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 六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小丫苦著臉,把頭搖來搖去。

母親說:「一聽就不是你的話!」上來戳她的腦門,說,「你糊弄鬼呢!替她擔待!」

小丫都快煩死了。她倆到底怎麼回事,把她夾在中間問來問去!上次回江城,奶奶問的是:「新年怎麼過的?家裡是不是來親戚了?」

小丫問:「外公算是親戚嗎?」

奶奶笑得很有意味:「當然是了!年前來的吧?」

小丫奇怪地看著奶奶,她怎麼什麼都知道?千里眼嗎?

奶奶冷笑道:「兩手空空來,扛著一麻袋東西走!這閨女養的,賺大發了!賣了個好價錢!」

小丫問:「你怎麼知道他是年前來的?」

奶奶說:「傻孩子!年關難過呀,不來閨女家巴點東西,他一家吃什麼、喝什麼?怎麼過得了年?!還偷偷摸摸的,不敢大白天走,怕村裡人看見,這不是偷是什麼?!」

原來外公來李莊備年貨,李莊的親戚自然也去江城找爺爺奶奶備年貨。李莊什麼事能瞞得過奶奶?她孫月華肚裡有幾條蛔蟲,打量她不知道呢!

奶奶嘆道:「最可憐的就是你爸了!在外拼死拼活的,風裡來,雨裡去,一年忙到頭,敢情全貼了人家去!」

奶奶漸漸有哭腔了:「我的兒!家明啊!大木瓜!豬腦袋!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叫你不找農村人,偏找!你怪誰去?你活該受罪!」小丫稀奇地看著奶奶,說出這等狠話來,卻一邊在抹眼淚。

她略微聽明白了,農村人不好,可是,「我是不是農村人呢?」小丫問。這個倒把奶奶難住了,想了半天,說:「你是十三不靠!兩邊都不沾,隨你媽就是農村人,隨你爸就是城裡人,實在說,你兩邊都不是。」

小丫又一次聽明白了:「也可以說,我兩邊都是。」

奶奶香了她一下,說:「我大孫女最聰明!」

小丫確實兩邊都是,只是她都需要調適期。這次乍回李莊,她就不大適應。她已經有好長時間沒回李莊了,臨行前穿得漂漂亮亮,一件藕粉色的連衣裙、一雙繡花鞋。裙子是徐阿姨送給她的,徐阿姨說:「出門就要有出門的樣子。」

那天清晨,父女倆離開江城,坐上車不久,小丫就覺得異樣,一路荒郊野嶺,往下落的感覺。及至到了清浦縣城,稍稍好一些,但也比江城矮了一大截。街上也有穿連衣裙的小女孩,小丫照身上看了看,還是自己的好看。

再往下走,就更不像樣了。小丫把臉貼著汽車的窗玻璃,巴巴地看著田野、山嶺、驢車、行人,實在她也沒看出什麼來,就覺得滿目荒涼,心裡空落落的。汽車拐了個彎,突然一個急剎車,一車的人東倒西歪——對面閃出來一輛手扶拖拉機——司機搖下車窗,照著手扶拖拉機,把人祖宗八代罵了個遍。

小丫嘆了口氣,說:「一級不如一級!」

父親愣住了,問:「你說什麼?」

小丫又重複了一遍。

父親笑壞了,說:「你不愧是爸爸的女兒!」

父女倆直到傍晚才進家門,小丫已是一身灰頭土臉。她略有些認生,安安靜靜地坐在堂屋門口,隔一會兒,弟弟也搬來小板凳坐在她身旁。兩小孩對了對眼睛,不大好意思講話。

有人從院門口經過,進來說:「喲,姐姐回來了?」把她端詳半天,嘴裡嘖嘖有聲:「真漂亮!十足城裡的小孩!」又看了眼弟弟,說:「把你比下去了吧,鄉里鄉氣!」

小丫想,明天就不穿裙子了,既回了農村,就得有農村人的樣子。次日她換上一條青黃格子褲,誰知還是太顯眼,眾人都誇:「這褲子洋氣,穿上去跟個美國佬似的!」

又說:「看看這黑皮鞋、白襪子,乖乖,不得了!就是不耐髒!」小丫低頭看看,果然襪子已髒了一大片,皮鞋上也沾了泥。後來她就隨便多了,皮鞋、裙子都不穿了,沒那個必要,太礙事兒。

有天晚上,小丫陪母親回小學校拿作業本——母親當民辦教師已有兩年了——走在漆黑的村道上,小丫不小心踩了水窪,噴了一身的泥水,她生氣道:「村裡怎麼沒路燈呀?!黑咕隆咚的!」

母親笑道:「慢慢你就習慣了!」

吃的方面也不可口,難以下嚥,炒菜都不見油星子。就吃窩頭、鹹菜,連鹹鴨蛋都沒有,更別提肉了。這才想起江城,頓頓葷素搭配,包子、油條、白米飯,雪菜肉絲最下飯,天天在過年啊!

不過,小丫的好處在於適應能力很強,也就三五天工夫,她就緩過勁兒來了。能吃能睡,也不怕黑了,也不嫌沒路燈了。常常和弟弟匍匐在地上,玩蒸饅頭的遊戲。院子裡堆起一個小土堆,弟弟撒泡尿來澆澆、和和,起頭小丫很嫌棄,弟弟說:「不臊,媽媽說的,小孩的尿最金貴。」小丫俯身聞聞,確實不臊,於是拿根小樹枝攪勻了,不幹不稀,能成形,再翻箱倒櫃找出酒盅,把泥土裝進去,倒磕過來,一個下午能蒸幾十個饅頭。

有時,姐弟倆會玩賽跑,弟弟跑得飛快,小丫追不上,一急就蹬了鞋,光著腳丫子跑,滿鄉滿野地跑。追上弟弟,她也累得躺倒在地。或者呢,姐弟倆無聊了,就互相撓胳肢窩,笑得在地上滾來滾去。不復幾月,小丫就入鄉隨俗,混成了泥土本身,十足一個鄉野小孩了。

及至隔一陣再回江城去,哪怕洗得乾乾淨淨,也穿新衣裳,還是顯得鄉氣,說不清道不明的,也不知在哪裡,又似乎是在神情裡。奶奶見了她,驚了半天,笑道:「我的娘!哪裡來的小土妞!」

小丫有點難為情,把臉都紅了。進屋換了連衣裙,又從包裹裡拿出黑皮鞋,把腳蹬進去,跟奶奶說:「能穿了,我在農村一直捨不得。」

小丫回李莊不久,有一天母親正要去上課,突然聽得喇叭裡聲氣不對,哀樂響起。母女倆都把身子定住,一動不動。母親後來說,她當時有種不祥預感,上半年走了周總理、朱德委員長,這次會是誰呢?難道是……不敢想。

她的預感應驗了,是毛主席。

母親愣了好一會,把眼看著窗欞,一時不能反應。隔了老半天,她喃喃說一句:「天塌了。」隨即起身,往學校跑去。

小丫也懵懵懂懂的。毛主席逝世,母親跑掉,家裡只剩她和弟弟——那一個還在午睡。她很害怕,很難過。拿不準是不是要哭,主要是沒那個氛圍。院子裡很空寂,村莊也悄沒聲息。小丫怕自己會哭醒弟弟,嚇著他。她也怕嚇著自己,於是就沒怎麼哭,很隱忍。

村裡確實很安靜,哪怕沉浸在巨大的悲哀裡。小丫不記得誰哭天慟地,也未曾出現江城站的場景,拿手砸牆、砸地,全城嗚咽。或許,鄉里人表達感情的方式最含蓄,大哀即靜,不作興那樣誇張、鬧騰。又或許,生老病死見多了,甚事他們都能接受,很達觀,很認命。

這一天是9月9日,毛主席與世長辭。當天下午,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發出了《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書》。

十月中下旬,叔叔嬸嬸來到李莊,他們還在度蜜月。叔叔是在10月9日結的婚,離毛主席辭世正好一個月。國喪期間,婚禮從簡,也沒請客吃飯,只是備了點喜煙、喜糖,散給街坊鄰居,叫他們知道有這麼個事,不是非法同居,不是搞腐化、軋姘頭。

叔叔並不知道,在他們結婚的前三日,10月6日,「四人幫」已被制伏。結婚前一日,爺爺帶回來這個訊息,似也不能確定,只說都在傳,還沒接到通知。《人民日報》一聲不吭,都在悼念毛主席。

父子倆關上門,悄悄議論了一會兒。叔叔說:「是不是太快了?去世才一個月。有可能嗎?」

爺爺搖了搖頭,不置可否:「是該結束了。」

這次談話十天後,10月18日,中共中央發出黨內通知,宣佈粉碎「四人幫」。10月22日,《人民日報》突然標紅,一連紅了四天,報道「四人幫」的反黨罪行、全國人民額手稱慶等。

叔叔嬸嬸正是在這個節點上來到李莊的。夫婦倆都驚訝於李莊的安靜,像沒那回事似的。父親說:「也慶祝的。縣城熱鬧一些,大家聊得起勁。農村麼,也就這麼回事,離他們太遠了,感受沒那麼深,上面叫做什麼就做什麼,也學習,也批判,一樣都不落。」

母親指了指屋樑上的小喇叭,說:「我們主要靠聽這個。」

小丫說:「我們什麼都知道。」

小毛說:「我也聽的。」

嬸嬸說:「哎呀,江城那個熱鬧,吃不消。一連好幾天都是幾萬人大遊行,我瞧著心慌,不如來這裡透透氣,順便看看大哥大嫂。」

叔叔說:「爹的意思,婚禮既然沒辦,不如趁這一陣出來走走,就當旅行結婚了。我們下一站準備去內蒙古。」

小丫「啊」了一聲:「姑姑!我要去看姑姑!」

母親說:「家鳳什麼情況?」

父親說:「明天擱家裡請兩桌客,我替你們補辦婚禮,把本家親戚都叫過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母親把父親看了一眼。

嬸嬸急忙說:「不用,不用。謝謝大哥大嫂的好意。哪有叫兄長操辦婚禮的道理?這一趟已經打擾你們了。」父親也沒再堅持。

晚飯後,小丫小毛送叔叔嬸嬸到大隊部歇息,那裡有一間客房,倒是比家裡乾淨;另則李莊有個風俗,夫婦倆走親戚,不能同宿一張床,會壞了主家的運氣。

路上,小毛跑在前頭,打著手電筒,把光束搖來晃去。他是不能好好走路的,呈「之」字形一路小跑,假想自己是一隻鳥,雙翅展著,在空中飛行。小丫把手攥在嬸嬸手裡,倒是安安靜靜。

嬸嬸問:「回家捱打了沒有?」

小丫想了半天,謹慎地說:「你問的是哪一個?爸爸還是媽媽?」

嬸嬸說:「爸爸也打你?」

「不打。」

「那媽媽呢?」

小丫不予回答。心裡想,又來了!總喜歡把她夾在中間問,一聽就有話外音。

嬸嬸也甚識趣,就此打住。換了個話題,說:「小丫長得像爸爸,沒媽媽白。」

小丫問:「像爸爸,好不好呢?」

「當然好!爸爸端正誠實,媽媽精明小氣!」小丫也沒留心她說的是兩回事。

叔叔「嘖」了一聲說:「好了哇!哪那麼多廢話!」

姐弟倆從大隊部回來,剛進家門,就覺屋裡氣氛不對。父母坐在條凳上,姿勢背對背。母親在抹眼淚,父親鐵青著臉。他們幹架了?姐弟倆對了對眼色。

母親掉過頭來,問:「院門關了沒?堂屋門也關上!門閂插上!」

小丫很警惕:「你們要幹什麼?」

母親說:「關上!」把眼看向小毛,小毛乖乖地關了門。

母親說:「你讓倆小孩評評理!都過成這樣了,還打腫臉充胖子!還請客!輪著你辦酒席嗎?你算老幾?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

父親怒道:「明天我還就非辦不可了!不行,我帶到公社吃去,我把錢給到五嬸,讓她辦去!我看你臉往哪擱?」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母親把大腿一拍,哭倒在地,說:「日子沒法過了!」於是開罵,「絕八代」不離口,接連爆粗口;小丫氣得不行,她敢罵我家祖宗!

父親怒道:「嘴巴放乾淨點!下流話收回去,擱你孃家身上!當著孩子的面,別給臉不要臉!」

母親爬起來道:「怎麼著?你還打人不成?你打,你打,你打!」一邊往父親身上湊。兩人扭在一處。小毛見勢不妙,轉身去撥門閂,被母親一聲喝住,「幹什麼去?你再去叫五奶奶來試試?當心一頓好打!」

小毛這才作罷,掩上門。卻見姐姐奮不顧身,已夾在父母中間,拉這個,拽那個,昂著她那劉胡蘭的頭顱,惡狠狠地看著他們。小毛也奔上前去,一陣推搡拖拉,又順勢抱住父親的大腿。

小丫這才騰出精力專門對付母親,氣得照她媽的屁股打了兩下。父親那邊叫喚:「哎喲喂,你們倆擠進來幹什麼?礙手礙腳!」

倆大人這才住了手,低頭看,倆小人兒都躺在腳底下,累得滿頭大汗。倆大人忍不住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著。

倆小孩見勢爬起來,呼哧呼哧直喘氣,把他們打量。

弟弟問姐姐:「好了?」

姐姐咯咯笑:「好了!」

於是一家人都笑了。第三天辦了兩桌宴席,全村人都來相幫襯,借來桌子椅子,碗筷備齊。從天亮忙起,直到下傍晚才散席,收拾洗掇乾淨。

村裡人說,田家明這一對,把兄嫂做得真漂亮、真仁義。這一句,嫂子倒是聽進去了,蠻開心,一邊也心疼她的錢。

叔叔嬸嬸住了兩日就離開了。臨行的那天清晨,他們來到家裡,見兄嫂正在廚房忙碌,小丫小毛還在睡覺。叔叔閒來無聊,領著嬸嬸來到床邊,把姐弟倆搖醒,逗他們玩兒。

小毛撒嬌撒痴道:「叔叔,你會變魔術嗎?」

叔叔想了想,說:「會的。」叫嬸嬸取下圍巾,又叫倆小孩閉上眼睛。

隔了一會,叔叔說:「我來了!」

倆小孩睜開眼睛,只見叔叔把圍巾蒙著頭,朝他們探過身來,尖叫道:「我是‘四人幫’!」把姐弟倆嚇得直往後縮,又開心,又害怕,發出淒厲的笑聲。

那天早上,姐弟倆開心之至,那是他們童年記憶中最俏皮的一幕,「四人幫」以花頭巾、扮鬼臉的形象深入他們的心靈,那樣的鮮活,叫人又是怕來又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