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 十一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這話須分兩頭講,她認不認是一回事,變不變是另一回事。這裡單說前者,她認什麼呢?認她十八歲之前的小縣城,有一股欣欣向榮的氣象。那時,她家還沒起高樓,院子還在,廂房沒拆。母親愛笑。每到過年,姐弟仨就爬高下低,忙著掃屋子、擦桌子、貼春聯。

家裡窗明几淨,人人都洗了澡,還有新衣裳。晚上一家人聚在堂屋裡,一邊包餃子、捏湯糰,一邊看春晚。凌晨將近時,弟弟開始放鞭炮,再放煙花,一家子站在院子裡,巴巴看著院子上空,鮮花著錦般繁盛,那樣燦爛且短暫。這時,田莊就會在心裡祈禱,新年快樂!祝我家今年平平安安、和和順順!少吵架!

孫月華也會在心裡祈禱,她是有稱呼的,各路神仙都照顧到了:老天爺、觀音菩薩、如來佛祖……託各位大神的福!去年我家過得好,今年要更好!一家子平平安安、和和順順;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仨小孩個個聽話,成績好,能考上好大學,仨小孩個個都要當官發財!

那時,街坊們也都安居樂業——其實那時已經開始動盪了,但十八歲前的田莊哪裡看得到?忙於青春期的許多煩惱,看什麼都新鮮、都好、都煩惱。有時也會和母親慪慪氣,可是隔一陣子,只要放學回家,看見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毛線,她就覺得這一幕真好,似乎地久天長,有安定、繁榮的味道。

她從十八歲離開清浦,從此清浦就變了樣。當然要變樣,因為她的青春期結束了,個子不再長,看世界的眼光也略為恆定些。可是清浦卻在野蠻生長,橫衝直撞、跌跌爬爬在生長。往高里長,也往胖里長。「井」字街道不在了,十字路口的雕塑也消失了,路名也換了,連清河都清了!

清浦的標識在哪裡?沒有了。只在河西、高地、她家裡。後來她每次回清浦,出門必有人接送,否則就迷路,找不著回家的路。再後來她就很少出門了,只守在家裡。現在,連家裡也待不得了!

市政府後來沒動遷,訊息有誤。河西人這才鬆了口氣,終於可以歇歇了。但仰望自家樓層,比鄰居矮了一大截,心裡不得勁兒,哪裡還歇得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須努力!往上摞!

孫月華家的樓層,後來一直攀到七層。直到有一年,溫州的一家上市公司來到清浦,看上了河西,連帶「高地」一起拿下了。河西人得了訊息後,又開始勇登高峰,包括孫月華在內,沒日沒夜加蓋樓層,終於趕在上門量尺寸之前,攀上了九層。

等於是,孫月華夫婦在高地一住就是三十年。那時,她家的頹勢已顯。加蓋的那兩層,還是從田莊手裡摳來的錢,又跟親戚借了些。

炸樓的那天,老「高地」人從城市的四面八方擁來,見證他們一生中最具震撼性的一刻:他們奮鬥了幾十年的事業,將在一瞬間夷為平地、化為烏有。這一瞬間裡濃縮著他們的青春、理想、慾望、汗水、愛憎……雖然變了現,也是安慰,也是惘然。

孫月華那天也從城東趕來了,和老街坊們一起,遠遠站著,只等爆破的那一刻。她巴巴地看著自家的房子,臉上現出迷茫的神情,像是不認識似的,想把它看得更清楚些。

爆破是一片片的,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先從中間炸起,隨即前後左右,開花似的,眼前揚起漫天灰塵。孫月華目睹了整個過程,反而是自己家的坍塌,沒怎麼看得清,為灰塵所遮掩。房屋的坍塌至多幾分鐘,有的是陷下去的,有的前傾,有的後倒,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孫月華呆呆看著,似乎有一生那麼長。當灰塵散去,高地已淪為平地,上面落了一堆沙石礫土,她長嘆一口氣,覺得過去的三十年也隨之坍塌了,像一場夢。

「高地」固然有自己的前世今生。可在1981年,這裡還顯得荒涼,周遭為農田所環繞,城關人看不大上。

只有像孫月華這樣的外來戶,初來乍到,把河西視作寶。也有一些機關幹部,家裡住得太侷促,不得已搬來這裡。可是既然來了,又都挺高興。視野開闊,空氣清新;鄰里間也都和和氣氣,大家都有一種開始「新生活」的喜悅新鮮,城裡上班,郊外生活,騎車至多二十分鐘的路程。並且,不同於河西人,他們是城鎮戶口,有單位。

不久,「河西王」一家也搬來了。他家在村裡有房,留給父母、妹妹住了。遠親不如近鄰,他的小五金廠不是離不開這些局啊、所裡的「官老爺」們麼?再說高地確實不錯,他倒是找算命先生看過,人家只說了一句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下面就是搖頭咂嘴,一字不落了。

「河西王」猛然悟道:「著呀!這兒不就是河西嘛!三十年呢!」

他給自己挑了個好位置,向陽,居中,坐北朝南。很低調的樣子。其實他還有更好的選擇,住在制高點上,帝王般俯瞰一切。不,水滿則溢,月滿則虧,這道理他懂!他既居中了,別的人家只好四散開去,不拘住哪裡,都把他圍著像眾星捧月,好比從前北京城裡,只有皇帝住紫禁城,平民百姓依次四散開去。

他家是一步到位,起了院子,三間堂屋,東西各兩間廂房,青磚紅瓦,明麗照人。在1981年的高地上,統共十來戶人家,他家就算是「紫禁城」了。

搬家那天,田家明夫婦去賀喜,別的還好,只有電視機這一樣,把孫月華給驚著了。私人家有電視機,她這是第一次看到。那兩年,清浦城裡雖有電視機,也多是單位買的,水利局就有一臺,端端正正地供在會議室裡,還特意打了個電視櫃鎖著,平時都捨不得看。只在週末,為「豐富職工文化生活」,才開啟櫃門,擺弄大半天,螢幕上雪花一片。一屋子人急得要命。

孫月華帶著兒女去湊過熱鬧,那次電視機心情好,很配合,他們看了京劇《武松打虎》,武松在舞臺上一連好幾個空翻,落地後,臉不紅來心不跳,還能「咿咿呀呀」唱,引得一屋子叫好。

孫月華沒多大興致。心裡想,還不如看現場呢。前陣子,人民劇場裡演的《狸貓換太子》,扮相好,唱功佳,把她看得心潮起伏。

這次來小隊長家賀喬遷之喜,她對電視又發生了興致。看是沒啥好看的,最近有個《敵營十八連》還行,她瞄過幾眼,也沒心思看。但是,誰說電視是用來看的?誰說它不是傢俱!就供在那兒,當裝飾!家裡來客人了,打眼一看,嗬,這戶人家闊氣!

回家路上,孫月華心猿意馬。區區一個小隊長,家裡都有電視了!可憐李莊人,估計聽都沒聽說過。她也是這兩年上縣來,才見得這些稀罕物,又是錄音機,又是電冰箱……真是眼花繚亂,心也亂。具體她也說不上。慢悠悠過了三十多年,怎麼突然加速了,興奮之餘,略有些慌亂,怕跟不上,怕一覺醒來,這世界變得她都不認識了。

小隊長哪來的錢?他的五金作坊是印鈔廠麼?最近,鞋廠日子不好過卻是真的,獎金都停發了,廠長也唉聲嘆氣,浙江福建很少去了,那邊也愁得不得了。全國上下,風聲鶴唳,一片「打擊投機倒把」聲,在報紙上,在收音機裡。大街上也開始掛橫幅:嚴厲打擊經濟領域的犯罪行為!字字帶狠勁兒,叫人看了不寒而慄。報紙上稱之為「整頓」。

孫月華說:「蹊蹺!他家還買得起電視機?我就不相信他的小作坊還能營利,就怕錢來得不周正。」

田家明說:「你管人家呢!」

孫月華瞥了丈夫一眼。心裡想,你倒是輕描淡寫!不管外面怎麼風吹雨打,你的工資卻是一分不少!

她唉聲嘆氣道:「掙錢不容易,這回我可是知道了!」

這一陣她常常加班,上面派了個工作組,整個光明鞋廠都在應付檢查。廠長也點頭哈腰,派煙敬酒,鞋盒一堆堆帶來飯店,吃飯之前先試鞋,說:「合腳不?走走看!別脫別脫,先吃飯!就這麼點家當了,留個紀念。車間你們也看了,停了,不當資本主義的尾巴。」

工作組的人說:「誰讓你們停產了?什麼是資本主義的尾巴?」

「嗯?」廠長愣了一下,「你們這是?」

工作組的人擺擺手,說:「吃飯,吃飯!」

工作組走了後,廠長藉著酒勁跳腳大罵:「我操你媽祖宗十八代!什麼意思嘛!讓幹不讓幹,你給我說清楚!」

工作組哪說得清?他們只不過是執行命令,上面口徑就不統一,亂成一窩粥了。

孫月華想,再等等看,實在不行就回去當小學老師吧,當然最好能進事業單位,什麼局啊、所的,當然是不容易,慢慢謀吧。企業這口飯,看來不那麼好吃!有時好吃,有時難吃,但關鍵在於沒譜兒,好吃難吃全在上面一句話,拿捏不好規律。唉,沒多大意思,吃起來可叫一個膽戰心驚。以後她也不求掙錢了,只求安安穩穩拿個死工資,憑它外面鬧個翻天覆地,她一家五口餓不死、撐不著就好。

她那時已打定主意,他們兩口子中至少有一個人要吃「公家飯」,為一家人守底線。這個人當然是田家明,死心眼,不活泛,只知埋頭苦幹!

她家搬來河西不久,她就把妹妹孫月亮接來家裡住了,帶田禾。田禾已經兩歲了,會走路,會說話,總擱鄉下也不行。主要是孫月亮十八歲了,初中畢業才兩年,上門說媒的就排成了隊。

孫月亮不大情願,她想自談。

孫月華說:「自談不自談是小事,遇上合適的,就是結了婚也可以談。關鍵是在哪兒談。我可告訴你,不能在鄉下談!」

原來,她跟二老已經商量過了,得把妹妹接到城裡去,先找工作再嫁人。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成了她孃家的當家人,也可說是一家之主,哪怕稱之為「家長」也不為過。權柄的交接極其自然,不知不覺中完成的,因而連她自己也沒意識到,她爹孃也沒意識到。

家裡有事,又拿不定主意時,二老就說,要麼等月華回來商量吧,也不急著這一時。

月華回來了,她是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可是在孃家人看來,哪怕她不是外人,畢竟還有姑爺呢,還有外孫、外孫女呢,因此只當他們是貴客臨門,又是打酒又是割肉,安置得一個妥帖。又騰出一間房來,專他們回來,床單、枕巾是現成的,洗淨了收在箱子裡,質量比自家用的要好,鎮上買的,價錢也貴些。

孫月華是很喜歡回孃家的,不拘束。是自家人,卻享受貴賓般的待遇。但問題在於,貴賓都沒她自在,貴賓好意思一覺睡到自然醒麼?貴賓好意思端菜上桌的時候,順便捏個油炸花生米往嘴裡扔?

一回孃家,她就徹底放鬆,真正做到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什麼事都不用她沾手。倘若閒得無聊,她就跑去廚房燒個火、拉個風箱什麼的,拉著拉著田禾跑過來了,她就扔下風箱,抱著田禾瞎轉悠,這麼就轉到了鄰居家,東家長,西家短,笑得呵呵的,直到家裡叫她回去吃飯。

孃家人也喜歡孫月華回來,熱鬧,歡欣,憑空多出四五口人呢,忙也忙得開心。尤其是中午,田家明喝了點酒,最喜歡逗小舅子孫月明說話,有一次他就問:「聽說你在學校裡有相好的了?」

孫月明把臉都紅了。他確實有相好的,是隔壁班的同學。有一回,他騎車帶著相好的,被他母親看見了,他嚇得掉轉車頭,衝進了一條巷子裡。驚心動魄。母親追了幾步,罵道,小明子,你整天不學好,偷雞摸狗打溜秋,還逃課!——姐夫指的是這個?

田家明笑道:「有了,有了。臉都紅了。到什麼程度了?親嘴了?」

孫月華打了他一下,道:「你煩死了!當著小孩的面講這些!」

田家明瞥了一眼田莊田地,兩小孩急忙低頭刨飯,他笑得那叫一個開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嘴對嘴了?」

孫月華嗔了一眼丈夫,說:「一喝酒,就這死樣子!」

午飯後,田家明睡覺去了。孫月華就會和父母聊聊天,偷偷給父母些錢。確實是偷偷給的,丈夫、兒女都不知道。其實大家都知道,丈夫假裝不知道,兒女都猜得到,否則外婆家的日子不會過得這麼好,至少比周遭鄰居好。田莊也覺得正常,母親掙了錢,當然要貼外婆家!要不貼誰去?指著她貼爺爺奶奶?沒門!

二老說:「又給錢!你自己拿著用吧,一家五口,花錢地方多呢,你也算計點,別大手大腳的。」

孫月華說:「既給了,你們就拿著!」硬把錢塞過去了。

她說話時自帶威權,很嚴肅,也是「家長」的腔調。她這個家長,比她在自己家做得還像。她自己家,田莊有時還會反抗,田地不服管,她跟丈夫也常慪氣,她家是沒理順,有點亂。反倒是在她孃家,萬物各歸槽道,關係和和順順,服她,敬她,認她。她也喜歡回家,很溫暖,一切都很省心,比田家人好搞。很多年後,當她意識到她孃家的權力時,自己也很奇怪,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啊,從什麼時候她開始反哺這個家庭?是上縣嗎?不,更早!早到她出嫁那一天,當了田家媳婦;早到她在李莊累死累活,哪怕自己省吃儉用,也要省下一口餘糧,給到孃家。她一生只為兩個目標活,一個是她生養的,一個是生養她的。她那時對孃家,已不自覺地在肩負重任,只因她嫁得不錯,先富帶後富。

現在上縣了,條件略好些,她越發大包大攬,非但興安鎮她孃家,還有桑鎮她舅舅家,還有胡集她小姨家……想想都頭疼,怎麼幫啊?幾十口人呢!唉,也不管那麼些了,一個個來吧,先從孫月亮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