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清浦 |1980年—1989年|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嗯,你看呢?要麼去吧。反正民辦教師也好不到哪裡去!鞋廠的獎金可是不錯。

這是孫月華進企業的開始,從質檢員開始,後來又做了財務。她一生都在企業裡打轉,做管理崗。後來換了好幾個工廠,好好壞壞。無數次想出來單幹,又不敢,猶豫了幾十年,直到晚年奮起一搏,賠了個乾淨。

無論如何,她是1980年「春江水暖鴨先知」裡的那隻鴨,一隻搖擺的鴨,精明又迷糊的鴨,一隻有慾望的鴨,因而也是痛苦的鴨。一隻曾被命運眷顧過,又遭拋棄的鴨。一隻起了大早卻趕了晚集的鴨。她確實趕了,雖然沒趕上,到的時候集市已散,天黑了。

1980年,田家明一家都在學習。屋裡小,容不下那麼多讀書人。晚飯後,田家明就會帶著姐姐弟弟去他辦公室做作業,留孫月華在家啃讀《簡明會計原理》。有時她也會去廚房,一邊燒開水,一邊把書鋪在膝蓋上,讀著讀著,突然聞到一股焦煳味,跳起來道:「要死了!水燒乾了都不知道!」

辦公室裡,田家明很閒適的,學英語、看報、讀字帖、讀棋譜,跟玩兒似的。他不像妻子那麼焦慮,有時也焦慮,一陣陣的。他主要是看領導的節奏,領導也是一陣陣的,忙起來的時候火燒屁股,閒下來時,就端著搪瓷茶缸各個辦公室串串,打個哈哈,沒一點領導架子。就這,還有人說他是笑面虎。

領導也很孤獨,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一杯清茶,一張報紙,就這樣打發一個上午。他蹺著二郎腿,不時顛一顛,有時也會跳起來,把毛嗶嘰褲子上的菸灰撣撣掉,把皺褶撫撫平。很無聊。

因此領導寧願下去走走,搞調查研究。領導一搞調查研究,田家明就忙開了,要準備各式材料,要寫講話稿,要開座談會,會後還要寫總結報告。下面也忙開了,水文站、橋樑所、大壩管理所……全亂成了一鍋粥,工作也不幹了,都忙著整材料去了,還有接待。因此,下面寧願領導不搞調查研究,就辦公室待著去!

常常的,田家明寫講話稿會寫到深更半夜。想想就生氣,整個水利局,就忙他和領導兩個!當然,幾個副局長偶爾也會忙一忙。其餘的人都在喝茶、看報、扯閒淡!都他媽一撥什麼人!

田家明雖有怨言,但是他的忙,很快有了成果。這一年,省報上刊發了他一篇文章,名曰《清浦縣水利事業創輝煌,為保衛四化建設立新功》,雖只有幾百字,位置也不顯眼,但「本報通訊員田家明」這幾字,還是把清浦縣給震了震,至少把清浦縣秘書圈的人給震了震。一樣都是當秘書、寫材料的,偏這小子吉星高照!下面等著提拔吧,他算是熬出頭了!

其實也還好,沒那麼快。倒是局長拿著報紙上躥下跳,跟縣政府彙報,跟江城水利局彙報,說,這些年我們真抓實幹,創輝煌、立新功!為了四化建設我們也是拼了!

因之局長升得最快,不久就調到市裡當了副局長。田家明反而很低調,不聲不響,只拿省報上的文章偷偷來讀,讀了一遍又一遍,差不多會背了。再對比他的原文,刪了不少,也改了不少,基本上不是他的文章。只有「田家明」三字是他的,人家沒動。

他是次年進的縣委辦,還是寫材料。場子可是大多了,文章也越寫越好,是縣城有名的筆桿子,列名清浦縣「四大才子」。

才子這個稱呼,自從他的名字上了省報,就叫開了。才子麼,就得有才子的樣子,不好整天急吼吼的,苦大仇深樣,又要出名,又想當官!除了給領導寫材料,讀書也好,學習也罷,他反比以前灑脫些,不那麼窮兇急惡的,難看!

總之,田家明自從當了才子後,就見不得那些功名利祿之徒,粗蠢油滑全寫臉上了。他是逍遙、淡定、不爭不搶,臉上就顯得乾淨。當然他的乾淨,誰也沒看出來,只有他自己倍兒清,每天上班前照照鏡子,嗯,乾淨!

他雖然自甘淡漠,對兒女倒是嚴格要求,有一度教田莊臨字,說,萬事開頭難,貴在堅持。臨字是這樣,讀書也這樣。將來還靠這個吃飯。指了指腦子。說完,他就跑出去找人下棋去了。

水利大院裡,辦公室、宿舍區是連在一起的。領導開會,傳達上級檔案時,習慣性地會側身看向窗外,有時一看能看半天。有一回,他咳嗽一聲道:「向陽,是你家的?」

大家看向窗外,只見吳向陽家門口,晾繩上掛著奶罩、女式褲頭。

領導說:「光天化日的,啊,你家也太不講究了吧!不止一次了!回去跟你老婆說,以後注意點形象!晾屋裡就行了!哪有這樣招搖的?你讓大家怎麼想?我這正學習呢,還怎麼學?」

大家都笑趴了,說:「還大號的!」

水利大院裡住了二十多戶人家,多數是從鄉下遷來的,跟田家明家有點類似,丈夫在城裡發達了,就舉家上縣。起頭,大家都不免農村人習性,但慢慢就脫盡了。田莊姊弟剛來那會兒也不適應,膽小,怕生。有一回,姐弟倆並肩站在大院門口等母親,被大院裡一個叫小強的孩子給撞開了,說:「一邊去!礙事兒!」

姐弟倆面面相覷,手拉手往後退,貼牆站著。

小強也並肩站過去,問:「鄉下來的?」

姐弟倆不說話。

小強說:「耳朵聾了?問你們話呢!」一邊說,一邊拿身體擠他們,就這樣把姐弟倆擠進牆角。

小強說:「不敢作聲了吧?一說話就露餡!鄉下人!」

此時,恰好孫月華經過,小毛飛身向前,抱住母親的大腿。田莊也眼淚汪汪地走上前來,再看小強,早沒了人影。

孫月華問清原委,先罵田莊:「沒出息的,還有臉哭呢!你就應當直接懟回去!怕他什麼?打起來又怎樣?你們兩個對付不了他一個?小王八羔子,才進城幾天,就忘了本!鄉下人怎麼了?鄉下人就低人一等?以後他再敢,二話不說,給我打!」

這裡有個疑問,田莊不是江城長大的嗎,怎麼也了?她忘了?

是的,她忘了。哪怕沒忘,兩年的鄉村生活,已讓她氣焰全無,活脫脫一小村姑,心理上就矮了一截。

孫月華因為是正宗的村姑出身,自從嫁了田家明,受夠了婆婆的勢利眼。對田莊她就很留心,生怕她被人欺,怕她自卑。首先在孩子的穿衣打扮上,她最不肯馬虎,田家的孩子雖不能說穿得有多光鮮,但至少乾乾淨淨,按季添置衣裳,樣樣合身。委實比城裡的小孩更像城裡小孩,不捉襟見肘,不拖拖沓沓。

田家明一家都有點「金玉其外」的意思,這是孫月華價值觀的體現。有一次,她跟田莊說,吃、穿、住三樣,我最看重的就是穿和住。這兩樣人家看得見,嘴上不說,心裡有敬重。吃得好有什麼用?你就是頓頓吃肉,人家也看不見,你也不能頓頓說去!說了人家也不信,口說無憑!不像穿衣、住房,屋裡頭擦得雪淨,傢俱滿滿當當,客人一打眼就知道,哎呀,這戶人家活得體面!

1980年,田家明一家明顯不夠體面,住得不行。十五六平方米,勉強擺下小飯桌,但走路仍須側身。傢俱也沒法添置,用的還是李莊帶來的那幾件。

孫月華說,不是個事兒,得想法子解決。

水利局她是不指望了,那幾間公房她也沒看上。她想自家建房子,三間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再起一個院子,高門闊戶,門口最好留塊空地,好種點瓜果蔬菜什麼的。沒錯,她是照著李莊的家來構想的,在上縣之初,甚至還在李莊時,她理想中縣城的家就是李莊的樣子,或稱升級版、奢華版的李莊。

只是這層意思,一時半會還說不出口,怕田家明會上火。有一回,在一家人像東北人那樣吃飯的時候,孫月華不失時機提過一回,果然丈夫惱了,說:「你怎麼想一齣是一齣?還造房子?哪來的地?你以為這是李莊嗎?是誰鬧著要進城的?進了城,又要住鄉下的大房子!你怎麼那麼貪得無厭!」

孫月華含著臉,一聲不吱。心裡想,我怎麼貪得無厭了?縣城不就是個大鄉鎮!我上縣來,蓋個房子怎麼了?還貪得無厭!

她這話也沒錯。清浦縣坐落於清浦鎮上,城關之外都是農田。東關就有一條騾馬街,時不時就有驢車徜徉在城中心。

城關之外,照例是公社、大隊、生產隊。孫月華母子初來乍到,吃的是定銷糧,落的是定銷戶,連戶口簿的顏色都不一樣,城裡人是紫紅色,她母子幾人是深綠色。就是說,還不是城裡人,雖然已進了城,但戶口只能落在城郊,一個叫河西的生產隊。

小隊長是個活絡人,一來二去跟田家明混熟了,他妻弟到清浦閘上工,就是託的田家明的關係。他那時已經開始賣地,其實也不能叫賣,他是河西一帶的「王」,閒地太多,荒著也是荒著。有一次跟田家明說,你既已開口了,按說戶口落在這裡,過來住也在情理。你先轉轉,相中了,告訴我一聲就行。

確實有「王」的派頭,指點江山的意思,連口吻都是淡淡的。

這一年,進了城的孫月華總惦念著鄉下,田禾不是送去她孃家了麼?每到週末,她一家就下鄉去,跟田莊姊弟說:「走,到外婆家去!」

啊,外婆家!小毛激動壞了,外婆家比李莊還好玩!外婆家的村子也有一條小河,他常在河邊走,也不會捱打!有一年冬天,他到河上溜冰去,叫外婆看見了,喊他不應,就下來捉他。哪裡捉得住?祖孫倆在冰面上你追我趕,跟玩兒似的。都笑得要命。後來,到底是他摔了個大仰八叉,才叫外婆趕上了,一把拎上岸來。

外婆家還有小姨、小舅,還有外公,個個他都喜歡。小姨小舅常帶他去鎮上,外公會在竹竿上套個網,教他捉知了。他在外婆家住過不知多少回了,就像姐姐常住江城,他也常住外婆家。

田莊也來過外婆家,來得少,純屬走親戚。可是感覺好極了,溫暖,熱鬧,這一點江城就比不上。江城太冷清了,就爺爺奶奶兩個,光她一個「小火爐」哪夠!烘不暖,也烤不熱,反把她帶得也冷了去。

奶奶對孫月華雖然看不上,對孫月華的母親卻是極欽佩。倆親家第一次見面,奶奶就給鎮住了,都忘了吃醋,不在一個等量級上。年輕,俊!俊也有各式俊法,外婆的俊法就深合奶奶的心意,不輕不佻,也不俏,而是很端麗的,穩穩地坐在那兒,壓得住場子。她說話又慢聲細語,聲調不高不低,字字在理,句句入心。叫人一聽就明白。

奇怪,她那些年四十多了吧,怎麼看上去那麼嫩相呢,頂多三十出頭。把你媽給比的呀——奶奶說,就一粗使丫頭,給她倒尿壺都不配!還有性子,你媽還有的比?小心眼全長臉上了,還當別人是傻子!你外婆怎麼生出這麼個東西來!

外婆家所在的鎮叫興安鎮,有一度改稱向陽公社,最近又改回原名了。她家的村子叫七里村,離省道不遠,十幾分鐘的路程。上了省道,騎車個把小時就到了縣城,很方便。這一帶是平原,日子相對暄和些,不比李莊夾在山旮旯裡,窮八代!

每次田家明夫婦拌嘴,孫月華都會罵「窮八代」,七彎八拐就帶上了李莊,說:「倒了八輩子黴了,眼都瞎了,嫁了這麼個地方!」

她心理上有優勢,總以為自己是「下嫁」!田家明「哧」一聲笑了,把眼看著她,很不屑。

現在好了。一家人終於逃脫那「窮八代」的地方,上縣來了,離孃家也近,說走就走。每到週末,兩口子分騎兩輛腳踏車,帶上田莊姐弟,跟郊遊似的,心情舒暢。

尤其是春秋兩季,一路上都是好景緻,麥苗、油菜花次第開展,綠的綠,黃的黃,大地的顏色,看久了就會淌眼淚,給晃的!秋天裡則是金黃一片,是豐收的味道。常常孫月華會深呼吸,鼻翼翕動,體會稻穀的原香,隱隱約約的,很曖昧。米飯的味道則是清、甜、香,很撩人。並且好看,顆顆飽滿,粒粒晶瑩。她喜歡至極。

她喜歡的不是米飯,而是跟稻穀、米飯相關的一切,回孃家路上她看到的、嗅到的、感受到的……這一切都跟她有關係。哪怕朝露、晚霞,哪怕田野裡暮色蒼茫,這一切都不在話下,她統統收下。因為她和孩子們在一起,和丈夫在一起,並且即將見到田禾,噢,我小乖!並且很快見到母親,還有她父親、弟弟妹妹,還有七里村她的老熟人……衣錦還鄉的感覺尤其明顯。

離開孃家她也喜歡,是上縣——噢,不!是回家,是柴米油鹽、上下班,每月盼著發工資,每週盼著星期六,好回鄉下!

路上和田莊姊弟瞎扯扯她也喜歡。有一次田莊坐在她車後,她突然說:「以後不叫你小丫了。你是大孩子了,童年結束了。」

「啊?」田莊想,「就這麼結束了?」她不樂意!

「那弟弟呢?」

「弟弟還小,可以叫小毛!但我最近都叫他田地了,不想慣著他!」

又有一次,她跟田莊說:「大乖啊,我有預感,好日子快來了!你媽我要大幹快上了!」說完,她加快車速,箭一般衝出去。

很多年後,田莊都記得她這句話,記得她的腔調,她蹬車時的矯捷身形。她那時多麼年輕,在1980年代的春光裡,在那首響徹街頭巷尾的「美妙的春光屬於誰?屬於你,屬於我,屬於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的歌聲裡。

是的,連田莊也知道1980年代來臨了,這方面她很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