天的午後,她坐在院子裡,身邊一小團影子,很分明知道自己是在時間裡。才吃完午飯,腦子不大清爽,犯困。下午一兩點,日頭最高點,恍惚中她覺得這一刻很像自己,不消一會兒就得往下墜,像拋物線。

姐姐弟弟都愁死人,沒一個懂事的。大女兒尤其討嫌,動輒頂嘴,你說一句,她回三句,從小沒少捱打。誰願意打她?三兩句話就說得你上火!好話壞話也聽不懂,你有時跟她開個玩笑,她就大哭大鬧,跟瘋了似的。田家明那麼好的脾氣,有一次也差點動手,忍了半天,拿手敲女兒的腦門,說,你哪來那麼大的氣性,啊?我就問你,你怎麼就不能好好說話?你走上社會,將來還不知怎麼死呢!

你猜她什麼反應?頭昂得高高的,一臉桀驁不馴,很應景的,做出一副英勇就義的壯烈神情。

孫月華把雙臂交疊,冷笑一聲。

田家明喝道:「回屋去,自己面壁思過去!」

田莊掉頭就走,走到她媽跟前,丟下一句話:「你得勝了是吧?」

孫月華把雙手一拍,朝田家明說:「這不要命嘛!她這跟誰說話呢?」上前一步,照頭就是兩巴掌,又拽住她的頭髮,朝地上按,又是踢來又是踹。田莊倒地,雙手護頭,任由她媽打罵:「反天了你!你把老孃當什麼了?敢跟我這樣說話!我今天不治死你,我也不配當你媽了!」

田家明說:「行了,行了。」

孫月華打得興起,哪裡止得住?一邊打,一邊破口大罵,滿嘴髒話。她這些髒話也不知哪學來的,張口就來,糞水般潑向女兒,著實比拳頭有力量,尤其是女兒才十幾歲。都說言語殺人,這就算殺人了。

有時田莊被罵急了,就拿頭撞牆。還能怎樣,遇上這樣的母親。她又不敢哭出聲來,母親那邊還沒消氣,一俟聽她號啕,肯定會過來打。因之她只好咬緊牙關,小聲嗚咽。有時她會給爺爺奶奶寫信,還沒落筆,眼淚就落下來。她一邊寫,一邊哭,眼淚墨水糊成一片。她告訴爺爺奶奶,她很想念他們。她很難過,想離家出走。

有一回,姑姑來清浦出差,順道來家裡看看。發現一家子歡聲笑語,侄兒侄女都很明朗,並不像田莊在信裡說的。

姑姑就覺得很奇怪。把田莊拉到一邊,問:「怎麼回事兒?」

田莊也說不大上。她那陣子和母親又好上了,忘性大,恩怨情仇全抹掉,跟沒事人似的。

姑姑說:「喏,奶奶讓我捎個話給你,說離家出走不在這一時。讓你再忍忍,忍到十八歲,你就可以結婚嫁人了。這不是我的意思啊,我只是傳話。」

田莊突然想起來了,跟姑姑說:「你猜她怎麼罵我的?」

「怎麼罵你的?」

「她叫我去養野男人!」田莊哭了,「我才十六歲,她就叫我養野男人!她的嘴就是糞坑!我們學校男女生都不講話的。我跟男生都不講話的!」

姑姑說:「有這回事?也太離譜了吧。」

田莊說:「她自己沒威信,管不住小孩,就拉上我爸!兩人一塊打小孩。我爸要是不打,他們倆就得幹架!」

姑姑沉吟一會,道:「可是莊莊,難道你不用反省自己嗎?怎麼會弄出這個局面來?我不是為你媽講話,她有她的毛病。誰沒毛病呢?我們改變不了任何人,那就先做好自己,將心比心,換位思考。先從反思開始,你說呢?長大不是件容易的事,誰是一帆風順的?反思是一種能力,很多人不具備,姑姑希望你有!」

是的,反思是一種能力;雖然反思也不是萬能的,無效反思居多。無論如何,這是對田莊影響至深的一次談話,她像大人一樣被對待。姑姑的話,她願意去聽懂;父母的話她則充耳不聞,聽來就皺眉頭。那時她心裡有獸,她本身也是一頭小母獸,只跟父母發作,精力全部耗盡,因而忘了早戀那回事兒。未知田家明夫婦是否感到慶幸。

姑姑才走,母女倆又幹架了,那一回田家明不在家,孫月華少了依傍,田莊則越發放肆。起頭是孫月華叫女兒擦窗戶,女兒不樂意,孫月華就過來打,偏叫擦。田莊只好去擦,怎麼擦的呢?她端來一盆水,二月天,她把手浸在冷水裡自殘。春水如刀,一片片在削,肉體的痛苦可以換來精神的愉悅。她疼得眼淚都下來了,心裡卻是愉悅。

她這邊正在自殘,孫月華那邊仍在罵罵咧咧。田莊結束自殘,一腳踢開水盆,回她媽道:「下流話你收回去,都是罵你自己的!」

這還了得?孫月華抄起雞毛撣就打,田莊掙脫了,掉頭就跑。孫月華追了兩步,跑進廚房拿了一把刀;此時田莊已跑出大門口,兩人相距十幾米,眼看追不上了,孫月華揚手將刀向女兒扔去。

田莊回頭看刀,落在她身後四五米的地方;她停下來,把眼看著她媽。孫月華也止了步。兩人都覺得這一幕很恐怖。

這事是怎麼收場的並不重要。這成為田莊一生中最驚恐的記憶,成年後她數次從噩夢中驚醒,她夢見母親在追她,而她身陷泥淖裡,雙腿邁不動,醒來後發現腿是蜷著的。

後來田莊問過外婆:「你怎麼會生出這樣的女兒來?」

外婆也很稀奇,說:「她小時候不這樣的。頂害羞的一個人,誰知結了婚會躁成這樣?」

姨奶奶說:「沒爹的孩子,性格上有缺陷,少管教。」

田家明說:「你別跟你媽計較,她就那樣,罵完就忘。你想,初中都沒讀完的人,小學老師出身,素質能好到哪兒去?」

很多年後臺灣外公徐志海呵呵一笑,告訴田莊:「你媽呀,典型的紅衛兵性格,無法無天,沒教養是真的。但她這人不裝,心思單純,沒那麼多彎彎腸子,這一點好過你外婆。」

弟弟也常捱打。他主要是偷錢的毛病,一直到初中都不能改。既偷錢,就派生出撒謊。就打他這倆毛病。田家明夫婦絕望至極。道理是講不通的,溫言軟語,批評教育,所有的方法都試過,每月按時給零花錢……可是田地照偷不誤。不是錢的問題,他手癢,不偷就難受。

有一回他被吊起來打,拿皮帶抽。門窗緊閉,怕鄰居聽見。那晚田莊已躺下,就聽隔壁弟弟哀號,一下一下都像抽在自己身上。她跳下床去,拍門打窗道:「開門啊,讓我進去。」

孫月華開了門,田莊衝進來抱住父親的大腿,替弟弟求情。跟弟弟說:「就說你以後不偷了,再不偷了!」

田家明氣得渾身癱軟,皮帶都抽斷了。孫月華又氣又疼,又見兒子身上一道道血印子,她索性坐到地上號啕大哭。

妹妹的捱打,還要再等些年。妹妹更犟,說話就像放機關槍,不分青紅皂白,亂掃一通。她念初中那會兒,有一回捱打,氣得在紙上寫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一定要臥薪嚐膽!」字寫得力透紙背,一家人都快笑死。哥哥姐姐也笑,那時他們已長大成人,全然一副大人心態,見妹妹整天嘴巴欠,別說父母,他們都想動手。

仨孩子是在暴力中長大的。但這種事,也別太較真。一代代都是這麼過來的,機制所致。大人是天,小孩子必須絕對服從,溫良恭儉讓非但是行為舉止上的,亦是道德。但問題在於,田家明夫婦的青春期是這樣度過的:群魔亂舞,以革命起家,如今當了家長,卻要求孩子溫良恭儉讓,這怎麼可能?

幾乎每一代中國孩子都是在反抗父權中長大的,然而父權屹立不倒,因為父親源遠流長。田家因為父權不昌,母權旺盛,因而母女間的衝突尤其激烈。同時,田家的母權又不夠獨立,必得依靠父權才能執行,孫月華動輒說,你爸說了。這也是你爸的意思。回頭我告訴你爸去!「挾天子以令諸侯」,小孩子只好認。

就是說,父權還是有的,只是田家明不作為,常為母權所用。打小孩,向來是夫婦聯手,哪怕田家明不動手,只一旁站著,不怒自威,小孩子也有顧忌,不敢太放肆。

這年暑假,田莊跟母親大鬧一場後離家出走,跟一個同學下鄉去,到她同學爺爺奶奶家住了幾天。一家人都快找瘋了,後來還是田地給的訊息,原來這中間,田地給姐姐捎去換洗衣裳。田地很高興能下鄉來,出來換換氣,說:「你差不多就行了。他們已經懷疑我了,我怕自己頂不住,哪天就說了。」

姐姐問:「打你了沒?」

「打了。我堅貞不屈!」

姐弟倆都笑了。弟弟說:「我看這一招好用,把他們急得什麼樣!」

是父親下鄉來接田莊的,一句責備話沒說。在農家小院裡坐了坐,向人家致歉、致謝,田莊坐在一旁抹眼淚,把眼看著父親,心疼不已。也心疼他,也心疼自己,就覺得一切太難了,人人都不容易。父女倆走上田埂,父親推腳踏車的背影略顯疲憊,他把身子稍稍弓著,在黃昏裡。父親嘆道:「你什麼時候能長大啊?」

父親又說:「回去給你媽認個錯,再怎麼著也是你媽。你弟弟正在家寫檢討呢。兩人合起夥來對付大人!」

進了家門,孫月華看了一眼女兒,啐道:「你給我跪下!」

田莊看了一眼父親,就哭了。

父親說:「跪下吧。」

於是田莊就跪下了,屈辱之至。然而這屈辱也是看在父親的面上。孫月華「哼」了一聲,道:「還跟我鬥!你鬥得過麼?」

田莊想,是,鬥不過!每回必輸。可是那又怎樣呢?贏得過孩子算本事嗎?不過是讓我們順服,當你的奴才!你的話就是聖旨,怎見得聖旨就全是對的呢?怎見得我一定要服從呢?

田家明夫婦作為過來人,哪怕是為了維持家庭秩序,也得把孩子們鍛造成螺絲。他們如願以償,三個孩子後來都挺本分,沒給社會添亂。問題是太本分了,混得也不好。真成了螺絲,做父母的也挺失望。

人變成螺絲何其之難,這中間必得浴火重生,歷經苦痛、煎熬、絕望、怨恨……這一過程,田家的孩子走了許多年。田莊是很多年後才體諒父母,深以為生下三個忤逆的孩子,原是父母的大不幸。

弟弟妹妹也牢記從前的皮肉之苦,主要是恐懼,精神上太受挫。然而小孩真的打不得嗎?也未必。有的打好了,有的打壞了;田家的孩子是打變了。

有一回,弟弟跟母親「秋後算賬」,說起小時候因偷錢捱打,就不是他偷的,也賴他。有好幾次都是屈打成招。說著說著他就眼眶發熱,委屈之至;又想起姐姐因為頂嘴,不知受了多少罪!他跟母親說:「你知道你多狠嗎?就因為她頂嘴,你拿火鉗子嚇她!燒得紅紅的火鉗子,你作勢要燙她,非逼她保證,以後再也不頂嘴了!」

孫月華都蒙了,說:「有這回事?我怎麼不記得了?」

田地說:「她嚇得尖叫!你逼她說,以後再也不頂嘴了,她就說了。然後你就笑。你怎麼笑得出來?你還是媽嗎?你虐待她!」

孫月華眼眶一熱,氣得眼淚都下來了,哽咽道:「依你的意思,就不能管你們了?就由著你們?你們小時候有多氣人,不記得了?腦子全糊掉了,軟硬不吃,就知道跟大人作對!」

弟弟把心一軟,擦了眼淚。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呢?賬算得清嗎?暴力之餘,也還有愛、溫暖、包容、歡聲笑語……在一點點消解這個家庭的怨恨。他們自己就沒毛病嗎?整個1980年代,姐弟仨處於一種野蠻生成的狀態,反抗是他們唯一的姿態。

當家庭處於和平、溫馨狀態,不具備反抗條件時,他們仨就內部生事,尤其到了寒暑假,閒來無聊,他們自己也會瞎搞搞。那時田禾還小,免不了要當受氣包。哥哥姐姐不拘誰欺負她,她就會撲向另一個的懷抱,尋求保護;二對一,以道義的名義,如此弱小的田禾就得以自救。

道義是真的有。有一回家裡只有姐弟仨,田莊不由分說當了家長,把不聽話的妹妹抱到雪地裡罰站,畫地為牢。大雪紛紛揚揚,田禾幾次跑出牢圈,想進屋不得,姐姐當門站著,四肢叉開,左右移動,像足球場上的守門員,妹妹休想破門而入。

田地看不下去了,跑出屋摟住妹妹,衝姐姐喊叫:「她凍成這樣,你眼睛瞎了?」

田莊如雷轟頂,把腦子給轟明白了,憐憫生出來,對人有同情。她哭了。弟弟教訓了她,委實比父母的打罵更有效。這年她十二歲,身上有蠻力,忽而矇昧,忽而清明。

姐弟倆更是常慪氣。他們的關係也是女強男弱,身量上就不對等。弟弟有點怕姐姐,動輒生氣,蠻不講理。每回田莊挨母親打,回頭就朝弟弟撒氣,弟弟稍不服氣,兩人就打。孫月華下班回家,見兒子捱了欺,心疼不過,就打姐姐。惡性迴圈。

弟弟雖然打不過姐姐,但他有一絕,卡著母親快下班了,就開始哭哭啼啼——本來已經哭過了,中間自己還玩了一會兒,現在重新開哭,就是為了報復姐姐,借母親之手打她。田莊嚇壞了,也不敢凶神惡煞了,反過來求弟弟,談條件,給許諾;弟弟邊聽邊哭,主動權在他手裡,他要視心情而定。

姐弟倆磨牙,一直磨到田莊十五六歲,從此就太平了。因為弟弟開始長個子了,與姐姐齊肩高。起頭,田莊也沒太留心,直到有一天兩人開戰,弟弟本能地還手,把胳膊一抬,稍微帶點兒力,就把姐姐推搡在地。兩人都嚇了一跳,弟弟想不到姐姐竟如此弱,整天兇巴巴,原來是紙片人。

姐姐坐在地上,把頭抵著桌腿,傷心地哭了。弟弟竟然敢還手!他以前從不這樣的,他以前都是畏畏縮縮。她再次感到如雷轟頂,看到力量在生成,在變化,在此消彼長。她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弱小,父母強大也就罷了,現在弟弟也強大了。她眼前一黑。

三個孩子雖然反抗強權,同時也服膺強權,也利用強權。如果有條件的話,他們未嘗不想成為強權。父母不在家,哥哥姐姐是大王,兩人輪流當家,把妹妹使喚得團團轉。可是妹妹也不在怕的,兩邊傳傳話,稍一離間,兩個大王就開戰,如此她也能保一己平安。

哥哥姐姐搞團結,是妹妹最不願看到的。兩強聯手,她還有好日子過?不怕,妹妹有她的撒手鐧,哥哥姐姐都說過父母的壞話,她牢記在心,時不時拿出來用用,威脅說,她要告訴父母去!

哥哥姐姐對了對眼色,都有點怕。

當然,妹妹也說過父母的壞話,哥哥姐姐也用這招,把妹妹拿捏得死死的,像小奴僕一樣使喚她,隨叫隨到,把他們侍候得很周到。

1980年代中前期,田家的三個孩子像身處野生動物園,耍的是叢林法則,欺軟怕硬、弱肉強食,文明時醒時寐,「本能」凸顯。可是除此之外,還有更大的法則在籠罩他們,那便是對於強權的敬畏,並以此互相制衡,抵達某種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