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清浦 |1980年—1989年|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1980年十歲

是年,一封信正在醞釀中。在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個地方,有個人在寫信。這封信,跟田家明一家有關係,可是寫信的人,卻是他一家打死都不會想到的。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力。憑空冒出這麼個人來,寫來這一封信。

事實上,信去年就寫了,也寄了。至今杳無音信。此人百折不撓,決定再寫。

春天裡,田家明一家基本落定了。先是住在水利局他原來的宿舍裡,室友挪出來,他一家五口住進去。房間太小,兩張床就佔滿了。門口做飯,門口吃飯。

冬天就不開伙,到食堂吃去。後來想出一招,把小飯桌擱床上,一家人坐床上吃去,是東北人的吃法。那時,田莊還不知有東北這麼個地方。再說人家是炕,小飯桌擱上去穩當;江淮一帶是棉被,湯汁動輒落床上。

後來又想出一招,把縫紉機擺床前,權當飯桌用。吃飯的時候,大人坐床沿,姐弟倆站著吃。孫月華說:「不是個事兒,得換個房子!你跟領導打個報告呢,罕?」

後來,田家明一家果然換了房,還是職工宿舍,一個通間,十五六平方米,寬敞多了。門前搭了個簡易廚房,這就像個家了。

孫月華先當的小學老師。那些年老師不算金貴,太清素,主要是不夠「社會」,沒什麼身份地位。不比局啊、所啊,來得體面。哪怕是站呢,比如糧站,一聽就莊重,跟吃有關係,叫人肅然起敬!

所,當然更好了,比如派出所、工商所、稅務所……個個穿制服、戴大蓋帽,走路生風,高高在上。

到了局一級,則是機關衙門了,夠得上天的單位。清浦縣約莫四五十個稱為局的單位。局長、副局長少說也有一兩百人,全縣人口一百餘萬,算得上萬裡挑一了。當然,田家明現在還不是局長,他是局長後面跟著的秘書,差遠了,可是架不住挨著近!挨著近,就有戲!猴年馬月把「秘書」兩字去掉才好,直接當局長!唉!

水利局位於解放路上。這是縣城的主街道,這條街最不缺的就是局了,什麼糧食局、農業局、林業局、人武部……挨個挨個排過去,這就到了縣政府。縣政府坐北朝南,高門闊戶,裡頭庭院深深,還有好幾幢樓呢,氣派堪比江城的區政府。一樣都有門崗,裡頭是傳達室,外頭有兩個當兵的站崗。

縣政府門前,是一條寬敞的林蔭道,名曰人民路,跟解放路交會成丁字形。人民路上,橫向裡一條小河,名喚清河。這名字起得諷刺,是照著反意來的。河兩岸都是逼仄的住家戶、大雜院。青石板小路,一級一級探到河邊去。

河水混濁,上面映著藍天白雲,也載著爛菜梗、破麻袋等什物,悠悠淌過。一大清早,居民們就來這裡涮馬桶,多少年了,臭味是有歷史的,經年不散。河邊,隔幾步就有一垃圾堆,拾荒者時不時就來這裡走一走。

每到傍晚,這裡就熱鬧開了。說書的、唱戲的、玩雜耍的都來了,有時人還沒到呢,觀眾就候著了,挑一個石墩坐下來,等著街坊鄰居來聚攏,天南地北先扯一通,等於是先熱個場。或者周遭走一走,走到棋攤旁就止步了,側身擠進去,一看就入了神,沒聽到那邊銅鑼響,已經開場了。說書的是個長者,照例聲音沙啞,語速緩慢,一字字口吐蓮花,一字字都能勾魂。開句是:「遠看忽忽悠悠,近看飄飄搖搖,眾人打鼓江邊瞧,一個個指手畫腳……」

那邊正說著呢,這邊看棋的卻是上了頭,氣道:「車不立險地,這個都不知道?」急赤白臉,下棋的人朝他翻了個白眼。

田家明一家也會來這裡走走。住了大半年,邊邊角角走得差不多了,旮旯裡也看了,那些窮街陋巷……城裡人的窮跟鄉下人是不一樣的,這裡是髒,鄉下是絕望。孫月華嘆了口氣。光環已散去,幻象消失了,縣城恢復了它本來的模樣。

初來乍到,她確有諸多不習慣。首先是涮馬桶,怎麼可以當眾涮呢?跟當街大小便有什麼不一樣?再者,為什麼非要用馬桶呢?不是有公廁麼?李莊再髒,也不會髒到這個程度去!李莊的小河多清澈,河水嘩啦啦地流,都看得見魚。李莊再髒,也不會剛涮完馬桶,就來河邊下棋、聽書、唱小曲!

此刻,她立在橋上,把手扶著橋欄,一邊活動活動筋骨。河水穿城而過,蜿蜒十里長。河上幾座石橋,連著街面,把縣城割成井字狀。

縱橫交錯幾條街,每個十字路口都立著雕像。各條街上都是縣城最堂皇的單位:公檢法、學校、醫院、銀行、公園、百貨公司、人民劇場、新華書店……這是縣城的門面。

門面後,「井」字裡,充塞著數以萬計的人家,挨挨擠擠,密密匝匝,把個縣城支稜得就像錦囊裡塞著的破棉絮。縣城人何以為生,這在田莊始終是個謎。很多年後田莊才知道,清浦縣是農業縣,工礦企業不多,並且多數虧損。

縣政府最大的政績,就是求爺爺告奶奶也要參評貧困縣,評上了就長舒一口氣,下面等撥錢吧。

田莊的同學中,也有很多窮孩子,父母幹什麼的都有:縫紉工、修鞋工、碼頭工……也還好吧。至少穿衣上看不出,不比李莊的孩子,窮是窮在外面。有一回她跟趙小紅回家去,見她路上撿了一隻牙膏皮、一小塊洋鐵皮,高興得跟個什麼似的。

趙小紅說:「以後你也留心點,賣了可以買冰棒。」

田莊說:「嗯?」

趙小紅說:「這個都不知道?一隻牙膏皮能換兩分錢呢,一根冰棒才五分錢。你算算嘛。」

小紅家住在大雜院裡。進門的時候,她媽正在踩縫紉機,外婆在床上糊火柴盒。她爸死得早,丟下她母女倆,外婆過來幫忙過活。她家是老清浦,縣城住了好幾代了。

小紅媽說:「你家住水利局?那好呀!不是一般人家。」

田莊不好意思了。怎麼不是一般人家?太一般了!她家住得多小,只一間房。她家還在床上吃飯呢。

小紅媽說:「那也不一樣。你家是不是新搬來的?」

田莊點點頭。

小紅媽說:「這就是了。鄉下搬來的?」

田莊又點點頭。

小紅媽說:「全叫我猜著了吧?放心吧,你家會越過越好,房子也會越住越大。吃機關飯的,又是鄉下來的,多難的事兒都叫你家給辦成了,下面還有辦不成的事兒?!」

又說:「這城裡啊,最窮的就是老清浦了,一代代住著,一代代沒希望。有希望的是什麼人家?就是像你家這樣的外來戶,鄉下來的。誰說鄉下人的日子不好過?清浦城裡,當官的全是鄉下來的!」

又有一回,田莊帶陳麗麗回家去。孫月華問:「你家住哪塊啊?」

陳麗麗說:「東關趙家樓。」

「噢,那一塊啊。家裡是做壽衣的?」

沒想到陳麗麗很敏感,脆生生道:「我家才不做壽衣呢,也不賣花圈。我家彈棉花。」

孫月華後來跟田莊說:「她以為彈棉花好過做壽衣呢,其實彈棉花才掙幾個錢!一樣都是小市民。」

田莊這才知道「小市民」是什麼意思,是窮、俗、精明、計較的代名詞。是吃不了皇糧的,國家也不養著。非但不是機關裡的人,也不是國營廠的,也不是大集體的,連街道辦的小廠都進不去。只能自己靠自己,靠打零工、賣苦力、靠手藝做點兒小本生意。

孫月華很好奇。鄉下人的窮她是看得見的,哪怕吃不飽穿不暖,地在那兒呢,實打實的,瞧著踏實。小市民的窮,她真不知道怎麼個窮法,靠什麼活呀?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

她這也是瞎操心。很多年後她就知道了,窮法雖各式各樣,但活法只有一個字:熬。就是說,怎麼樣都可以活下來,享不完的福,遭不完的罪。彈性極大,大到超乎她的想象。

1980年的她,其實也是個窮人。很年輕,才三十二歲,步履輕快。那時,她並不知道她的時代已經來臨,好日子即將開始。聽收音機裡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那歡快的調子是她的心情寫照。她連罵小孩都像在唱小調,帶一點氣聲,像發嗲。

每天上下班,備課,改作業,拿微薄工資,忙得要死。主要是小孩太煩人!兩個大的吵吵鬧鬧,小的還在蹣跚學步,脫不了手。她母親倒是可以來家帶妹妹,但是又沒地方住。那就送妹妹下去吧,跟我媽一起住?合適嗎?有什麼不合適的?田莊被帶成那樣。田莊被帶成哪樣了?都是江城的不是!……你少來!你媽跟我媽能一樣嗎?偏送下去!

那時,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迷瞪瞪,自喜自悅。仍須省吃儉用,三十塊錢就是一筆錢了,可以壓箱底,或者塞信封裡。有一天開啟信封,發現少了一張「大團結」,咦?沒人動過啊,田家明拿去用了?不會啊,用錢他都說一聲。難道是小毛?小絕種最近放野馬,放學了也不歸家!打小就難纏,壞事沒少幹,三歲學抽菸,四歲偷酒喝!有一次家裡請客,剩下小半瓶酒,她擱在碗櫥裡,結果叫他翻出來喝了,起頭只是嘗一嘗,辣嘴;再嘗一嘗,突然就天旋地轉,醉翻在地上!

那晚她沒聲張。等兒子回家後,抄了他的書包,果然裡頭全是吃的:爆米花、棉花糖、奶糖、水果糖……頓時她眼前一黑。你媽!這還了得?抽菸喝酒也就罷了,現在竟偷起錢來了!

當即兩口子開庭審判。三下五除二,威脅兼恐嚇,還有不招的!免不了一頓好打,贓款追回,還剩七塊八,那也是錢!

田莊也難纏,挑三揀四的!六一兒童節,學校要求穿白襯衫,她就替女兒做了一件,還特意去大百貨門前的小攤上買了綠花邊,鑲在衣領上。結果田莊大哭大鬧。錯了,錯了!誰讓你鑲花邊的?我不穿!我不穿!——你不穿拉倒!你不穿,今天就別想上學去!說,穿不穿?還不穿?好嘞!你媽!別仗著你成績好,我就打不得你!我叫你不穿!我叫你不穿!

那天田莊倒霉透了。白白捱了一頓打,末了還是穿上了白襯衫,還遲到了!全班人都在看她,看她的綠花邊!不是綠花邊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她不願被人看!她不要成為中心!不要,不要,不要!她不想出挑!她只要自己默默無聞,成績是中游,被人忘掉。走在街上、融入人群——是的,融入人群,她那樣一個平凡的小姑娘,就像小溪匯入江河,就像一滴雨落入大地,把她吞沒。她覺得安全。

遺憾的是田莊沒能做到,至少小學時代沒做到。她成績好,光芒奪目,奈何奈何!無師自通,且好學。她的好學不是苦學,是興趣所致。讀小人書讀得咯咯笑也就罷了,讀《參考訊息》《半月談》也讀得進去,蘇聯入侵阿富汗她都知道!有時,還會和她爸聊聊心得。

她媽說:「整天盡跟她扯那些沒用的!你叫她好好學習,將來考個好大學!」

她爸說:「什麼叫有用,什麼叫沒用?你怎麼那麼功利呢?四個現代化就靠我女兒這一代人去實現!」

她爸也在自學,這麼說吧,奮起直追!學英語,讀函授。他中學學的俄語,英語沒一點兒基礎,是從abc學起的,就這也學!更要學!先跟著收音機學,次年又買了收錄機學,磁帶倒過來翻過去聽,還常按暫停鍵,埋頭做筆記,用漢語拼音做標註。再後來,就學忘了,統共也沒記得幾個單詞。

函授他讀的漢語言文學,這個孫月華倒是支援的。漢語言好學,文憑好混。將來有文憑吃遍天下,得趕快拿下!

孫月華自己也在學。她學的什麼呢?會計。她倒不是為了拿文憑,純出於實用主義。1980年,這兩口子憑著一股敏銳的嗅覺,或許也不叫敏銳,很多人都嗅到了。春江水暖,當老師真是浪費,並且還是民辦的,一時半會也轉不了正,就是轉正了工資也低。

而且當老師吧,介紹起來尷尬,人家說,這是紅星小學的孫老師。

噢,你好,你好!矜持地笑笑。

倘若她不是孫老師,而是派出所、糧站的,那態度就不一樣了!肯定春風滿面,熱情洋溢跟你套關係,有的沒的也能說出一大堆。

當然了,派出所、糧站她也不敢指望。聽說光明鞋廠待遇不錯,新換了個廠長,就這一兩年工夫,效益上去了,除了解放鞋,連皮鞋也開始做了,請了兩個福建師傅做指導,銷路還不錯。你跟工商局的張科打個招呼呢?他動個嘴皮子的事兒。

街道辦的小廠你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