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 十三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自從接到臺灣來信,父母就鬼鬼祟祟。尤其是孫月華,很神秘的樣子,動輒發呆,眼泡哭得腫腫的。有時又會犯痴,滿足和幸福全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她是真想藏,奈何本事不夠,性情太外露,連田莊、田地都看出貓膩來了,四歲的田禾也憂心忡忡,跑過來跟哥哥姐姐說:「媽媽為什麼總哭?」

田莊略微聽說一些,家裡有封臺灣來信。收件人章映琦,是她母親的三舅,田莊稱作三舅公。五十多了,很樸素的一個鄉下小老頭,時不時會來家裡坐坐。他話不多,手拿旱菸袋,動輒往嘴裡送,噴出濃濃的煙霧。不得已要說話時,他必先清清嗓子,咳嗽兩聲,射出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孫月華看了看痰,也不好說什麼;小孩子進進出出,就從痰上跨過。等三舅公走了,孫月華找來煤灰蓋在痰上,拿腳踩踩,說:「我三舅真是的,怎麼一點都不注意,這又不是鄉下!」

孫月亮說:「他已經很注意了,今天特地穿了件乾淨衣裳,這也就是進城他才會穿成這樣。」

事實上,早於臺灣來信之前,母系氏族就走進了田莊視野裡,烏泱泱一大堆,這裡簡單理一下。母系氏族,主要是指外婆以及外婆的弟弟妹妹。外婆原來兄妹五個,她大哥生死不明,二哥在1950年後被一槍崩了。現在只剩姐弟仨,處得不錯,三家常走動。她弟弟叫章映琦,她小妹沒名字,田莊稱作姨奶奶。

其實她弟弟本來也沒名字,五六十了,誰會叫他名字?都是代稱。比如他爹、他舅、他叔……是因為臺灣來信,田莊才留心到三舅公姓章,還有這麼個好聽的名字:章映琦。不比她那些同學,什麼建軍,有富,麗麗,紅梅……俗氣得不行。老實說,田莊這名字她都不喜,田地也不好聽,鄉里鄉氣。田禾還行,比較秀氣,可以入詩。

三舅公生了四個兒子,沒閨女。他家在桑鎮過得不錯,養蠶戶。四個兒子都是讀書的料,兩個大的唸到初中就止住了,供不起。後來就去學泥瓦匠、油漆匠。老三章道廣最用功,是舉全家之力供他上的縣中,去年考上了省公安專科學校,臨行前他來表姐家道別,孫月華跟他談了談,無非是叫他好好學習,給他壓擔子,振興家族的希望就落在他身上了。

孫月華說:「我就告訴你,喝水不忘掘井人,你好好學習不單是為了你自己,你後面還有一家子人呢!章家就出了你一個大學生,容易嗎?為了你,你四弟主動退學不念了,他的腦瓜子比你還聰明!你二哥的婚禮也耽擱了大半年,錢都緊著你花了,你自己估量著去!」

章道廣是小白臉,一副斯文樣。他來表姐家,一般就堂屋裡坐著,坐到該吃飯了,他就上桌吃飯去,很靦腆。席間孫月華兩口子聊天,他也不多嘴,該笑的時候,他自然會笑。問他什麼,他就回答什麼,三言兩語說完了,他就鬆了口氣,好像完成任務似的。

他跟孫月亮也有點不好意思,似乎男女有別,他格外要注意瓜田李下。兩人也聊天來著,屬於搭訕型的。孫月亮倒是毫無芥蒂,一口一聲「三哥」,他聽了就會臉紅。

他跟田莊、田地也不知道怎麼相處。兩小孩放學回家,看見他在,叫聲「三表舅」就混過去了。田地很調皮,有時會走近他,朝他伸舌頭亂眨眼,或者「啪」地打他一下,掉頭就跑,引他來追。他就笑笑,站起身來轉轉,不像追的樣子。田地等了半天,掃興之至。

他每次來表姐家,必得咬牙才能前行。實在怕來,又不得不來,否則就是不懂事了。孫月華在他念書這件事上,是幫了大忙的。當年他從桑鎮初中考來縣城讀高中,家裡的意思是不叫唸了,回家養蠶去。

孫月華不同意,跟她三舅說:「就兩年,家裡咬咬牙就過去了!要是念三年,我都不開這個口了!實在不行,就別住校了,來我這裡吃住。我問問田家明,看水利局還有沒有空床鋪,過來擠一擠就是了。書得讀啊,三舅,都到這份上了,不在乎再多讀兩年,啊!」

三舅公嘆道:「那就讀吧。還是住校去,巴巴跑到你這裡住算什麼?別叫家明難做人,影響他前程!」

有一度,三表舅逢週末必來家裡吃飯,這也是孫月華給的任務,必須來的,給他開葷。要麼就是炒肉絲雪裡蕻,裝滿一大玻璃罐,壓得緊實實的,送到縣中去。或者她手頭稍微寬綽些,也會給他些錢,說:「拿著!你好好學習,桑鎮的事不用你操心,有我呢!」

三表舅有點怵孫月華,幫忙幫得太狠了,比他爹孃還得力。都是雪中送炭,他心裡很不安,怕自己無以為報,雖然人家也未必指著他回報。他也怕自己考不上,每當他想偷懶,就會想起大表姐那殷切的眼神,給他送雨衣、雨鞋,送雪菜肉絲,給他做紅燒肉……他就沒法玩了,回教室頭懸樑、錐刺股去。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孫月華比他還高興。一大家子都高興,但孫月華尤其高興:把表弟拱成大學生,桑鎮她舅舅家,她就不用操心了,以後全交章道廣去,她身上的擔子也輕一些。她說:「一家但凡有一個出息的,這家子就有望。一人帶一家,慢慢就帶出來了。」

後來的事實證明,章道廣也未必帶出來了。他兄弟幾家,小忙他能幫幫,大忙不行,累死!另則他也有妻兒,自己還要過小日子呢。因之章家四兄弟,後來各行其道,各顧各家,他們的兒孫後代幹什麼的都有:做泥瓦匠的、當木工的、養蠶的、到東莞打工的……還是自己靠自己。後來做木工的開了一家板材廠,養蠶的做起了蠶絲生意,起起落落,不及詳述。

章道廣後來分到了清河縣,當了派出所所長。他兒子考上了西安交大,現供職於深圳華為。廣深兩地,其實也就個把小時的路程,但是他和田莊極少聯絡。就連章道廣,後來也和孫月華走淡了,他的大表姐已不復是從前的大表姐。

總之桑鎮章家,還是章道廣一家過得最好。有一次孫月華嘆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打地洞。我真也沒話說了。」

她當然沒話說了。先富帶後富,這是她的浪漫想象;也有帶的,也有不帶的,這個只能靠自覺,似也不能強迫人家去。就是願意帶的,譬如孫月華,她也未見得就帶得好,惹來一堆麻煩事。

很多年前,田家明就罵過她:「愛管閒事,手伸得太長。」

她反唇相譏:「誰像你們田家,個個冷血。」

田家明說:「你先把自己家搞搞好,弄得一個亂七八糟!」

她嘆了口氣。主要是家家都寒磣,她看不下去!她對母系負有責任,她母親的親兄妹啊,血肉相連,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她小時候就是姨帶大的,在舅家也住過好多年,不能一闊就翻臉不認人吧。

舅家還能出個章道廣,姨家簡直了,沒法說!奇葩一家人!姨父姓胡,家住胡集,十八九歲就去參加抗美援朝了,回來後繼續當農民,當得不怎麼樣,好吃懶做,生兒子卻是在行,彈無虛發,一連生了七個兒子,沒閨女。把姨給苦的啊,絕望的日子一直綿延幾十年,直到晚年信了主,她才略微得了些安慰。

她的七個兒子,有三個是文盲;老大文化程度最高,唸到初一就輟學了,家裡窮,打了一輩子光棍。孫月華後來嘆道:「胡家的種不好!」七個兒子沒一個出息的,扶不起的阿斗。雖如此,她還是叫田家明給她姨弟找臨時工幹,就是城裡扛沙包也比在家種地強!

後來,山西一個小煤礦來清浦招合同工,她七個姨弟去了倆,老大幹不上半年就跑回來了,惜命!老三腦子不大靈光,就留在山西挖煤,一挖十幾年。這中間他回來娶妻生子,女方叫王小琴,是高中生,因孃家貪彩禮,又圖他是礦工,他姨姐又在城裡有勢力,就同意了。誰知嫁過來後,才知男人是文盲,腦子不大好,把王小琴氣得大罵,連孫月華她也罵,擱嘴裡千刀萬剮;孫月華的兒女她也罵,子孫後代一個個詛咒,被她五馬分屍幾多回了!過了嘴癮後,這王小琴猶嫌不足,就一個個睡過去,全村的男人差不多都睡了,她大伯子也不例外,他不是光棍麼,雨露均霑去。後來,漸至於把桑鎮的表兄也睡了,也就是章道廣的大哥。氣得桑鎮表嫂喝了敵敵畏,還沒死成,原來那敵敵畏是摻了假的。被搶救回來後,她跑去胡集小姑家大鬧一場,兩個表妯娌抱在一起親親啃啃,互相扯褲子。

她小姑,也就是孫月華小姨,得了訊息後早躲開了,拔腿就往縣城走。她也管不了那麼些,一家子爛得透透的,到姨侄女家消消氣去。她這個姨侄女,比她的七個兒子不知好到哪裡去,她格外疼。一到孫月華家,她就心平氣順,家裡的那一攤爛事全丟腦後,繡繡花,納個鞋底,把自己沉浸到一針一線裡,歲月靜好。

或者田莊姊弟纏著她講「古誡」,這個她也不在行,推不過,就硬著頭皮亂講,說:「從前有個員外郎……」

田莊姊弟不答應:「不行不行,姨奶奶糊弄人,每次都講這個!」

是的,每次都講這個,而且每次都講不完。這一次也是,才開了個頭,就被孫月華打斷了,把小孩子趕跑,嗔怪她小姨道:「你可真有閒心!家裡過成那樣,你跟沒事人似的!」

她小姨講:「要不還能怎樣?我勸你少管些,煩不了!」

「你以為我想管!你們家那些不肖子、絕八代,死了才好!死了跟我有什麼關係?要不是因為你,我連見都不想見他們!最近王小琴可罵你了?」

「罵就罵唄,我只當沒聽見。」

孫月華正色道:「怎麼罵你的?說我聽聽。」

她小姨「嘖」一聲,道:「你打聽那麼些幹什麼?就不能讓我靜靜!」她確實嫌姨侄女囉唆,亂操心。因此她也懶得多講,孫月華問三句,她答一句,三心二意的,往輕裡講。

這一次,她雖然往輕裡講,孫月華還是聽出嚴重性來了:桑鎮到胡集鬧事來了,兩個表妯娌正在開撕。

孫月華大怒,把王小琴罵得一個狗血噴頭:「不要臉的爛貨、妓女,人都叫她丟盡了!」罵完了猶嫌不盡興,其實罵的時候她就不大有底氣,情知王小琴是絕望,嫁了個缺心眼的男人,生了兩娃,想走捨不得,想留不甘心,只能破罐破摔了。

於是,她又轉罵桑鎮她表弟媳,罵起來可叫一個響亮,心裡踏實。罵的是:「丟人現眼的東西!桑鎮丟人還不夠,丟到胡集去!睡就睡了,你男人身上又不會少塊肉,還鬧!」

母系一族裡,就數外婆家過得好,關係清楚,沒那些亂七八糟的。外公叫孫開吉,世代務農,他爹孃死得早,就落下他兄弟兩個。他是長兄如父,很早就結了婚,把他弟弟孫開利撫養成人,又送出去當兵。他弟弟果然爭氣,後來留在武漢部隊裡,又反過來哺養他兄長家。

外公是中年喪妻,落下四個孩子。後來經人說合,就娶了外婆,兩口子合脾氣,一輩子沒紅過臉——外婆的脾氣,估計跟誰都合得來。他們這一生,正經是討生活的一生,守著過日子的底線,溫飽是他們的最大理想。再有就是,一家人最好能平平安安、和和順順,別生病,別出門給車撞死;如果再貪求一點,那就是孩子們都能讀書識字,不當睜眼瞎。

外公外婆實現了這一理想,他們家七個孩子沒一個是文盲。家裡和和順順,外公前妻的四個孩子都已成家另過,大兒子被他叔叔接到武漢去了,在鐵路上當扳道工;三個女兒嫁到外鎮,逢年過節,偶爾也會回來看看。她們喊外婆不叫媽,叫娘。後孃的簡稱。關係處得還不錯,但也不親。不能否認,是外婆帶大了他們,替她們做的嫁衣。上學那麼奢侈的事,外婆咬牙支援,不說一個「不」字。她們回到孃家,看到外婆,就說:「我娘!」就算招呼過了。看到外公就不一樣了,可叫一個親,有時會把外公拉到一旁,說會兒悄悄話;看到小姨、小舅也親,拍拍打打,說說笑笑,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血緣決定的。

外婆照樣高高興興,張羅小姨、小舅去鎮上割肉,她自己則忙得團團轉。倘若女婿也來了,當然要打酒,稱得上隆重了。

外公外婆的七個孩子裡,說起來還是孫月華最貼心,當然她也有這能力,從小就愛張羅事兒,天性使然。心熱。有一度,家裡像是進入了「共產主義」,動輒來人,興安鎮的、桑鎮的、胡集的……以母系氏族為主,之所以這麼說,在於父系的李莊偶爾也會來人。

孫月華這方面倒是一視同仁,逢家裡來客人了,她就張羅吃飯。有時一家人剛坐下,客人就進門了,孫月華說:「來來來,吃了沒?一塊吃!」說完就拖來凳子,又叫田莊去拿碗、添筷,又跟孫月亮說:「家裡還有掛麵?」

孫月亮起身去廚房煮麵,田莊也跟過來了,耷拉著臉。

孫月亮笑道:「五分鐘就好。我給你做個雞蛋麵。」

田莊氣道:「我不吃麵!」

孫月亮說:「米飯留著客人吃!早不來,晚不來,趕在飯點來!早來一個鐘頭多好,我多加半碗米就有了。」

正說著,孫月華進來了,廚房裡略張一張,問:「家裡還有什麼?再加個菜唄,土豆沒了?那就炒雞蛋吧。」

田莊氣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大冬天裡,又冷又餓,一路跑回家,就為吃口熱乎飯。中午時間又緊,一會還要上學呢!她家怎麼回事,吃頓中午飯都不消停!於是尥個蹶子就往外走,頭也不回地跟她媽說:「我不吃了,上學去!」

被她媽一把拽回來,低聲罵道:「你還是人嗎?不識好歹的東西!一點教養都沒有!我看你是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