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田地哭喪著臉進來,說:「飯菜涼得透透,我也不吃了。」
孫月華怒道:「敢?今天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吃完趕快滾蛋!」
當然客人也未必都上桌吃飯,都什麼年代了,誰還稀罕一頓飯!有的是在街上吃的,就是沒吃,也說吃過了。之所以趕在中午過來,也是為了湊孫月華的時間,跟她見個面,託個事兒。
有時孫月華也犯愁,家裡人來人往,一家不一家,兩家不兩家,來了都是親戚,不分你我他。尤其是她孃家的親戚,事情多得不得了;隨著田家明的退出,整個1980年代在田莊看來,就是一母系氏族社會。孫月華當家作主,說一不二,比得田家明就像一個裝飾。他這個裝飾很重要,少了他,這個家就不堂皇、不亮堂。非但如此,少了他這個家就轉不起來,孫月華的很多事也沒法辦,也因此,與其說是他是裝飾,毋寧說他是工具,是孫月華帶領親戚奔小康的工具。
單就家庭內部而言,田家明夫婦的關係有點像慈禧和光緒。君不見,慈禧頒個詔書都要以光緒的名義,否則便名不正言不順,不能號令天下。一國無君,正如一家無長,田家明便是名義上的家長,少了他還真不行。當然他的地位高於光緒,他負責這個家庭的外部,可說是名義上的君主兼外交大臣,進而為家庭所用。
家裡的事,他主要是懶得煩,隨孫月華折騰去。他媽的她整天能不夠,爪子伸得一個長,自家的事都顧不上,小孩也不管,兒子的成績報告單一塌糊塗,好幾門不及格!就知道打,平時幹什麼去了,嗯?
待要找她聊聊,一回家,就聽見家裡人聲雜沓。母系氏族的成員看見他這個外人,都挺尊敬,站起來招呼道,家明回來了?或者叫聲「姐夫」,畢恭畢敬。
他就坐下來,參與他們的聊天,有時也會給出自己的意見。他這人要麼不說,一說就不同凡響,都是洞見。母系氏族的成員笑道:「那就照家明的意思辦,一團亂麻的事,在人家三兩句話就理清楚了。」
連孫月華對他都很崇拜,私下裡又是笑來又是捶。有時叫他辦事,他略顯不耐煩,孫月華還是一邊笑來一邊捶,親熱地踹他兩腳,又上前揉揉他的頭髮,說:「好了好了,就這一回,下不為例!」
逗小孩呢。把他當兒子一樣。他也是沒法子了,頭疼。
整個1980年代,田家明兩口子仍恩愛如初,度蜜月一般。家裡蒸蒸日上,院子起了,廂房蓋了。桑鎮、胡集的表兄弟、姨兄弟都來了,砌牆的砌牆,彌縫的彌縫,省了不少工錢。家裡人聲鼎沸,做飯的、幹苦力的都是母系。又多了幾間房,又打了幾張床,這樣又可以留人住宿了,越發像個大家庭。
自從接了臺灣來信,這個家就更熱鬧了,平添一股緊張、神秘氣息。對此田莊也能理解,臺灣,多敏感的詞兒。從前看小人書,就知道有個寶島臺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兒到處都是階級敵人、漢奸特務,人民處在水深火熱當中,就盼著人民解放軍去收復。當然現在不這麼說了,但陡地那邊寫信來,傳出去可算是咋回事?
外婆三姊弟來得越發勤了,常一起嘀嘀咕咕。連孫月亮也納悶,有一天下班回家——她去醫藥公司上班有一陣子了——問田莊:「聽說有封臺灣來信?」
田莊點點頭。
「怎麼回事兒?」
田莊搖搖頭:「我哪天問問姨奶奶去!」
田莊跟姨奶奶最親,甚至比跟外婆還親些。主要是外婆閒不住,來家裡就幹活兒,沒工夫閒聊。外婆來家裡,就連孫月亮都能偷偷懶了,一下班就躲屋裡去,大小姐一樣。並且外婆嘴緊,基本問不出什麼來。
這也不是說姨奶奶嘴敞,她是「靜」字功夫一流,她來姨侄女家可不是為了幹活,她主要是逃避。一旦被兒子、兒媳氣著了,她拿起小包裹就上縣。她家離縣城又近,走路兩三小時就到了,因此隔三岔五就過來。孫月華特意留了一把鑰匙給她,預備她來家裡消氣。她一進家門就開始繡花,悄沒聲息的,一坐就是一天,繡得很認真。
孫月亮把飯做好了,說:「小姨,吃飯了。」
她就吃飯去。吃完了繼續繡。繡得消氣了,她就收起小包裹回家去;倘若氣還沒消,證明繡得還不夠,那就住一宿,第二天再繡,直到消氣了再回去。還有,姨奶奶長得好看。她那些年也五十多了,瘦瘦氣氣,雖然有皺紋,也看出年歲了,但是身形沒垮,臉沒塌。她長得有點像電影演員王丹鳳,沒王丹鳳媚,而是清清素素,很乾淨。
你很難想象,她那樣一個農村小老太,穿的是自家紡的老粗布,隨便縫縫,瞎穿,她也不要好看。被兒媳汙言穢語地罵,她聽不入耳,只好走開去。拎個小包裹,一肚子氣,飛快地走上田埂,拐上大道,簡直是健步如飛。風吹進她的衣裳裡,使她的寬袍大袖又鼓出一塊,可她還是好看。
外婆兩姊妹都是美人。外婆的美,田莊未能充分感受到,大體上她已成了傳說。從記事起,外婆就是老太太了,一個很端方的農村人,五官勻淨,穿大腰褲、黑布鞋,穿斜襟、對襟小褂,梳鬏,用簪子別起來,很老派。
小姨是年輕版的外婆,沒外婆白,眼睛也不頂大;因而小姨的美,田莊也未能領略到。但是,既然那麼多男青年尾隨她,向她吹呼哨,想必是好看的吧。姨奶奶說:「你小姨啊,她是搭得好,單看五官,也未必樣樣出挑。」
這個,就超出田莊的認知範圍了。田莊這輩子對「美」素無研究,對「不美」卻很清楚。因為那陣子又跟她媽賭上了氣,她跟姨奶奶說:「反正你們幾人中,就數我媽最難看!」
不巧這話叫孫月華聽見了,從身後打了她一下,說:「背後亂嚼蛆!誰難看了?我看你是骨頭癢了,欠揍!」
這一打併不重,但是田莊未提防,因而嚇了一跳,「啊」了一聲,朝她媽怒目而視,隨即眼淚就汪出來了。
孫月華大咧咧地走過,說:「動輒哭!就你尿汁多!看來還是打得少!」
姨奶奶眉頭微蹙,向孫月華說:「她是大姑娘了,好吧!」
說完繼續繡花,嘀咕道:「整天沒大沒小,就沒個上人樣子!」
田莊為什麼喜歡姨奶奶呢?說話、做事上路子,拿她當大人待,有的聊。那晚姨奶奶還在生兒媳的氣,決定繼續繡花。於是田莊就來到她屋裡,問起了那封臺灣來信。
姨奶奶抬起頭來,說:「這事太複雜,不大好講。」
田莊說:「你就告訴我,寫信的是什麼人?」
姨奶奶想了想,說:「往遠裡說,你可叫他舅公,徐志河的堂兄。往近裡說——」她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道,「都這個時候了,還來什麼信!大半輩子過去了,沒的扯出一堆事來!」
這一年,街上穿喇叭褲的少了,二流子們不知跑哪兒去了,瞬間人間蒸發。不再把錄音機放得震天響,不再留長髮,也不聽鄧麗君,也不戴蛤蟆鏡,個個老實得要命,都從良了。嚴開啟始了。
趙小紅說:「你信他們?照樣聽,擱家裡聽,還跳貼面舞!」
田莊說:「嗯?跳貼面舞?」
「就是男女摟摟抱抱,臉貼貼!還親嘴!」
「啊?」
「我聽舅舅說的。他們單位有個小青工,在家裡開舞會,叫公安局一窩端了。全進去了。現在還不知怎麼判呢。男女作風問題,搞腐化,搞破鞋。」
田莊想起不久前,街上開著的車隊,七八輛呢,上面都是犯人,五花大綁,身前掛著牌子。其中有個女青年尤為顯眼,上寫「流氓犯崔麗霞」,長得挺好看,雖然半低著頭,臉微微側著,很倔強的樣子。看是看不出流氓樣,一點都不時髦:編兩根麻花辮,穿黃軍褲,上身是一件普通的灰藍外套。
滿街的人追著她看,打聽是誰家的姑娘。也有說不是姑娘,死了男人,在家賣淫,收費不便宜。但貴有貴的道理,人漂亮,就這麼躺躺,掙得也比上班多。
田莊本來也要追的,被孫月亮拉住了,說:「別去!瘮得慌。」
孫月亮有點緊張。她這兩年來到縣城,明顯時髦了。前一陣子才跟同事學會了燙頭髮,叫「火鉗燙」,把火鉗子燒熱了卷頭髮。還沒出師,偷偷試過幾次,不怎麼敢下手,怕燙大發了,挨姐姐罵。
又想起街上那些二流子,她雖不理他們,卻並不討厭,就覺得流裡流氣、不務正業罷了,怎麼現在都成了罪?她單位那些跑採購的小青年,天南海北走遍,最是見多識廣,抹頭油、穿尖領襯衫,皮鞋擦得鋥亮……最近都收起來了,換上深灰老藍,風紀扣扣得很嚴實,說:「最近悠著點,別撞槍眼上。」
這話是有因由的。民警都在街上瞄著呢,群眾也會舉報。清浦縣抓偷盜搶劫、流氓犯罪是有指標的,須完成定額,也因此,縣公安局的壓力很大,已出動全體警力,分片區包乾。
何為嚴打?偷雞摸狗都能判刑,強姦未遂直接斃了。田莊有個同學的表哥,因戀愛不成,被女方告了個流氓罪,他家砸了重金還判了八年,要不也沒命了。公安局的人說,活該你家倒霉,偏偏這個節點上提分手!女方當然不好,但你家也不佔理,女的那麼好睡麼?睡了又不跟人結婚,告你個流氓罪,一點問題都沒有。
公安局也煩得不得了,累死!上半年抓「二王」,下半年搞嚴打,全湊一塊了。是的,赫赫有名的東北二王,家喻戶曉的名字,令人聞風喪膽。手拿衝鋒槍,腰別手榴彈,手提包裡還有上萬發子彈。整個春夏,全國人民都牢記這兄弟倆的長相,貼在牆上、公告欄上、電線杆上。家家戶戶都在聊,連田禾都知道。但凡她無理取鬧,大人只消說「二王來了!」,她立馬變得很乖。或者她正玩得開心呢,哥哥姐姐說「二王來了!」,她也不玩了,轉身就往屋裡跑。很好逗。
田地對二王的態度有點矛盾。他恨不得自己就是二王,手握五四手槍,左右開弓,一個個全撂倒。一邊又把自己想象成人民警察,徒手肉搏,使的是霍元甲的功夫,一勾拳,一飛腿,耳邊響起「萬里長城永不倒」的歌聲。
可是二王實在太厲害了,全國投了幾萬警力都拿不下,末了民兵、解放軍、人民群眾一塊上,還愣是在槍林彈雨中,讓他倆騎著腳踏車飛簷走壁,逃到山林裡,戰死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田地想,邪不壓正,我還是當個好人吧。
田莊想的是,那個叫崔麗霞的女流氓是不是真的在賣淫?這個都能掙錢?小姨叫她別偏聽偏信,也許人家是在糟踐她。她會判幾年?會去死嗎?那麼好看的姑娘,扭頭別臉,扎著小辮,穿得也不鮮豔。她的樣子真是惹人憐,雙手銬在身後;還有人向她吐唾沫,她看見了嗎?聽見了嗎?秋冬之交,寒涼的空氣吸進胸腔裡,至少那一刻,她還活著,還在呼吸,是吧?
是的,至少那一刻,田莊已超脫了善惡、正邪,普泛對於生命有同情。她覺得1983年亂糟糟的,天都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