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 八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春節前,小丫一家去了江城,參加姑姑的婚禮。姑姑二十八歲了,回到江城一年有餘,被安置進了港務局。婚禮定於2月7日,大年初一。

姑夫是個很神秘的人,不久前才現身,與姑姑一起出現在田家明面前。元旦過後,田家鳳先致電哥哥,說要來清浦走一趟。

田家明說:「幹嗎?清浦還是李莊?說清楚點!」

姑姑說:「不定,李莊清浦無所謂。主要是見你,到時我帶個人過去,先徵求你的意見。」

田家明笑了。妹妹的婚事,一家人都快愁死。老大不小了,又不去相親,也不知什麼意思。去年夏天,他送小丫回江城,爹孃在他面前直嘆氣。已經做好最壞準備了,實在不行,就說個二婚頭的也可以,當後媽也不要緊;年紀大些也不怕,四十多歲也能接受。

「四十多歲?」家明皺了皺眉,說,「都半老頭子了好不好?何至於!你們把自己的女兒都看成什麼樣兒了!」他那年三十歲,想起單位裡那些四十多歲的辦事員,個個面色晦暗,謝頂凸肚,一副人生無望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你以為呢?」做孃的抹淚道,「虛二十八了!這擱以前,也就是做填房的料,找個四五十的怎麼就不行了?」

田家明想,或許妹妹已經談上了呢,時機不成熟,還不到通知家裡的時候。果然,半年後他就得到通知。家鳳在電話那頭說:「這事就你一人知道,先別告訴爹孃。」

「就我一人知道?什麼意思?」

家鳳笑道:「先給你打個預防針,別到時嚇一跳。」

家明一聽這聲氣,沉吟半晌才道:「不會是個老大爺吧?長得豬頭狗腦?好好,我不說了。你好自為之吧,只要是個男的就行,本來對你也沒指望。」

雖如此,見面那天,田家明還是嚇了一跳。星期三上午,妹妹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他走出來,四下裡看看,問:「人呢?」

家鳳回身就走,說:「在院門口呢,不敢進來。」

家明跟在後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搞什麼呢?」

家鳳突然停步,回頭看了一眼哥哥,半笑不笑地說:「你答應我!見了面不要咋咋呼呼。」

這一來,做哥哥的不由得警覺了,也停下腳步,說:「你別嚇我!什麼人啦?你說清楚,不行我就不見了。」

田家鳳笑道:「來都來了,肯定得見!」拉他就走。

到了水利局門口,竟然是李勇!一開始也沒認出是他,他站在路邊,背身看街景,一邊把腳蹭著馬路牙子。瘦多了,穿一件深藍棉襖,圍一條淺灰圍巾。

家鳳「嗨」了一聲,他轉過身來,把眼看著田家明,只是笑。

田家明愣在那裡,驚得下巴都掉了。李勇走到他跟前,他都不能反應。李勇照身上看了看,自嘲道:「今天為了見你,捯飭了一下。不會認不出來吧?」

「我操!」田家明說,「你們怎麼弄一塊去了?」

「討厭!」家鳳打了她哥一拳,說,「不準爆粗口!不是說了嘛,不要咋咋呼呼。走,找個地方吃飯去!」說完就過馬路,往一家飯店走去。兩個男的跟在後頭,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尷尬之至。

李勇咳嗽一聲,說:「本來早該跟你說的,但一直不知怎麼開口,家鳳也攔著。一年多了。這次也是拖不下去了,想著還是先見你一面,聽聽你的意見。」

家明惱道:「你們這是聽意見嗎?我要說不行,你們會散夥?」

李勇笑道:「你會說不行嗎?」

田家明狠狠地給了他一拳,把他按在牆上,笑道:「玩這手!以後敢對她不好,我往死裡揍!」

家鳳停在飯店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笑著走進屋去。

李勇與家鳳打小就見過,但並不怎麼熟。念中學的時候,李勇來過家裡,印象中田家明有個妹妹,長得像個假小子。有一回,他母親告訴他,田家明妹妹還沒結婚呢。

李勇問:「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她來中醫院看了大半年的病,熟得不得了。當時一看病歷,就猜著是你同學妹妹,一問還真是。」

母親看了一眼兒子,笑道:「回內蒙古去了,我手裡有她地址。」找出小紙條來,塞給了兒子。

李勇哭笑不得。田家明妹妹,那個小丑丫?就她?他媽也不知怎麼想的,見個雌的就拉過來與他配!再者,一個在內蒙古,一個在江西,這怎麼可能?

兩年前,兩人都回了江城。都是家裡託的關係,一個進了港務局,一個進了城郊中學當代課老師。李勇積極相親,有時一個週末能見好幾個。也不挑了,都三十了,只要雌的就行。可這時,人家開始挑他了,嫌他年紀大,教書匠也就罷了,還不是正式的。

遇上家鳳那會兒,他正與針織廠的一個女工在談,看過兩場電影,雙方都不大有誠意,視如雞肋,有騎馬找馬的意思。他與家鳳的相遇極偶然,家鳳與他妹妹李貞共一個閨蜜,有一天,倆閨蜜來到李貞家,正好叫他遇上了。眼前一亮,英氣!

當得知她是田家鳳時,他笑道:「田家明妹妹?」又打量她一眼,說,「怎麼變了?小時候亂七八糟,成天跟在你哥身後,身上髒乎乎,頭髮像雞窩。」

家鳳笑道:「我有那麼邋遢嗎?你肯定認錯人了。」死不認賬。後來,兩家老人都說,這一對是有姻緣,轉了一圈,到頭來還會遇上。

婚禮是大辦,請了十幾桌客,以雙方同學、同事為主,多是一中二中的老三屆們,其時已陸續回城安置;或是一時無法安置的,也都趁著春節,回來託關係、走門路。

因之姑姑的婚禮,整個就是一場知青大聚會。小丫才回江城,就見家裡人來人往、嘈嚷不絕。姑姑忙於接待,連婚禮都來不及籌辦。送走一批,又來一批。成天就聽她的小屋裡,哭一陣,笑一陣,唏噓一陣,好不熱鬧。有時,家裡不方便,她就帶他們下飯店,一直混到深更半夜才回家。

田家明也成天應酬,和李勇一道,忙於同學聚會。席間少不得有人要拿他們開涮,也是笑一陣,嘆一陣。後來,連嘆氣都來不及了,好像太奢侈。很多人十來年沒見面,離別時十八九,恰同學少年,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天南海北走遍,還能活著回來,該高興才是。於是喝酒、猜拳,說:哥倆好啊,三星照,四喜財,五魁首呀,六六順,七個巧啊,八仙壽,九連環,全來到!

越猜越有興致,還抑揚頓挫,都瘋了,嚷得飯店裡的客人都躲得遠遠的,罵道:「這撥知青,全他媽野種,一點文明禮貌都不講!」

服務員也跟著罵:「狗孃養的,沒一點教養!天天來,天天醉,有時還一天兩頓,你說要命不要命?還不能說,一說就撒酒瘋,掀桌子!一句話不合就大打出手!」

田家明也連著醉。不醉就不夠意思,不講交情。晚上回家倒頭就睡,次日,酒還沒醒呢,中午又被拉出去喝。午後走在大街上,太陽煌煌地照著,可是天極冷,風一吹,人就醒了,有醉生夢死之感。

這天中午散了席,他隨李勇去看婚房。婚房位於人民路的一個大雜院裡,是港務局的職工宿舍。十二三平方米,不大,倒是收拾得乾乾淨淨:刷了牆,新漆了門窗。沿窗擺著一張床,上面摞著幾床棉被,都是錦緞被面,織成龍鳳呈祥、鴛鴦戲水的圖案。

兩人進屋的時候,田家鳳正在睡覺。她翻身坐起來,眼睛紅紅的,顯見是哭過。田家明把屋子看了看,讚道:「不錯,不錯,比我結婚時好多了。」說完就坐下,向家鳳道,「怎麼還有心思睡覺?家裡都忙成一窩粥了。」

家鳳不語。心裡很難過。她躲出來兩三天了,只在晚上回家去,做出很忙亂的樣子。家,她是怕回,一是躲著同學,一是躲著父母。可是後一個她說不出口,只拿前一個做藉口,跟爹孃說:「我去人民路了。有人來找,別跟他們講。手頭一大堆事呢,哪有時間跟他們囉唆?」她說的也是真心話。婚期定錯了,就不該定在春節,合著變成同學聚會了。

同學聚會,偶爾為之還可以,有新鮮感。說說這十年來的見聞,幾乎人人都是一本大書,人人都是主角,且人人都是觀眾,在想象的舞臺上,與同齡人一道,匯成那業已成為往事的壯麗景象。舞臺確實曾壯麗過,帷幕徐徐拉開時,見得青春,理想,光芒萬丈。

如今大戲結束,帷幕拉上,只覺得蒼茫。高昂的調子也變成了大悲咒,嗡嗡的,嘶啞的,人人都覺得自己受了傷。那演戲的、看戲的,聚到一處,難免總要哭兩場。田家鳳也哭過,她在內蒙古待了九年,心硬了,等閒哭不出。沒想到回到江城,結婚前趕了幾場同學聚會,席間哭成一片,她把心一軟,重新開哭。

哭了幾場後,就哭煩了,把心重新硬起來。沒這樣聚法的,哪能天天這樣哭?都哭成笑話了。事情擱心裡才叫事情,但凡能講出來、哭出來,就顯得輕浮,像一場滑稽劇。

她在女生中算是晚婚的,又嫁了她哥哥的同學。什麼?李勇你沒聽說過?嚇,當年赫赫有名的紅衛兵頭頭,江城兵團就是他組建的!呀,這樣的人怎麼還逍遙法外?也沒進去?跟你講,非但沒進去,還考上了江城大學,攀上了田家鳳,搖身一變就成了天之驕子!

那田家鳳也不是什麼好鳥。當年在學校時,人緣頂不好,跟女生處不來,最愛跟男生一起混;長得不怎麼樣,眼界還高;當然了,也沒哪個男生看得上她,否則也不會等到現在才結婚。這一等,竟讓她等著了,嫁了個大學生,自己又進了事業單位,以工代幹,這一兩年就要轉幹。一樣都是初中生,插過隊,當年成績好的大有人在,現在被她撂了一大截,還有陰陽兩隔的呢,這理兒,你到哪兒說去!

那誰誰死了,救火時被煙嗆倒,燒成了焦炭,雖說被追認為烈士,隔了十幾年回頭看,還有誰記得她?真是不值當!還有好幾個自殺的,也有死成的,也有沒死成而落了殘疾的。傳奇多了去!

更多的人,回城後進了國營廠、大集體,也有在家待業的。他們六六屆的老初三,能考上大學的鳳毛麟角,程度低,沒什麼競爭力。還有更糟的呢,爛在鄉下回不來了,娶了,嫁了,當了倒插門女婿。

有的是當地不放人,沒政策呀,哪能隨便放?只能進京上訪了!省里根本攔不住,連公安都出動了,奈何知青們也不是吃素的,血書都寫好了:「我是知青我怕誰?」真正連命都不足惜,只為回城。誰敢攔著,就臥軌自殺去!他們才是赤腳不怕穿鞋的!壯烈!

她田家鳳何德何能?還不是靠家裡的關係!什麼?她爹快退了?趕快退!這撥當權派、大老粗,真他媽不是玩意兒,私字當頭,搞特權,十足社會主義的蛀蟲!「文革」怎麼單單漏了這批人?啊,也捱過整?那整得還不夠,要狠狠整,往死裡整!免得出來再禍害人,行不公義!噢,只是靠邊站?嗬,倒是便宜了這老東西!不對呀,裡頭有問題呀!「文革」沒遭罪的,你想能是什麼好東西?怕是整人了吧?

田家鳳輾轉聽說了,心裡一陣冷笑,知道自己被嫉妒了。她理應生氣,卻生不起氣來;她現在是高高在上,起點就不一樣,被人罵兩句也正常。她本來就不愛跟女生玩兒,心細,嘴碎,充滿惡意,是非多得要命,從今以後,少跟她們囉唆,直接玩失蹤。

這天上午,她躲回人民路的婚房去,跟家裡說,那邊還有些東西沒落定,她過去再添補添補。

孫月華說:「你開個清單給我,我帶小丫替你佈置去。」看了一眼小姑子,拉到一旁耳語道,「你怎麼回事?成天不歸家!哪有你這樣當閨女的?做田家人還能做幾天?好歹也得陪陪上人吧,沒見他們這兩天孤落落的嗎?我瞧著都難過,心裡蠻不是滋味。」

家鳳把眼圈一紅。她正是怕這個呢。家裡沒法待了,屋子裡一股感傷情緒,隨時可能引爆。她不喜歡這樣,寧願自己躲開去,眼不見心不煩。她爹才退居二線,一時不大適應,擱家裡坐不住,一會摸摸這個,一會搬搬那個,忙得團團轉,但神情是木的,失了魂一樣。

她娘也忙,顛著小腳,又忙不出頭緒來。還動輒背身抹眼淚。有時她也會偷偷打量家鳳,一邊微笑,一邊出神,笑不上一會兒,就又轉身抹眼淚。

家鳳全當沒看見。她是不信那一套說辭的,嫁出的姑娘潑出的水,從此就歸了李家人。沒有的事兒。嫁不嫁,她都是爹孃的女兒,並且同住一城,對於她,結婚也就是搬個家而已,至多晚上不回來住了。當然了,偶爾回來住住也不是不可以,家裡替她留著房呢。

她的傷心在於,爹孃老了。隨著她的出嫁,他們無可避免地老了。三個孩子都已成家,彷彿雛鳥飛出了老巢,從此老巢就空空蕩蕩。是這個叫家鳳傷心。衰老、孤獨的氣息,她並不是臨嫁前才聞見,早些年就有,一年比一年濃郁。這氣息很難描述,不大愉快,很腐敗,像爛菜梗子的氣味,說不清楚在什麼地方,又似乎到處都是,凡是爹孃走過的地方,這氣息就在。它們在各個房間裡,在爹孃睡過的床上,在床單、被褥、枕套上。它們在衣櫃裡,在洗淨的、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裡。對了,這氣味來自他們的身體,具體說,來自他們的口腔、牙齦,開口說話時那一股陳腐氣息,像沒刷牙,有口臭。

田家鳳心灰意冷。

她又不好跟嫂子明說,只扭頭別臉,忍住眼淚。說起來,她的婚禮得虧嫂子,喜宴雖然定在飯店,但瑣事還是太多,單是喜糖、喜果的分裝,就費了她和小丫一兩天工夫;另有來客登記、禮金登記……林林總總,都是由嫂子統籌。爹孃是不中用了,田家明只管自己喝醉;弟媳徐招娣回孃家坐月子去了,家亮還在部隊。

家鳳哽咽道:「家裡你照應著,我去那邊忙去!主要不想見同學,我真是怕他們了,沒時間扯閒篇!」說完匆匆往外走。

孫月華看著小姑子的背影,心裡哪有不明白的?同學只是藉口,她是怕見爹孃。遙遙想起八年前,自己做新娘子那會兒,是個暖冬,棉衣穿不住,身上隱隱冒汗了。腦子裡也冒汗……虛浮得像一場夢。

田家鳳走出家門,就開始哭。真要命,那邊走過來一個鄰居,看來是要打招呼,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轉身就跑,七彎八拐避到一個牆角,把手扶著牆面。她慢慢地蹲下來,那姿勢就像在解手。

後來,她總記得1978年春節,她的結婚與同學聚會,一片一片。總記得她的哭,為爹孃哭,為自己哭,好像大半生已經過去了,來日無多。當然,她也為同學哭,哭得比較複雜,也不能說她虛情假意,但眼淚極具繁殖力也是事實,家鳳裹挾其中,為一窩窩的淚泡所感染,就像流行感冒也是感冒,頭疼腦熱也是真的。

實則是,家鳳哭著哭著就會走神。感同身受她是有的,但問題在於,她對自己在內蒙古的遭際也未見得就有多少同情——田家人的冷血亦在於此,首先是不自憐,最狠莫過於對自己。當然,她也曾自憐過,那會兒還小,幹活幹得昏倒在地。十年後回頭看,就覺得不算什麼,一則是身心俱老,把什麼都看淡了;二則她已安頓妥當,一個過了河的人,與一群尚在河裡撲騰的人,自是兩樣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