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改革開放」才算真正進入田莊視野裡,慢慢入腦入心。早幾年,「改革開放」就聲聲相傳、遍及四野。在報紙上,在收音機裡,在電視新聞裡,它們滿大街都是,刷在牆上,掛在橫幅上,寫進春聯裡,寫的是「改革開放春風起,萬丈高樓平地升」。
另一戶人家的春聯寫得比較別緻:「小平力主復高考,學子攻讀步校門」。想來是寒門小戶,家裡出了個大學生。
外婆家的院牆上,也叫村委會刷了幾個大字:「改革開放就是好!」很直白,跟人賭氣似的。她家因為住在路邊,連豬圈上都叫人刷了字,是關於計劃生育的:「該扎不扎,房倒屋塌」。估計豬看見了都會打寒戰。單就表述而言,後者明顯好過前者,有文學的力道,生動形象。
田莊有一回隨學校去春遊,看見郊外一截黃泥土牆上,赫然寫著:「打倒不肯改悔的走資派鄧小平!」她嚇了一跳,雖知是陳年舊跡,但歷經多年風吹雨打,字不滅,形尚在,亦算是百折不撓。尤其是那大大的驚歎號,透著一股狠勁兒,力透牆背!
這一帶是四不管地帶,原是一家化工廠所在地,後來工廠搬了,落了幾間廠房,還有這一截黃泥土牆。
不遠處的村莊,「改革開放」卻搞得興興轟轟,跟外婆家的七里村差不多,也是寫在牆上,掛在橫幅上。村委會最熱鬧,滿眼都是改革開放,牆上寫著「誰致富誰光榮,誰貧窮誰狗熊」,橫幅掛著「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站在村委會門口,遠遠能看見那截黃泥土牆,眼神好的同學依稀辨出「打倒」「鄧小平」幾字。
班主任說:「看到沒?這就叫反襯。你們回去寫遊記去,誰能把這一節寫出來,寫出意思來,寫出意義來,我就推薦給校刊發表。」
沒一個寫得出。寫出「意思」已經很難了,寫出「意義」難上加難。意義何在?沒什麼意義。「意思」卻是有的,在田莊是饒有趣味,心裡能體悟,筆頭卻寫不出。於是敷衍了一篇寫春景的文章,諸如「春風吹又生,麥田綠油油」之類,交差了事。
村委會正在學習,聽得外面嘰嘰喳喳,就派一個村幹部出來看看,那人是個小年輕,手裡拿著《人民日報》,學習學得頭昏腦漲;一聽是縣中的學生來踏青,他沒多大興致,卻得了個由頭不回去了,伸了個懶腰說:「唉,正好出來透透氣!整天學個沒完!」
班主任很好奇,問:「都學什麼呢?」
村幹部說:「改革開放唄,還能學什麼?」
班主任越發好奇:「改革開放還要學嗎?做不就得了!」
村幹部瞥了一眼班主任,那眼神就像看天外來客,說:「當然要學!不學,怎麼傳達貫徹落實?不學,怎麼解放思想,一邊促生產,一邊抓整頓?」
班主任笑了笑,把眼看向遠處,田野裡有幾個農人在鋤禾,千百年來他們一直這麼鋤著,生生不息重複這一動作,超越了時間、生命,只剩下動作本身。那邊開過來一輛「小四輪」,開車的是個年輕媳婦,頭扎花圍巾,把臉包得很緊實。
班主任想,這些人又不是傻子,你們少指手畫腳,他們就有的活。當然,這些人到底是不是傻子,班主任也未必知道。
村幹部又伸了個懶腰,把《人民日報》折起來,塞褲兜裡;然後十字交叉,邊做伸展運動邊嘆道:「最近學得也忒狠了點,學完中央學省裡,學完省裡學市裡,昨天縣裡又下文,嚴禁官僚主義、形式主義,少開會,多做事,我們還得學!娘個屁,我看了也沒用,用形式主義反形式主義。」
這就出來一箇中年幹部,把青年幹部踢進去,道:「趕快的!一開會,你就尿多!」說完點了一支菸抽上,罵道:「媽個巴子,整天學!光學不做,沒一點思路,盡在那兒磨洋工!」
村幹部所謂的「縣裡下文」,就是田家明一撥人起草的,他們也是根據縣委指示,都是黨的好乾部。其實縣委也沒什麼思路,「改革開放」學了幾年了,不知從何入手,一邊搞活,一邊整頓,上邊叫幹什麼就幹什麼,那就學唄。這不,省裡剛下了文,要求解放思想、真抓實幹,力戒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縣委第一時間傳達貫徹,又叫秘書科起草檔案,落實措施一二三四,好跟市委彙報。
實在說,省委也是落實中央精神,中央就知道地方有些黨員幹部,形式主義到了極致,思想僵化,照本宣科,整天就知道學、學、學!學習最安全,不會犯錯誤!改革開放推行不下去!
田家明當然更是沒少學。他們做秘書、寫材料的,視學習為天職,比領導還先行一步,比領導更學深悟透,因為領導的講話稿就是他們寫的。什麼「精讀檔案領會實質,聯絡實際加深理解」,什麼「學好檔案,邊整邊改」,這一套他們拿捏得透熟,手到擒來。
縣委四套班子每天都在開會學習,開學習班、研討會、務虛會;開動員大會……解放思想大家都懂,但怎麼解放卻有點蒙。
領導說:「那就證明學得還不夠,還要繼續學、努力學!我都學了幾十遍了——」拿起一沓檔案,翻給大家看,「我做了幾萬字的筆記,有的段落我都會背!雖然,但是,我還是學得不夠,離黨中央的要求差了一大截。」
田家明一本正經坐在臺下聽,埋頭記筆記,心裡想,別吹了!那是我寫的。但是,領導唸完田家明寫的講話稿,大家熱烈鼓掌,田家明也跟著鼓掌,他是自己學自己!
學完了,還要一個個發表學習心得,田家明說,通過這一階段的學習,我感覺自己進步很大。國家振興,民族富強,實現四化,關鍵在於解放思想。而解放思想的關鍵,我認為主要在於打破習慣勢力和主觀偏見的束縛,研究新情況,解決新問題!
等於沒說,因為新情況不是他能研究出來的,新問題他也解決不了。他處於一個龐大的官僚體系裡,這個官僚體系陳舊相因多少年,有他自己的語言和腔調,官話、套話、大話……總之都是正確的話,有時需含而糊之,有時要聲嘶力竭。
當然田家明的腔調,遠未聲嘶力竭。第一天性使然;第二,還沒到那個位子。他現在謙卑得很,整天忙得暈頭轉向,連酒席都推了,實在沒時間。他的改革開放主要是開會學習,讀檔案,寫材料。另外就是私下裡聊,也可說,他是舌尖上的改革開放。
這一年年初,鄧小平來到深圳、珠海,很低調,只看不說。《人民日報》都沒上頭條。有一個著名的細節,就是那句「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標語,矗立深圳兩年了,引來全國圍攻。負責人問鄧小平,這個標語是不是犯忌了?我們不要求小平同志當場表態,只要求允許我們繼續實踐。
於是大家都笑了。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就這樣響徹全國,成了那個時代最驚世駭俗的一句話,連清浦縣初二學生田莊都知道了,莫名有些激動。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激動,可能是瞎激動。
也有可能是,這個讀《人民日報》開蒙識字的小姑娘,從小熟讀打倒美帝蘇修、打倒資本主義,及至她十四歲,「金錢」突然成了香餑餑,進入標語,成為口號,行走於光天化日之下,可以大搖大擺;也可以豎拳頭、喊口號,對著遠山喊,對著虛空喊;也可以手持喇叭狀,對著大街小巷喊,總之想怎麼就怎麼喊。
她看到了對自己童年時代的反動,並從反動中看到了一絲光亮,突然就光芒萬丈。1984年真的亮了,肉眼可見的亮,不是被她的眼神點亮,而是1984年點亮了她的眼神,互相映照。
這一年「整頓」雖還在提,但「改革開放」明顯更有底氣,叫得也歡暢。出現了很多新事物,及至這年國慶閱兵,田家明一家守在電視機旁看直播。孫月華說,嗯,三十五週年,我得看看。——她比共和國長一歲,嘆道:「要死了,時間過得太快,一晃都中年人了!」
當遊行隊伍經過天安門廣場,鏡頭裡突然晃出一條標語,「小平您好」,由幾個年輕人舉著,歡呼而過。孫月華激動得直打田家明,說:「快看,快看!」
她嗅到了一股氣息,不再是英明領袖、偉大萬歲,而是很平民化的,連同志都不叫,就一聲「小平您好」,自家人一樣。怎麼想起來的?那麼自然親切,那麼樸素,直叫人感動!
田莊也很感動,主要是她媽都感動了,難得難得!
田家明是激動,整天學解放思想,這不就是解放思想嗎?
表達感情的方式,還是這一句最妥帖,千言萬語,各種委婉,全在這一句裡,且是自發的!
這一年,太多新鮮事兒,令人眼花繚亂。深圳、下海這樣的詞彙,也擠進了田莊耳朵裡。連順德她都知道,做熱水器的地方,「萬家樂,樂萬家」,她記得牢。孫月華把眼瞥著熒幕,說:「買了這個,冬天就不用去澡堂洗澡了?我不信!能凍死!」
田莊姐弟仨說:「買吧買吧!可以天天洗!」
孫月華斷然說:「不行,太費水!」
這一年,家裡新添了冰箱、洗衣機,又把黑白電視換成了彩電,一時手頭有點緊。論「現代化」程度,高地上除了「河西王」一家,就數她家最齊備。哪來的錢?先擱下不論。
大體上,田家明一家是清浦縣最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人,富得尊嚴體面,不像趙小紅她媽,每天踩縫紉機到深更半夜,沒什麼身份地位。肉聯廠有個臨時工,洗豬大腸洗成了萬元戶,全縣人仰羨之極。
孫月華也仰羨,她家離萬元戶差了老遠,但她的態度有點曖昧。她不是吃不了苦,而是沒到那份上;再者,她也丟不起那個人。主要得顧及田家明的臉面,還有田莊姐弟,在學校怎麼做人?同學一準會嘲笑,說,她媽是洗豬大腸的!
洗豬大腸的她見過。有一回她經過棚戶區,有人指給她看,說:「就那家!還能看出是萬元戶?」
當然看不出!五六十歲的一個邋遢小老頭,佝僂著身子,一家人正在彎腰洗腸子。
孫月華想,這樣的萬元戶我才不當。
她坐在家裡,有時打眼看去,就覺得很滿足。屋子裡溫暖清潔,什麼都有。客人來了,看見她在結毛線、讀小說,或者坐在寫字檯邊做賬,就會說,你家收拾得真好,跟電視上差不多。這才是家的樣子!
慢著,孫月華怎麼會讀小說?
我們倒要問,她怎麼就不能讀小說?人家讀的還是「純文學」呢!那兩年,她家訂了《青春》《作品》《兒童文學》《少年文藝》……改革開放難道僅是錢、錢、錢?不也包括精神、觀念、文化、生活方式?二流子都穿上了喇叭褲,她怎麼就不能讀文學?這麼說吧,改革開放無所不在,就像炸爆米花,這裡「嘭」一下,那裡「嘭」一下,簡直是四面開花,文學也「嘭」過。
自從舉家上縣,她家的文化生活就沒斷過,那些年的爆款文學差不多都讀過,話劇《第二次握手》、電影《天雲山傳奇》也有看過。有時田家明沒空,她就帶著姐姐弟弟去電影院,遇上什麼看什麼。有一回看的是外國電影,男女主人公面對面站著。她心裡犯嘀咕,不會親上吧?小孩還在呢。
誰知真的親上了,她說:「這不要命嗎?」瓜子撒了一地,伸手把倆小孩的腦袋給按下去,說:「有什麼好看的?還來勁了你們!」
後來她跟田家明說:「以後不帶他們去看電影了。外國人真夠嗆,親親抱抱也算了,女的還光胳膊露腿,有的還上床!」
不久中國片也親了,《廬山戀》火得不得了。她聽說了,就自己跑去看了,蠻好蠻好,穿得也時髦。還有那個什麼「戀」她也讀過,跟同事借來的舊雜誌,讀哭了。有一天閒來無聊,就跟田莊複述,說不上兩句又落淚了。
田莊稀奇地看著母親,心裡想,還挺多情。典型的浪漫主義!
田莊怎麼會曉得「浪漫主義」?她爸不是在讀函授大學嗎?她把教材翻了翻,記住了浪漫主義的兩個漂亮面孔:拜倫和雪萊。略微知道他們的脾性,多情、熱烈、憂愁、暴躁,跟她媽正好合得上。
為了跟她媽不一樣,她寧可當現實主義。其實她本不大喜歡這個主義,都是些老頭子,比如托爾斯泰。
田家明一家的文化生活,截至1984年也快結束了。主要是孫月華顧不上了,她開始焦慮了。這一年,空氣裡充塞著火藥味,劃根火柴就能引爆。人人都在聊深圳,那麼個小漁村,三五天一層在起高樓,瘋了嗎?
田家明也在聊。他的改革開放分兩類,一類是檔案裡的改革開放,主要是讀和寫,上班時間完成。下班以後,他主要靠嘴,是唇齒間的改革開放。很顯見,後者更對他的胃口,也更顯他的性情,越聊越起勁,激動之至,有時會一拍大腿站起來,說:「我操,時代都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孫月華煩不勝煩。夏夜,鄰居來家裡看電視,看到熒屏說再見,他們還不散去,就聽田家明在那兒瞎吹。她本來心平氣和,小日子過得挺滋潤。離開鞋廠快兩年了,自從前年整頓,鞋廠的效益就不大好,新換了個廠長,堅持社會主義,又做回了解放鞋。
她現在的廠叫工藝美術廠,大集體性質,木工、鐵藝、藤編、珍珠項鍊……什麼都做。她照樣坐辦公室,當管理層。進廠不久就撿了個便宜,給家裡換了一套傢俱:沙發茶几、五斗櫥、衣櫃、寫字檯……也是內部處理價,很划算。她心滿意足。工藝美術廠也未見得好,瞎混混,工資有的拿。最近突然兵荒馬亂,有好些人離開了,跑浙江福建去了;有的更離譜,直接殺廣東了!還有兩個師傅就留在清浦,帶幾個徒弟單幹,聽說接單接得手軟,加班加點趕活兒。
孫月華不知道該怎麼辦,有點慌。常常呼吸不暢。焦慮是一種很嚴重的傳染疾病,不需要人體接觸,通過空氣、眼神、唾沫星就能傳染。在往後三十年間,孫月華時不時就會發作,屬於間歇性焦慮。
起頭,她也未必是貪婪,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未知世界的疑懼,下面還有幾十年呢!現在好,不等於將來好,她家的好日子才開始,很脆弱!在這樣一個變幻的時代,眼前的一切都不算數,抓在手裡的可能還會失去。大家都在動,你不動,就有可能被甩在身後!
她本來已經很煩躁了,田家明又在一旁添柴加火,說得唾沫星亂濺,那天夜裡等鄰居散去,她朝田家明撂臉子了,說:「以後少說點,整天放屁拉臊!要麼說我最看不上你們這些混機關、吃閒飯的,也就剩一張嘴了!改革開放,就應當先把你們革掉!要本事,沒本事;膽子嘛,一個小!還不如我們廠那些工人,走得一個堅決,頭都不回的!人家不跟你們玩了,以後憑本事吃飯去!」
田家明莫名其妙。又他媽犯神經,吃了槍藥了!怒道:「有本事你也走啊!走得越遠越好!」
孫月華瞥了一眼丈夫,沒吭聲。要照以前,兩人必得大吵;今天她沒心思。辭職下海這件事,她想了好久;辭職幹什麼呢?她手裡又沒技能,要不給人做賬去?這也不需要辭職啊,兼職就能幹!
去年廠裡就有人去了深圳,回來以後說,也不是遍地黃金,還有露宿街頭的呢。就算有黃金,也得看見了才算,還得跟人去拼、去搶!還未見得搶得過!孫月華就有點犯猶豫。「下海」在她就像單相思,忘掉不容易,想追又不敢。1984年,家裡的一切像落了層灰,不再光鮮亮堂了。她常常嘆氣,很不開心,若有所失的樣子。人家賺了她就心動,人家賠了她又慶幸。
那晚臨睡前,她去田莊房間張了張,見女兒還躺在床上讀書,她上前合了書,見是《射鵰英雄傳》,氣道:「還有心思讀這個!眼睛都讀瞎了哇!暑後就初三了,以後不準讀小說!我也不讀,雜誌明年也不訂了!哪有心思讀閒書?都什麼年代了,大老粗都當了萬元戶!」
田家明家的文化生活就這麼結束了。改革開放不全是錢、錢、錢,但說到底,主要還是錢、錢、錢。
田莊的「改革開放」主要是聽。整個暑假,就聽父母在嘀咕,「下海」是他們家的下飯菜,這道菜不大好吃,至少孫月華不下飯。
田家明說:「你都煩死了,你本來就在海里!你們那百十號人的小廠子,又不是大國營,你用得著下海麼?」
孫月華說:「我是說辭職。」
「辭職你幹什麼?開飯店?開雜貨店?這些不要投入的?賠了怎麼辦?」
孫月華說:「這可是你說的啊!那我就不辭了!」
田莊一聲不吱,吃完飯就回屋去。她有自己的小世界。暑假她要寫一篇作文,交由老師寄到四川雅安中學,跟一個叫楊春曉的男生交換,兩人寫同題作文,互寄切磋——兩校文學社成立了「寫作互助組」。本來是可以直接通訊的,不需要老師過手。前面兩人通過信,除了切磋作文,也寫寫各自的煩惱,期中物理沒考好,大人管手管腳,和同學鬧矛盾,陰雨天心情不好。兩人都很好奇,隔著十萬八千里,遠方多麼神秘;也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兒。寫信卻是一本正經的,開頭是「楊同學,您好!」那邊回覆是「田莊同學,您好!」
兩人都字斟句酌,用了很多形容詞。有一回田莊寫信:春天來了,麥田綠油油——她對「綠油油」有執念——曉風和煦,楊柳青青……心裡很得意,把「楊春曉」三字嵌進去了,像玩填字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