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是中國歷史的轉折年,發生了很多事,已成定論。可是這一年對於小丫而言,只是她成長過程中極平凡的一年。先是元旦過後,叔叔要回江城。小丫還沒見過叔叔呢,照片上就見他甜蜜蜜的,每張照片都在笑,引得看照片的人也想笑。奶奶說:「他怎麼跟吃了溏雞屎似的!」
「吃了溏雞屎!」小丫都快笑死了,「哎呀,他就是這麼個人,傻樂傻樂的!」這一來,奶奶也笑了。她倒不是笑兒子,而是笑孫女,說話老腔老調的。
小丫是很喜歡叔叔的,他哪有一點解放軍的樣子?!解放軍不當是威武、嚴肅的嗎?不當是雄赳赳、氣昂昂的嗎?可是你看他,除了一身軍裝,整個就是一小甜蜜。
一聽說叔叔要回江城,可把小丫給激動壞了,家裡提前過年。小丫勤快到不行,幫奶奶掃屋子、洗床單、曬被子。叔叔房間是北向的,常年關門閉戶,是小丫提出來要開啟窗戶,通風透氣。小丫打掃叔叔的房間時,尤其仔細,連床底都鑽到了。爺爺奶奶的房間她也就糊弄糊弄。
忙完了叔叔的,她就忙自己的。爺爺一下班,她就黏著爺爺帶她去百貨公司買衣裳,答應過她的。爺爺心不在焉。去年上半年,他被調回到區委上班,但上得不安心,不踏實。最近風聲又緊,形勢陡變,大字報貼得滿城皆是:堅持文藝革命,反擊右傾翻案風。
從去年底開始,爺爺一回家就唉聲嘆氣,匆匆吃完飯,把從單位帶回來的一撂檔案、材料、報刊鋪在桌上,埋頭研讀。奶奶很識趣地帶小丫迴避,說:「爺爺心情不好,咱們離他遠點。」就帶小丫出去串門,或者回房睡覺。
小丫也很識趣,走路都是輕手輕腳,儘量不打擾爺爺。有時臨睡前,她會到客廳裡略張一張,回來跟奶奶耳語:「他一個人在發呆呢。」隔一會兒又下床去張望,跟奶奶彙報,「在嘆氣。他不會有事吧?」
奶奶說:「這個不用你操心!為了不睡覺,盡玩鬼花樣!你以為我不知道呢!」於是小丫鑽進被窩,把身體貼著奶奶,一邊撓奶奶的胳肢窩玩兒,一邊想起爺爺,由不得也要嘆兩口氣,就這樣睡去了。
可是買新衣裳這件事,是爺爺前頭答應的;再說,叔叔回來畢竟是大事,她穿得鮮鮮亮亮,難道不是禮數?當然小丫黏爺爺,也是有眼色的,最注意個技巧。一看情勢不對,她就轉去黏奶奶,說:「你去跟他說!」
「說什麼?」
「衣裳,百貨公司的新衣裳!他答應過的。」
奶奶把小丫看了看,覺得稀奇:叔叔回來,她亢奮什麼勁兒呢?都沒照過面!她儼然把自己當主人了,照這陣仗,爺爺奶奶都得往後靠,她要像明星一樣登場,吸引叔叔的目光。有時她也不自信,問奶奶:「他當真知道有我這麼個人?也見過我的照片?也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哎喲,好了!」奶奶不耐煩了,「都問過一百遍了!知道你長什麼樣子,站在爺爺奶奶腳下,縮頭縮腦,照片不是你自己挑的嗎?」
小丫伏在奶奶腿上咯咯笑:「挑得不好,我都後悔了。」
叔叔臨回來的頭天晚上,小丫早早睡覺,因為第二天要起大早,去火車站接叔叔。她太興奮了,不時尖叫。幾次爬起來檢查鬧鐘,怕出故障。第二天她比鬧鐘還醒得早,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搖醒奶奶去做早餐,自己也忙著梳洗打扮,搽百雀羚、雅霜,又搬來小板凳,站到鏡子前,左看看,右看看,一邊把手撫撫自己的頭髮。
穿衣裳的時候有點犯難,拿不準是不是要穿新買的花罩衫,好看是好看,是不是太隆重了?顯得那啥。於是她從衣櫥裡找了件舊罩衫穿上,爬到鏡子前看了看。又換上新罩衫,再爬上去看看。五次三番,忙得一頭汗。
直到出門前,奶奶才留心到她穿了件舊衣裳,「咦」了一聲說:「那件新的呢?你忘了?」說完就要回房,拿新衣裳給她換上。
爺爺等不及了,轉身就走,說:「你們在家歇著吧,我一個人去!娘們兒真是煩死人!」
奶奶也跟上爺爺,拉上小丫就走,說:「不換了,就這樣吧。」
一家人趕到火車站的時候,天色已大亮。廣場上熙熙攘攘,像在趕集。小丫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的人,由不得要抬眼四看。候車室門楣上貼著「慶祝元旦」,一邊一個大紅燈籠,煞是好看。廣場邊上是毛主席的巨幅畫像,很慈祥,他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前方。毛主席上方,寫著一行大字:東方紅,太陽昇。
然而那天是陰天,太陽未升。一家人往出站口走去,小丫緊緊跟著爺爺,一路小跑,一邊還要回頭照應奶奶,站下來等等她,一邊跺跺腳、暖暖身子。這時,突然聽到有哭聲,小丫轉過身去,看到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蹲在地上抽泣,旁邊的男人也在抹眼淚。
哭聲越來越大,似乎會傳染,瞬息整個廣場嗚咽聲四起。爺爺也愣住了,停下腳步,戳在那裡,就像雕塑。小丫緊趕兩步,跑到爺爺身邊,直到這時,爺孫倆才聽到哀樂聲,那樣的緩慢低沉。廣場上有人大喊一聲:「周總理啊!」一時悲聲再起,哭成一片。
爺爺像是不能相信似的,一時慌了神。他拉著小丫的手,明顯在顫抖。這時廣播開始說話了,大意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傑出的共產主義戰士周恩來同志,於1976年1月8日在北京逝世,終年七十八歲。周恩來同志永垂不朽!
昨天的事,小丫想。為了叔叔回江城,她一天天在撕日曆,昨天她撕去的是1月8日。
這時,爺爺蹲下身來,抱著小丫哭。他的哭很特別,不出聲,只落淚,渾身在顫抖。奶奶也立在一旁抹眼淚。小丫受了感染,由不得也要哭。她把哭聲放得很響,是真的傷心。周總理她認識的,很熟,《人民日報》上見過好多回呢。有一次他和一個外國人拉手,爺爺還教她道,你看周總理的站姿多好,腰板筆直;你呢,成天搖頭晃腦,還弓著身子,多不雅觀!
小丫越哭越傷心,是真的把自己哭進去了。那是她第一次感知到死亡,離自己很近,呈現具體的形樣。廣場上烏雲密佈,天寒地凍,她很害怕,很孤獨,彷彿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人,哪怕爺爺奶奶都在,廣場上那麼多的人,那一刻她也就是她自己。
或許,死亡就是一個人孤零零的,是嚴冬臘月,渾身寒涼。那也是小丫第一次感受到孤獨,天色灰濛濛的,世上只剩下她一個人時,一切都須她自己去承受,痛苦、傷心、離別……沒有人可以替代她。就連哭,她也必得自己哭。
她哭了好久,沒留心身邊一個小青年也在哭,爺爺奶奶圍著他。想必就是叔叔了。奶奶哭道:「本來要進去的。接你。聽到廣播裡。沒了。周總理。」
叔叔說:「車上。廣播裡。聽到。都哭了。」
出站口人潮湧動,一窩窩往外擠,都是紅眼睛,神情悲慼。一旦走出出站口,他們便大放悲歌,拿手砸地、砸牆,說道:「周總理啊!您一路走好!」本來小丫已經止了哭,看到這一幕,又開始號啕。
叔叔也留心到小丫了,本來要問候一聲的,又被人潮衝到一旁。爺爺說:「回去吧,站在這裡算什麼。」於是爺兒倆帶頭走,奶孫倆跟在後。大家都不說話,小丫也哭累了。這是叔侄倆的初相見,沒有預想的新鮮興奮。悲傷籠罩著他們。
小丫和叔叔是直到一週後才熟起來。起頭兩天,叔侄倆雖有共處,但很少交流。這在小丫是因為國喪期,人人都板著臉,一副沉痛的表情,她不敢顯得太熱情。有時,叔叔也會跟她搭訕兩句,她不多講話,很剋制地管住自己的嘴,要麼點頭,要麼搖頭,表情管理也很到位,神情嚴肅,不露一絲笑容。周總理在上,她怕他知道了會不高興,並且大人也說那是大不敬。
直到有一天,叔叔要帶她出去玩兒,問:「去不去?」
她點點頭。
叔叔說:「你好像不大情願的樣子,一副苦瓜臉。」
她使勁地搖搖頭。
「那你笑一個給叔叔看看。」
她這才展顏笑了,一笑就有點收不住,好不容易才忍住。
叔叔不依不饒,指指自己的臉頰,說:「香一個?」於是她就湊上去親一個。叔叔還嫌不夠,又指了指另一邊,她又親了一個。
兩人這才上路,去的是電影院,一起看了朝鮮電影《賣花姑娘》,小丫都快喜歡死了,花妮怎麼那麼好看,把她豔羨的!主題歌也好聽得不得了: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著花籃,走向市場,穿過大街,走過小巷,賣花賣花聲聲唱……
可是這裡有個問題,叔叔有那麼無聊嗎?非要帶她去看電影!他只有二十天的探親假,忙得基本不歸家,爹孃也難得見上他。他哪有時間看電影?並且,還是和小丫一起看!
是的,叔叔也是沒法子了,為了能多看一眼他心愛的姑娘——他的姑娘在電影院賣票。兩人是中學同學,近一兩年才輾轉聯絡上,通了十幾封信。叔叔這次回家,就是想敲定關係,見見雙方父母。
他很喜歡她,天天想見她,可是他一個穿軍裝的,總出現在售票視窗算什麼呢?帶上小丫剛剛好,又能見面,還能扯淡。那天晌午,他到售票視窗只一站,姑娘就開了側門,叔侄倆走進屋去。
姑娘看了一眼小丫,笑道:「你孩子?」
叔叔「撲哧」一聲笑道:「別瞎說!她人小鬼大,什麼都懂。」
小丫確實什麼都懂。一進門,她就認真地端詳那姑娘,覺得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突然想起人民照相館的櫥窗裡,有她一張半身像,側身坐在草地上,雙手後撐,回頭笑——好看是好看,但小丫一點都不喜歡,從她開口說第一句話,就知道她不嚴肅,不端莊,有點風騷。當然,小丫也未必懂得什麼叫風騷,她是照奶奶的眼光來審視她的,心裡想,肯定通不過,浪!
此外,她對叔叔也不大好,有點充大。售票視窗有人買票,她半天不應,仍舊跟叔叔說說笑笑。人家催了一句,她掉過頭去,兇道:「催什麼催?催命鬼!」
小丫很看不慣。脾氣臭的,不是善茬。
姑娘遞過來兩張票,跟叔叔說:「趕快,還有五分鐘就要開場。虧得這是下午場,要不根本剩不下票。」
叔叔坐著不動,問:「你呢?」
姑娘說:「神經!這是上班時間好不好?」
叔叔不大願意看電影,可是小丫急得不行了,在他腳下動來動去。
叔叔問小丫:「你要看?」
小丫很生氣,板著臉,不說話。
姑娘笑道:「好了,好了,趕快進去吧。」
那是叔叔一生中看的最無聊的一場電影,卻是小丫看得最感動的一場電影,哭得稀里嘩啦。叔叔百無聊賴,看手錶的次數,明顯多過看銀幕;中途還溜出去過,跟小丫說:「坐著,不準動,我一會過來找你。」他是直到電影散場了,才進來找小丫,帶她回家。
路上,他問小丫:「賣花姑娘和賣票姑娘,哪個更好看?」
「啊?」小丫沉浸在電影裡還沒出來,這才想起有個賣票姑娘。公正講,都好看,可她不願這麼說;兩個姑娘,一個讓她心疼,一個讓她生氣,或許也不叫生氣,總之是不喜歡,心裡堵了一口氣;於是拖長腔調說:「當然是賣花姑娘了,那一個哪比得上?」
叔叔大笑,彈了一下她的腦殼,說:「小人精!還挺挑剔!」
小丫問:「你倆好上了?」
叔叔笑道:「你同不同意嘛!」
小丫不置可否,說:「奶奶會不高興的!」
沒想到奶奶很高興。一個週日的中午,賣票姑娘來到家裡,奶奶提前一天得到訊息,家裡忙得又像過年了,買菜,掃塵,擦桌子……這一次,小丫就不那麼積極了,奶奶叫她打個下手,她半天不吱聲,就是吱聲也沒好聲氣,說:「沒見我忙著嗎?」
奶奶罵:「小改常的,又是哪根筋搭錯了?」
小丫瞪了奶奶一眼,對她很不滿意。事先已經告訴過她了,那姑娘是櫥窗裡的人,不大好!奶奶笑道:「櫥窗裡的是她妹妹,徐家的三個閨女,就數小的最好看,兩個大的都不及妹妹!」這叫什麼話?小丫想,一會兒見面你就知道了。
見了面,奶奶把眼睛都笑彎了,拉著賣票姑娘的手,看來看去,越看越喜歡。相貌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身份,門當戶對,有單位,不比孫月華——孫月華怎麼了?!小丫很不高興。
賣票姑娘走了以後,她和奶奶賭上了氣。平時也就罷了,奶奶說孫月華的壞話,她一般不回嘴。可是這次不行,小丫要替母親抱不平。憑什麼拿母親跟賣票姑娘比?她哪裡比得上母親了?母親比她白,比她好看,比她愛笑!
奶奶說:「喲!來勁兒了你!」
小丫哭了,坐在地上砸腿摜腳,受夠了。想回李莊去!一家子全讓她生氣,憋足了勁兒與她不一致。爺爺、奶奶、叔叔都喜歡賣票姑娘,她討厭!起頭她也沒怎麼樣,叔叔領著賣票姑娘進門時,小丫雖然不大熱情,但禮數是有的,只是少言寡語。賣票姑娘與她說話,她多是低著眼瞼,要麼搖頭,要麼點頭。
飯桌上大家歡聲笑語,奶奶更是肉麻得不得了,一個勁地搛菜給賣票姑娘,叔叔看不下去了,說:「可不能冷落我們小丫!」給小丫搛了塊鹹魚。小丫頭也不抬,把鹹魚又搛回給叔叔。一家人都在對眼色,偷偷笑,以為她不知道呢!飯吃不下去了,只能放下碗筷,回里屋去。
奶奶的聲音:「她怎麼了?」
賣票姑娘的聲音:「莫不是在吃我的醋?」
一屋子的人全笑了。
奶奶的聲音:「有的。才和叔叔混熟兩天,就被人搶了去。」這一來,就連爺爺也笑了,叔叔笑得最歡。
小丫躺在床上,都快羞死了。最恨賣票姑娘,其次恨奶奶,順帶著把爺爺、叔叔也一塊恨了。她其實沒搞明白,吃醋是人之常情,許多人吃過以後,就不再吃了,好比小兒得麻疹。
譬如奶奶,頭一回她吃孫月華的醋,到了小兒媳徐招娣,她也就那麼回事了。習慣了,適應了,有了免疫力,由他們去吧,也可說是自暴自棄了。
九月初,小丫回了趟李莊,父親來江城出差,順帶將她捎回家去。她有些依依不捨,叔叔還有個把月就要結婚了,她不想錯過叔叔的婚禮。小丫和賣票姑娘後來混熟了,改稱徐阿姨。叔叔不在的日子,小丫多看了兩場電影。
當然她不是一個人去,由鄰居帶著,抱著她往售票口晃一晃,說:「田家亮!」徐阿姨就笑了,也不說話,拿眼睛問小丫,小丫點點頭。於是徐阿姨開了側門,遞出來兩張票。
倘是緊俏電影,徐阿姨也會送票過來,有一次跟小丫說:「上次你帶過去的是什麼人?流裡流氣的!他身旁那個女的也不是好貨色,妖精一樣。要不是你,我壓根兒就不理他們!」
小丫很感動,原來自己也有面子。
奶奶說:「該不是黃毛吧?十六七歲模樣?不怕的,鄰居家小孩,就是穿衣有點拖沓。」
徐阿姨笑道:「您老知道什麼叫拖沓?人家那叫時髦!」
奶奶說:「你們年輕人的事,難懂。」當然她也不感興趣。
可是母親感興趣。小丫一回李莊,她就問七問八,問得最多的是徐招娣。母親說:「瞧這名字起的!她爹孃怕是生不出兒子來吧?」小丫一聽聲氣不對,嚇得不敢說話了。心裡想,難道母親也在吃醋?可是她吃的是哪門子醋呢?兩人都沒見過。
母親說:「聽說長得不錯?」
小丫淡淡地說:「嗨,就那樣吧。」母親看著她,忍住笑。
小丫趁熱打鐵補了一句:「沒你白。」
這次母親沒忍住,笑個不停,照她頭上拍了一下,說:「狗東西,學會察言觀色了!」
母親又問:「奶奶對她印象怎麼樣呢?」
小丫說:「一般般。」
「一般般?哪樣一般般?還能說得具體點?」
這個太難回答了,小丫想了好久,說:「哪樣都一般般,也就勝在是個城裡人。」她以為這話說得很討巧了,沒想到母親把眉頭一皺,拉下臉問:「勝在是個城裡人?這話是你奶奶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