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 十四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那天是星期天,她正寫得起勁,突然聽得推門聲,她慌了,來不及收信,拉過一本《大眾電影》蓋在信上,那期封面是電影明星龔雪,田莊把手肘壓著龔雪,雙手托腮,看著窗外。心裡緊張得要命,她媽要是拿起《大眾電影》,她準死定!

孫月華沒拿,她那一陣心情不錯,喜歡撩小孩;上前看了看,說:「怎麼又看《大眾電影》!可著勁兒看!你難道想當電影明星?別做夢!你長得又不好看!」

田莊哪兒禁得起這麼撩,本來好話壞話就聽不大懂,氣得眼淚都出來了。什麼人吶!有事沒事就來屋裡,都不敲門!誰說我要當電影明星的?我本來不想當,現在偏要當!我好不好看關你什麼事!

寫信的興致也消失了。等她媽走了,她把信紙團了團,塞褲兜裡;把頭磕在桌上,號啕大哭。

後來,雙方老師介入了。信只能寄給老師,供文學社聚會討論。

老師說,我本來不想這麼做,是你們自己不自覺。有的同學上課時還寫信、看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寫得什麼亂七八糟的,無病呻吟,整天想入非非,搞那些風花雪月的混賬玩意兒。

田莊嚇了一跳,他在說我嗎?

隔壁班趙小紅說:「你沒聽說啊?出事了!情書都寫起來了,我愛你,叭叭叭,肉麻得不得了!叫老師抓了正著。」

「誰?」

「王少聰。」

「啊?」田莊說,「他去年還在淌鼻涕呢!噁心死了。還追著往人身上抹。」

趙小紅說:「今年沒淌。個子躥出一大截。沒留心嗎,鼻涕才沒,花痴就犯,看人的眼神都是直的。」

兩個女生都快笑死。

這一年,她們自己也在長個子,才大半年就拔高了將近十公分,屬於「見風長」,心慌慌,連走路都不大穩當。往後幾年,她們還會再長几公分,但是慢多了。1984年猝不及防,生理衛生課上,月經和遺精公然寫在課本上。老師說,這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嗯。啊。你們自己讀去!

底下鬨堂大笑。

老師也笑,說:「還裝模作樣!你們什麼不懂?《少女之心》都讀過,還一臉懵懂!」

男生中確實有讀過《少女之心》的。黃色小報、盜版《今古傳奇》等也進入校園,讀幾段就開始「下三路」了,高年級男生說,這是抄了某某某的。武俠小說更是硬通貨,女生則愛讀瓊瑤和三毛。初二學生極少有省心的,多數人成績一落千丈。青春期到了。

校長虎著臉,每年他都要在大禮堂對初二學生進行訓話,今年訓的是《少女之心》,痛心啊痛心!清浦縣中是省屬重點,每年不上幾個北大清華都算是教學事故。他說:「我都羞於啟齒,還祖國的花朵!你們也配?祖國的花朵會去讀黃色小說?誰?有種的給我站出來!沒有,是吧?一個個都乾乾淨淨,是吧?好嘞!叫我查出來,別怪我不客氣!直接給我滾蛋,清浦縣中容不下這樣骯髒的學生!」

底下嗡嗡聲一片。大家扭頭四顧,個個無辜得要命,乾淨且稚氣,看不出誰是讀過黃色小說的。

校長快六十了,老花又近視,臨行前偏偏忘了戴眼鏡,遠近他都看不清。但是他做出看得清的樣子,一個個望過去,定定神,又看向另一個人,神情嚴厲。某種程度上,他也確實看得清。教了一輩子書,學生他見多了,資質有高低,就是出幾個曠世天才也不稀奇,中間夭折了都說不定。絕大多數都將成為普通人,按部就班,歸於平庸,無常來了也只好認領,誰知道什麼樣的命運正在等他們,或者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就有可能改變一生。

那天田莊也扭頭四顧,很漠然地把眼看向她的同齡人。就沒幾個像樣的,五官全糊一起了,有的還在流鼻涕,有的個子還沒開長,跟她弟弟似的。他們會讀《少女之心》?他們知道什麼是少女?

少女就是她這樣的,至少某一類少女是她這樣的。個子接近一米六,瘦得像根蘆柴棒,動輒跟她媽賭氣,時而傻笑,時而哭喪著臉,對男的根本不上心。說她不懂吧,似乎也懂一些;說她懂吧,又不是那麼回事兒。路上喜歡看美女。一看到好看的就眼睛發亮,頓時心都化了,不拘男女。

到了高二還買明星貼紙,把林青霞、張國榮、張曼玉看來看去,喜歡得不得了。課間幾個女生湊在一起,圍著課桌看明星貼紙,時不時就會開懷大笑。都希望自己長成那樣,把明星的頭臉剪下來,安在自己身上。

清浦縣也不乏美女,各個年齡層都有,從十幾到三十多,沒斷層,在梯隊建設方面,該縣可說是經營得不錯。1984年的美女,不像後來那般花哨、爭妍鬥豔,但不花哨的美女才是絕對的美女。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但絕對美女顯然超越了這一層級,走在黯淡街頭,哪怕穿破衫都會有人回頭看。

有一天放學回家,田莊就遇上了這樣的美女。三十來歲,梳短髮,穿深灰老藍,一點都不打扮的。但就是吸引人,五官是不用說了,靜朗如美玉,條子也好,走起路來紋絲不動,像一棵正在行走的樹。否則身後騎腳踏車的男人,也不會還要回過頭來連看好幾眼。

田莊把眼看向那個男人,天哪,爸爸!

她腦子「嗡」了一下。他怎麼會看女人?他還有這個愛好?女人是你看的麼?你一已婚男人,孩子一大堆,大女兒都上初三了,你還看女人!成天道貌岸然,假正經!不知把我媽騙了多少回!我那可憐的媽,整天操勞的媽!時而嬉笑時而怒罵、越來越胖乎乎的媽!男人在外這副德行,她沒準正傻乎乎在家織毛線呢!

孫月華倒沒在織毛線,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眼睛卻定定看向牆面,她在想心事。大機率想的是錢。見女兒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她說:「先回房間做作業,一會吃飯叫你!」

「我爸呢?」田莊問。

「出去了。今晚有局。」

田莊挨著她媽坐下了,把腳一跺道:「你怎麼也不管管他!你整天快鑽錢眼裡去了!」

「怎麼啦?」孫月華嚇了一跳。

田莊就把路上的事給說了。

孫月華的表情很古怪。把眼看著女兒,似笑非笑,像努力在憋笑。

她這個樣子,田莊都沒法講了。

孫月華說:「你講嘛,講嘛。」

田莊繼續講。

孫月華低下頭,把手掌蓋著臉,這樣田莊就看不到她在笑。等田莊講完了,她笑得歪倒在沙發上。她一邊笑,一邊翻身坐起來,不由分說摟過女兒,朝她臉上「啵」了一下,說:「我大乖乖!你快把老孃笑死了!」

田莊也是沒法子了,擦了擦臉頰,說:「你一點都不在乎?」

孫月華說:「我在乎個屁!你爸不是那樣的人!再說,我哪有空操那個心!每月如數交工資,他就是孫悟空也跳不出我如來佛手心!」

她瞥了一眼女兒,倒是眼前的這個讓她不放心,都念初三了,怎麼行為舉止還像個低齡兒童?

這年十月,臺北校長徐志海辦完退休手續,離開了他供職三十年的校園,一個人走回家去。他住在西寧南路的一棟小公寓裡,平時不開伙。他一個人住。

他來臺灣未有婚娶,女朋友沒斷過,談了一輩子戀愛。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不願結婚。不全因為大陸有妻女,事實上,她們是不是活著他都不知道。幾十年來,大陸他也淡了。那邊喊「解放臺灣」,這邊喊「光復大陸」,讓他們喊去,他是不大當真的。

不當真,可能是他一生的關鍵詞,來臺灣後越發明顯。蹉跎幾十年,有遊戲人生的意思。傷透了。有幻滅感。就覺得不值。挫敗之至。

這年他六十歲,患有高血壓、心臟病。近幾年身體發虛發胖,寄往大陸的照片也是白白胖胖,髮際線抬高。他很不滿意。於是又寄去兩張年輕時的照片,倜儻俊俏,自己都看不夠,越看越恍惚。內中有一張是他在拉小提琴,把琴身抵著脖頸,很甜蜜。

他那年二十五六歲吧,赴臺後身體才康復,心情差得要命,落在鏡頭裡卻甜蜜兮兮,看不出是死過一回的人。多年來他憂生傷世,自從跟大陸妻女聯絡上,他越發頭重腳輕,前世今生,交替閃回。

大陸那邊也寄來了照片。妻子當然是老了,女兒曉芸也人近中年,眉眼跟他一模一樣,他心裡一暖,會痴痴看上好久。女兒的三個孩子,他也一個個打量;女婿長得不錯,戴著眼鏡,是讀書人的樣子。他回信說,芸兒,我很欣慰,看上去你們過得不錯。女婿和孩子也都體面,不醜。你們要是都能在我身邊,該多好!

妻女的照片他看得最多,都印在腦殼裡了。看著看著就會淌眼淚,他擦了眼淚,繼續看,不能自已。妻子已變了個人,完全不認識了,細細端詳,神情如舊,可是臉上是時間的刀削斧斫,幾十年過去了,哪裡認得出?只恨手頭沒有她年輕時的照片,她自己也不留,全燒了。

他在腦子裡拼命搜尋,有時清楚,有時糊塗。有那麼個大體輪廓,鏡中花、水中月一般,細節是記不住了。只記得她長得好,性情溫柔。離別時她才二十五,猶記得那天清晨,她抱著芸兒來送別,在南京總統府門口,車來人往,人聲雜沓。兩人連話都來不及說,她也魘住了,只喃喃道,你好好保重!要活著,我們都要活著!

說完這一句,她似乎才醒過來,離別在即,前路漫漫,一家人都不知何時再相聚,她一下子失聲哭了。那時他們豈敢相信,這是他們家的最後一面!

他從妻子手裡接過女兒,那小孩子才七八個月,粉粉糯糯。他不由分說抱緊她,用力,再用力,親來親去,說:「芸兒,爸爸要走了,跟爸爸說再見!」

那小孩子也不理會,在他懷裡忙得很,把腦袋轉來轉去,看一切都新奇之至,雙手拍打,「噢噢」不停。後來,這一幕就印在他腦子裡,被他帶到臺灣,時不時就會想起,恍然如夢。那是1949年4月,渡江戰役即將打響。那天他丈母孃也來送行,他一向喊作三姨的,他說:「三姨,映璋母女就交給您了。別回清浦,到福建去!千萬千萬!」

這是他的最後一句話。他丈母孃摸摸身上,尚有兩塊銀圓,塞到他手裡。他跳上車去,這是他落在她們眼裡的最後一個動作。

他是1924年生於江城,祖籍清浦縣安峰山鄉。他父親徐義仁,少年學醫,後入職江城仁慈醫院,協助一個叫鍾愛華的美國醫生工作。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鍾醫生回了美國。仁慈醫院由他父親主持,這個院長一直當到1948年秋天,直到解放軍進城,他才帶著女兒徐志洋連夜奔赴南京,那裡有一架飛機,從福州派過來的,他連襟是福建軍區司令員——志海、志洋稱作大姨父。父女倆先到的海峽那邊。

他母親死得早,得年三十五歲。那年,母親回清浦辦事,她孃家有一個堂侄,族裡都傳他是共產黨,事實上他也是。那天他被日本人追捕,就跑來家裡。母親把他藏進地窖裡,日本人找不到人,就押走了母親。隔天她被抬回家時已氣息奄奄。不久就死了。後來徐志海總說,他媽是為了救共產黨才死的。

話是這麼說,賬卻沒法算。一筆糊塗賬。

他母親出身清浦大家,名叫米貞,大名鼎鼎「米氏姊妹」中的妹妹。十九歲考上江城女子師範,還未畢業,就叫家裡許給了徐家二公子徐義仁,這是1922年的事。母親賢淑貞靜,寫一手好字。她臨死前的樣子很猙獰,鼻青眼腫,已經破相了。

真正的母親是美麗的。志海手裡有她一張半身照,後來他把它洗印了,寄回大陸。再後來,孫月華把她祖母的照片放大,鑲了框,擺在客廳裡。每回田莊回清浦,總靜靜端詳她的曾外祖母,齊耳短髮,身著短袖旗袍,神儀明麗,眉目清朗,是民國女生該有的樣子。

有時田莊會不能自已,想著世上曾有過這麼個女子,她活過,但是現在不在了。家裡時空交錯,民國、抗戰、南京、臺灣、「文革」……橫七豎八,躺在各個角落裡。空氣渾濁,人影幢幢,嫌擠,但又相安無事。人人都笑眯眯,守著自己的一小塊天地,待在該待的地方,在牆上、床頭、抽屜裡,在玻璃臺板下,在影冊裡。

母親死後,志海就被他大姨接走,輾轉去了重慶,先讀的抗戰中學,後來報考中央軍校,1945年日本人投降,他才畢業。等於沒上過戰場。他是1946年結的婚。妻子章映璋是他堂弟徐志河的姨姐,從小一塊玩大的,可說是青梅竹馬。他在重慶時,就與映璋書信傳情。

婚後安家南京,其時他已入職「京滬衛戍總司令部」。兩年後他上了戰場,這便是史上著名的「淮海戰役」,臺灣稱作「徐蚌會戰」。他任連長,隸屬於徐州「剿總」第一綏靖區第四軍。不到兩個月即全軍覆沒。他隻身逃回南京,與妻女只廝守三個月,又奉命去了上海,加入重新改建的「京滬杭警備總司令部」,後來一路南下,自覺像狂風驟雨中的一片落葉,身不由己,死生由命而已。1949年10月,他從廣東去了臺灣。

他一上岸就進了軍醫院,幾死。後來遇上同鄉,得知父親、妹妹正在找他。那天父女倆來到醫院,一家人形同做夢,只拿手互相摩挲,肉與肉的接觸中,人體溫暖柔軟,方知這是人間。

他父親赴臺後開了家診所,妹妹徐志洋1951年嫁了一名海軍軍官,丈夫英年早逝,落下兩男兩女,由他和父親撫養成人。志海心灰意冷,不久退役,寄身於一所中學,當了國文老師。

起頭,一家人四處打聽映璋母女。後來聽表親說,她們多半還在大陸。1949年初夏,這位表親在福州遇上了映璋二哥章映理,得知映璋母女已回清浦。二哥本來也要渡海的,奈何身上有軍餉,猶豫了一下,回身北上。表親揣測,他可能怕被正法,畢竟軍餉關係重大。

他沒被國軍正法,卻被共軍正法了。後來映璋母親說,她家老二逃不過一死,這是命。賣了「開洋百貨」去支援國民黨,不是豪賭是什麼?輸定了!

她搖頭嘆道,眼力見兒不行!老大也不行!

老大後來失蹤了。校長當得好好的,抗戰勝利後,偏要去當什麼教育局局長!其實只要好好做事,國共都不沾,生意人也罷,教書匠也罷,憑它怎麼改朝換代,也未見得就必死無疑。盤下「開洋百貨」的趙家,新中國成立後就做了縣工商聯主席,公私合營後,他當然是「家裡蹲」了,可是共產黨照樣發薪水,一直髮到「文革」。他後來被紅衛兵弄死,那是另一說。

徐志海眼力見兒也不行。他逃到臺灣後,有好幾年緩不上勁兒來,都不知道怎麼會落到這副田地,到底輸在哪裡?喪氣喪得厲害!

反倒是他父親徐義仁看得開,做了幾十年醫生,只知治病救人。當年他在江城醫院,不知救了多少傷兵!國軍收,共軍也收。有一回他跟兒子說,別待在南京了,我怕你將來會上戰場,你們打不過共產黨!

這話說在1946年。其時抗戰勝利還不到一年,舉國上下,一片歡騰。說起來,那是徐志海一生中難得的幾年好時光,新婚,甜蜜,安定,首都一派歌舞昇平,雖破敗,也新興。他家住在夫子廟邊上,出門就是秦淮河,離烏衣巷不遠。兩家合租的一個小院,他家住三間正房,進門是會客室。

映璋只帶了個老媽子過來,也是她奶孃,從小跟到大,作為陪嫁來到徐家。章映璋結婚時,章家已大不如前。抗戰,把家產賠了一半;及至她結婚,家裡只陪了幾畝薄田、兩個老媽子並兩個女傭。映璋母親很難為情,跟女婿志海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知道就行。只能盡點心意了,還能怎樣?」

徐志海和父親發生爭執,正是在他回江城結婚期間。照他父親的意思,乾脆別回去了,跟政府有什麼好攪和的?不如替他管理醫院。將來打起仗來,江山跟誰姓都說不定!

志海聽了甚為詫異,他父親竟然站共產黨!

他父親說:「我兩邊都不站!你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這麼些年來,國軍、共軍我見得多了,兩邊都有熟人。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先不說得道失道,精氣神就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