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孫月亮是興安鎮有名的美人,十四五歲就很有模樣了,引得男同學紛紛給她寫信。她也沒心思念書了,也不給人回信,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就整天笑眯眯的,低頭看信,有的信她能看好幾遍,揣摩人家的意思,有的句子她都會背,寫得很美,又很含蓄,貌似情深意濃,但又什麼都沒說。這個最要命!
小姨最喜歡看這樣的信,讓人猜心思。又想起寫信的人,文縐縐,戴著眼鏡,成績也好,還會打籃球!這樣的人也給她寫信?她都不敢相信!小姨那時還不太自信。她是好人家的姑娘,乖巧,膽小,不敢跟人去約會,怕傳出去名聲不好。
她略微猜得自己長得不錯,有時又疑心自己猜錯了,不大肯定。但擋不住那麼些男生給她寫信,她也蠻開心,擱心裡焐著,焐著焐著就忘了,新的信又來了。
她走在路上,常有一簇簇男青年向她吹口哨,她都不敢回頭看,怕人家起鬨。有時會有二流子上來搭訕,問個路什麼的,她才要回答,一抬頭看見對方涎著臉,她就慌了,把臉一紅,道:「什麼?」
人家又說了一遍,笑眯眯把她來打量。
小姨把腳一跺道:「不知道。」掉頭就跑。只聽後面一陣鬨笑。
也因此,她上學這件事就變得很麻煩。必有人陪著。那時她弟弟孫月明還在村裡念小學,不得已,只好她爹每天騎個破腳踏車,送她出門,接她晚歸。
她家的這輛破腳踏車,用了幾十年了,孫月華未嫁時就買了,可見她家在村裡還不錯,日子暄和。她不是有個在武漢當軍官的叔麼?這輛腳踏車就是她叔出的錢。
「文革」期間,她爹就是靠著這輛腳踏車,來回奔波上千裡,偷偷運些花生、紅薯之類的,賣到安徽、湖北一帶,再從那邊帶些便宜貨,賺個差價,典型的「投機倒把」,否則光靠種地,哪兒吃得飽?更別說供她姐弟幾個上學!
現在,她爹也老了,跑不動了!好在姐姐家又起來了。孫月亮沒怎麼過過苦日子,雖說出生窮人家,一樣是嬌生慣養,又沒嬌慣壞,心地慈柔,特別疼她爹孃。她爹接送她上下學那一節,她心裡很不安,就盼弟弟快點長大,考到鎮上念中學。
舅舅比小姨小三歲,他考上興安中學的時候,孫月亮已經念初三了。他早等著這一天了,一步不錯地跟著姐姐,一直跟到她初中畢業。哪個男的敢朝姐姐多看一眼,來來來,試試看?拳頭伺候著!
忙完了姐姐,他也鬆了口氣,稍微歇了歇。沒歇幾天,突然開竅,原來談戀愛這麼好的?!就忙著自己談戀愛去了。
孫月亮的戀愛卻還早著呢。她從去年來到大姐家,就幫忙帶孩子、做家務。跟她家保姆似的。這話說的吧,有點那啥。她確實幹著保姆的活兒,洗衣燒飯帶孩子,要不她還能幹什麼?總不能像她大姐一樣,回到七里村就大搖大擺,說說笑笑,跟天女下凡一樣。
孫月亮這是走親戚!說是走親戚吧,也不大像。姐姐一家五口,除了姐夫,個個她都很親。姐夫這人吧,說不大上,時而嘻嘻哈哈,時而嚴肅——田家明當然要嚴肅,姐夫與小姨子的關係,中國人一聽就明白,想發笑。從前,田家明總是拿這個開涮人家,現在,輪著人家開涮他了,說,喲,帶回家了?長得挺漂亮!
田家明只好笑道,別胡說!
家裡多個小姨子,實在難搞,添了許多不方便。比如夏天,他就不好打赤膊,吃飯時,也不好跟老婆胡說八道,說話也不帶髒字了,因為家裡有個大姑娘呢。
方便在於,一回家就能吃上現成飯,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床單兩週一洗,連鍋蓋都擦得雪亮。他有一次批評孫月華道:「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你看看人家!」
孫月華說:「哎呀,別煩,在算賬呢!」
她是事業型的,後來有一個詞叫「女強人」,指的就是她這一款。家務事顧不上,就是顧上了也做不好,心思不在那一塊。第一,毫無樂趣;第二,找不到成就感。別看她整天甚事不做,一下班就躲屋裡,實則腦子沒停過,琢磨的都是家國大事。家,也就罷了;國,她也琢磨嗎?琢磨的!須看看報紙,上面一有風吹草動,就影響她的工資和獎金。
她瞅了一眼田家明,說:「整天不歸家!還好意思說我!」
田家明說:「什麼叫整天不歸家?哪天不歸了?」
「行了,行了。」孫月華擺擺手,一副不跟他計較的樣子。
田家明很忙。他不是去年調去縣委辦了麼,節奏比水利局快多了,熬夜寫材料是常有的事。他不是不歸家,只是晚歸,有時喝到深更半夜才回來,一家人都睡下了,他醉醺醺往床上一倒。第二天醒來時,看玻璃窗外,陽光落在樹梢上,他能靜靜地看上好一會兒。
這樣的生活他過了好多年,自從調去縣委辦,他基本不回家吃飯。家,他僅僅用來睡覺,其餘的功能都放棄了,就是一免費旅館。相應的,權力也放棄了,但義務還在,比如幫小姨子找工作什麼的,還需他出面周旋。「男主外,女主內」的格局,在這個家庭已經生成,經過多年的實踐,男女都「主」得不錯。男的嚴格遵守這一格局,家裡的事全放手;女的是家裡「主」得不大好,但妙在她能把孃家人接來做家務,一邊還要插手男人的事務,這個就有點亂。
孫月華對丈夫的「不歸家」聽之任之,甚至有點沾沾自喜。她不像很多女人,一定要把丈夫看在家裡,兩廂廝守,膩膩歪歪,離了男人就不能過的樣子。她才不!她對丈夫是「大撒手」,何謂大撒手?就是抓大的,小的撒手。
隔三岔五她就要問問丈夫單位的情況,丈夫的同事她全知道,雖然沒全見過。丈夫跟誰喝酒,她也知道;有的沒的瞎問問。酒友的性格、人品、能力,家裡有幾口人,住哪兒……她全知道。感興趣。獨獨她對丈夫不怎麼感興趣了。也不能說不感興趣,是一顆心不能集中在他身上,某種程度上,這也可說是放心。
丈夫當然是忙,不忙的時候就去喝酒。田家明從前不勝酒力,可是自從去了縣委辦,應酬多了,慢慢也愛喝兩口,慢慢就喝出滋味來了,一開始很微妙,後來就妙不可言了。人都說,喝酒是當官的前奏,酒都不喝,一輩子也只好寫寫材料去!其實何止當官,酒是一切的前奏,包括就業、求學、看病,後來也包括開工廠、辦公司、找投資、簽訂單……無酒不歡啊。有酒才能說得上話;有酒,甚至連話都不用說,一切都在酒裡頭。喝得越多,話越少,事情反而越容易辦。
田莊這幾十年,可說是目睹了一場場盛宴,她成年後也有參加過,觥籌交錯、笙歌燕舞,比她父親那代人奢侈多了。廣東在吃喝上又是無所不用其極,蛆都敢吃,高蛋白!富有富的吃法,窮有窮的喝法,路邊攤、大排檔都能喝出花樣來,那叫一個登峰造極!沒辦法,肯動腦子,有創造力!但無論如何,在她的印象中,盛宴始於1982年,以她父親的醉醺醺為證。
田家明的應酬,起頭只限於同仁圈,幾個志同道合的同事,年紀不拘,職位卻差不多,沒事約著打打牌、喝頓酒,順便編派一下其他同事的笑話,當然也有可能是壞話,很盡興。
後來酒友圈越來越大,層次也越來越高,基本上把清浦縣的幾十個局、所全給喝了,就是說,上到局長,下到科員,少有他不認識的,全喝成了朋友。即便他不認識,人家也認識他,他是「名人」麼,後來又當了局長。人家跟他打招呼時,他雖然一頭蒙,也會熱情地跟人握手,說,你好!你好!心裡想,怎麼那麼面熟呢,肯定酒席上見過,沒準喝得還挺熱乎。
起頭,他也是瞎喝。或許,瞎喝才是喝酒的真義!帶著目的性去喝,不就成了交易了?心無旁騖,腦子放空,喝得開心,成了朋友,一回生二回熟,互相托個事就容易,也好開口。這就不叫交易了,是情分。比他媽的孫月華總讓他給領導送禮好多了。
田家明在外面喝,孫月華很滿意。雖然見他醉醺醺的,她也嫌棄,說:「怎麼喝成這樣了!差不多就行了,整天醉生夢死,以後少喝點!」
她這話,自己都不當真!沒本事的男人才整天守家裡呢。東北話怎麼說來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孫月華對此的理解是,老婆孩子坐在熱炕頭上,男人外面待著去!
有一次,她笑著跟田莊說:「發現沒?你爸不在家,家裡就清亮!」
田莊很不高興,把臉沉了一下。敢嫌棄我爸!家裡怎麼清亮了?就多他一個嗎?
家裡確實就多他一個。姐夫不回家,孫月亮也很自在,不再有寄人籬下的感覺,話也多了,笑嘻嘻的。雖然幹著保姆的活兒,卻跟自己家差不多,她在七里村不是也搶著做家務?
但還是有區別,她在七里村,家務活並不是非做不可,不做她也心安理得;在姐姐家就不行,不好意思,家務活全包了,好像是自己的分內事。做得極勤快,有點走火入魔。有時孫月華不讓她做,說,我來洗碗,你去看《會計原理》去!我帶回一本舊賬簿,你對照著學。
她就回屋去,剛坐下就覺得不妥,跑出去把碗洗了,說:「又不在這一時,洗碗才花幾分鐘!」
洗完了再回屋,她就安心。
常常她會想家,想爹孃,想弟弟,想她那一間小小閨房,沒事的時候可以躲進去,一個人靜靜。姐姐家就不行,她跟田莊姐弟住一屋,兩張床,仨小孩不拘誰都想跟她擠一擠,鬧死了!她又愛乾淨,田地一身塵土就往她床上撲,簡直沒法睡。諸多不適應。
還有田莊,有時跟她媽賭氣,連帶她也不理了;叫她也不應,尥蹶子。十八歲的孫月亮訕訕的,寄人籬下的感覺又來了。有時,姐姐會帶回來一筒衣料、褲料,叫她做衣裳去,她不要。
姐姐「嘖」道:「怎麼回事?跟我還見外!難道讓我替你做去?」
後來,姐姐就學聰明了,直接給錢,又怕妹妹推來讓去,直接塞信封裡,說:「擱你枕頭底下了。」說完就上班去了。
星期天,孫月華在家帶田禾,叫田莊陪小姨逛街去。這個田莊最感興趣,尤其是陪小姨逛街,為什麼呢?小姨不是長得好嘛,一上街,就有人回頭看她,看一眼還不夠,還要看第二眼。小姨這邊還不待怎樣,田莊已經展顏笑了,樂開了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樂,可能是那一種年輕、旺盛的氣息,在她十二歲那年,她已經嗅到了。有一點汗味,是夏天的味道,帶一點青蔥氣,又是春天的味道,蓬勃的,曖昧的,豐富的,花枝招展的,哎呀,好極了!是從小姨開始,田莊才真正留心到「姑娘」這個物種,併為自己有一天當姑娘做準備。
原來,姑娘這麼好的!首先是好看,真的,沒有哪個姑娘不好看的。很多年後父親也說,年輕人都好看!確實,人人都好看過,都美過。但是姑娘的好看有一個問題,三五年一茬,換得很快。就像韭菜,割了生,生了割,韭菜春常在,但已經不是那一棵韭菜了。
是從小姨開始,田莊留心到清浦街頭,永遠都是好看姑娘。十六七歲擱家裡坐不住了,就開始上街晃盪去,窈窕的,害羞的,高冷的,跩跩的……幾十年來都這樣,都是姑娘,可是那一個姑娘哪去了呢?
有一回,小姨騎著腳踏車,帶田莊逛街去,路上遇見了兩個也騎腳踏車的男青年,留長頭髮、八字鬍,穿喇叭褲,一看就不是好貨。他們也不知在哪兒瞥上了小姨,就一路跟過來了,把車子挨近;前面的把車龍頭晃來晃去,跟玩雜耍似的,後面的把雙腿叉開坐,皮鞋底擦著地面,手裡拎著錄音機,裡頭唱著鄧麗君。
待要開口說話時,後面的人把錄音機音量擰小了,跟鄧麗君說,別吵,現在顧不上你了。於是前面的那個就笑,問小姨:「尊姓大名啊?哪個單位的?上哪兒去呢?家住哪兒呢?交個朋友怎麼樣?」
小姨加快車速,他們也猛踩腳踏,保持平頭並進,後面的猶嫌不足,戳戳前面說:「騎快點!」前面的會意,往前錯開半個車位,這樣後面的人就跟小姨平行了,笑嘻嘻地側頭看她,有意做出陶醉的神情,小姨把臉繃得緊緊的。
後面的說:「幹嗎那麼嚴肅?笑一個吶!這個要求不高吧,就笑一個!不是二笑、三笑!」
小姨忍住笑。
前面的很開心,跟後面的說:「有望,有望!再說兩句,保準笑!」
這次是真笑了,卻是田莊。田莊在後面哈哈大笑,她也是憋了好久,一旦「撲哧」笑出聲,就收不住了,扶手沒抓牢,差點翻下車去,把兩個男青年嚇了一跳,這才留心到車後坐了個小姑娘。怎麼會笑成這個鬼樣子,莫名其妙!簡直就是來攪局的,還笑!
後面的問田莊:「她是你什麼人?」
田莊半天沒回答。她得先收住笑,太難了,怎麼那麼好笑,這倆男的跟二傻子似的。
後面的又問:「你家住哪兒?」
田莊說:「嗯?」
小姨伸手拍了下田莊。田莊還有不明白的?本來也沒想告訴他們,但現在她得說了:「嗯,住在公安局。」
「公安局?」
田莊說:「我爸叫王大頭,刑警隊大隊長,你們打聽去!」
小姨也會意了,拐個彎就往公安局宿舍區騎去。兩個男青年停在十字路口,小姨回頭看了看,兩個男青年朝她做鬼臉、豎拳頭。於是小姨也笑了,田莊跟著笑,姨侄兩人是一路笑到家的。
小姨後來教田莊:「以後不用搭理他們,你說話,他們就來勁兒!」
田莊說:「嗯。我是逗他們玩兒。」心裡想,反正我還小,他們不會跟我計較的。
田莊十二歲了,她也拿不準自己是小孩還是大人。自從兩年前,她媽單方面宣佈她是大人以後,她心裡就有點牴觸。不樂意,不開心,賴在童年裡不想挪窩。
這是她來到縣城的第三個年頭,縣城的每條街道她都走過。東關到西關,十里不轉彎;南關她逛過,北關她最熟,離實驗小學不遠。北關有一小截破城牆,城樓是早不在了,但拾級而上,見得上面雜草叢生,夏天可以逮蛐蛐兒。城牆外,一片廣闊麥田,青禾搖曳的樣子可愛至極。春天裡,到處都是植物氣息,土壤鬆軟了,小蟲子也醒了,歡快地破土而出。麥田那邊,是一片片青磚紅瓦,也是綠蔭掩映,跟河西差不多。
河西麼,這一兩年變化挺大,高地上住滿了人家,雖然周遭還是麥田,看上去卻不那麼荒涼了。
最奇的是趙小紅家也搬來了,也起了三間房。她媽手巧,做衣裳別緻。她家訂了《上海服飾》,田莊常去她家翻雜誌,就見上面都是姑娘,好看得不得了,穿連衣裙、高跟鞋,還有幾個燙了大波浪,笑吟吟並排站著,或側身,或叉腰。田莊都看傻了。
小紅家就沒斷過人。她媽開裁縫鋪開出了名,全城的人都來河西找她做衣裳。關鍵是她媽有主張,客人來了先看雜誌,嘰嘰喳喳問個不停,臉上有新奇,也有猶疑。
這時候,就需要小紅媽給出意見了,先問人家貴姓?怎麼稱呼?是哪個單位的?有三十了?「喲,倒是看不出,還以為沒結婚呢!孩子多大了?是吧,真是看不出,顯年輕!」
問清楚了,小紅媽就笑道:「她姨,你要是信我呢,就一切交我。下週過來拿衣裳,不滿意還可以改,再不滿意,大不了我自己留著,再給你做一件。」
客人還有不滿意的?首先這態度、這誠意!再有小紅媽也確實用心思,常常趕工到深更半夜。有時踩縫紉機都會走神,把眼睛定定地看向一處。小紅告訴田莊,她這是在想樣式,不能照搬雜誌上的,穿上去怪里怪氣。
果然,經小紅媽的一雙巧手,全城愛美的姑娘媳婦,都穿上了好看衣裳,既有大城市的時髦,又不過分時髦;走在街頭,男的會回頭看,女的會趕上來問,你這衣服是在哪兒做的?不至於背後被人指指戳戳。可說是縣城版的「上海服飾」。
趙小紅也常來田莊家,兩人共同的愛好是聽磁帶,藉口聽abc,田家明就翻出他學了一半的英語磁帶,說:「難得難得!萬事開頭難,要堅持下去才好!」
實則是,兩小孩把房門一關,就聽起了鄧麗君。怎麼又是鄧麗君?當然!不聽鄧麗君聽誰去?聽劉文正?好啊好啊,兩小孩一聲尖叫,喜得又抱又跳。劉鄧都很好聽,必須偷偷聽,犯罪一樣去聽,愈犯罪愈好聽!劉鄧都是趙小紅從舅舅家順來的,聽不上幾天就得還回去,因此越發珍惜。聽鄧麗君、劉文正之餘,兩小孩也聽蘇小明、朱明瑛以換換口味,這兩人可以盡情歌唱,不怕大人聽見。
暮春將盡,初夏來臨,兩個小女生聽得鼻尖上冒汗了,身上也汗涔涔的。兩人坐在屋子裡,一動不動,腦子裡卻快馬加鞭,跟著歌聲四處遊蕩,上天入地,一片一片。有時,她們也會互相看上一眼,看陽光怎樣落在各自的臉上,先是在牆上,後來陽光就落到她們身上,又跳到她們的臉上、眼睛上,長睫毛一眨一眨的,於是就彼此笑笑。
後來,陽光就掉到地上了,一團團,輕輕在跳。下午多麼漫長,當陽光消失之際,西窗上已見得紅映映的,晚霞的光影把她們照亮。倆小女生很自覺,不等大人催,就自己關了收錄機,開啟門窗透透氣。
那是六月的一個星期天,孫月華正在門口收床單,看見趙小紅出來了,就說:「家去了?英語難不難學?才考完試,先放鬆放鬆,別把腦子學壞了。」
兩人確實才考完試。一週前,她們參加了人生中的第一場重要考試,小升初,都報的清浦縣中。也就是說,這是她們小學階段的最後一個暑假,兩三月後,她們將升入中學。
兩人都有點犯愁,長大令人不愉快,充滿了血汙、骯髒、羞恥。去年,班裡就有女生來了「那個」,弄髒了褲子。全班女生都側目而視,背後指指點點。一邊又慶幸自己還小,天使一樣。
趙小紅告訴田莊:「這叫月經,我媽說的,人人都會有。」
田莊嘆道:「你媽真好!」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甭提了!有一回,就因為這個還捱過打。喏,本來也沒想偷看,誰讓她媽鬼鬼祟祟,以為自己能瞞天過海!越這樣,田莊越想看!不讓看,偏看!結果被敲了一頓暴栗子。
班上還有個女生,已經戴上了胸罩,她長得有點胖,襯衣裡明顯一道肉印子。田莊為她感到難過。
田莊雖然懂得姑娘的美妙,卻不希望自己成為姑娘,趙小紅也是,感興趣,卻不希望自己是那一個。有一次她告訴田莊,最煩同桌陳國金,娘娘樣!你猜娘娘怎麼著?有一天他從鉛筆盒裡拿出兩支水彩筆,一支綠,一支紅,並排擺一起,說紅花配綠葉,就好比同桌你和我,看到沒,兩人正躺一塊兒呢!
趙小紅說:「氣得我呀!拿起水彩筆畫了一條三八線,敢過線看看,非踹死他不可!」
田莊罵道:「真不要臉!怪不得男生都叫他二刈子。」
「這事我誰都沒說,你也別告訴人去。」
田莊點點頭。心裡想,這可是秘密!我是不是也得說一個呢?想了半天,突然問:「你還知道避孕套?」
「什麼?」趙小紅一臉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