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是父親上山下鄉的第七個年頭。不當農民已經一年了,他現在是工人,等於是,略微往上跳了一層。可是這一跳,是「鯉魚跳龍門」的跳,是跳出十八層地獄的跳。是跳出了龐大的大多數,是這大多數攢了一輩子力氣都無法蹦躂、無法動彈的跳。
這一跳,也算跳出了金字塔的最底層。只有跳出底層,才能慢慢往上走,越往上越自由,塔尖就在前頭。當然父親也沒能往上走太遠,他都沒有爺爺走得遠。一輩子置身於清浦縣,正科級。
別小看這正科級,倘若清浦縣是個王國,他便是這王國裡的大臣,比縣委書記只低兩級——他後來當上了清浦縣勞動局局長,真正的實權派,不知多少人巴著他。因之,他雖然沒爺爺走得遠,職級也沒爺爺高,但風光是一樣的。再者,他與爺爺也沒得比。爺爺是幹革命幹出來的,血肉模糊裡殺出的一條路;他呢,是搞建設搞出來的,當然也可說是幹出來的,勤勤懇懇地幹、兢兢業業地幹。
總之,只要不當農民,哪怕他一輩子當工人呢,燒炭的、挖煤的、鑽井的,哪怕他站櫃檯呢,賣五金的、跑供銷的……在1970年代的中國,他都算是有身份、有地位,可為家庭鍍上一層金,為兒女提供一份相對體面的生活。簡言之,只要不當農民,他便是1970年代的中產階級。
田莊姐弟便受益於父親的這一跳,用今天的話說,贏在起跑線上。只是這層意思,父親要到很多年後才能體會。1975年他太累了,漸有疲態,還不單是體力上的,主要是精神。很麻木,陷於生活裡、事務中不能自拔,這並不是說他受家庭之累。誠然,家庭是拖累了他,可是又不止於此。
週末回李莊,哪次他不是開開心心的?知道那裡有個家,妻兒在等著他;有時帶回去幾顆水果糖,都能把小毛高興壞了,兩瓣屁股飛快地扭動,跑到隔壁去炫耀。叉在人家門檻上,也不進去,慢慢剝開糖紙,先舔一口,滋咂有聲,把眼看著鄰居小孩,說:「天上的味道,地上不會有。」想起來可憐又可笑。
當然,他也並不是逢週末就回家,幾十裡地呢,又是山路,騎腳踏車不方便。並且,孫月華那一堆車軲轆話,他也聽煩了。動輒給他加油鼓勁兒:好好幹。家裡有我呢。什麼時候轉正啊?給領導送送禮,常去人家裡坐坐。你眼頭也活絡點,別整天鼓著一雙死魚眼。
她說這些的時候,他一般都不作聲。一開始嫌煩,後來也聽慣了。她說她的,他聽他的,兩不交叉。他很奇怪,她整天跟打了雞血似的,哪來的那麼多勁兒?不累嗎?這層意思,又不好跟她明說,有可能會引發吵嘴,鬧得一家子雞犬不寧。
結婚五年,他就像被一條鞭子抽著走。起頭,他以為這鞭子是孫月華,他做什麼都是為了她——這麼說吧,為了她和孩子。他按她的意旨行事。他轉正,她比他還高興。及至轉正後,工資高了,手頭寬綽了,狠狠心帶他孃兒倆來到鎮上、縣裡,也能下頓館子,點個小炒,把個小毛吃得嘴上泛油光,小肚子鼓出一大截。把個孫月華吃哭了,準確地說,是看哭了。她捨不得吃,一旁看著小毛吃,自己又哭又笑。
他嗔道:「犯什麼神經?」
孫月華抹了抹眼淚,說:「你才神經呢!好好的點什麼菜?費那個錢!我高興!」
又或者,他偶爾去江城看小丫,也能去百貨公司給她買件花襯衫,那是一件橘紅色的、帶有阿拉伯數字的花襯衫,小丫都快愛死了。穿上這花襯衫,她也愛串門了。踅到鄰居家裡,會坐上好一會兒。倘若人家不問,她就會看看自己的身上,說:「爸爸買的。」
後來,奶奶告訴他:「哎喲,你那閨女真是作妖喲!又不是沒穿過花衣裳,單單是爸爸買的就金貴!」他聽了,心裡暖了一下,就覺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轉正轉對了。直到這時,他才想起那條看不見的鞭子,或許不是孫月華,而是生活。
倘若週末不回家,他大凡住在工地上,和單身漢們打打牌,有時能打到天亮。帶一點彩頭的:賭兩包煙,做俯臥撐,往臉上貼紙條。有一陣子他打牌上癮,下了工就約局,連晚飯都顧不上。八十分打得尤其好。象棋、圍棋也不錯,坐下來就是好幾個鐘頭。
他從前的老熟人、老同學見了他,恐怕會認不出。這還是田家明嗎?當然不是。大家都不是了,每個人都變了,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才七年。即便算上1966年,連頭帶尾也就十年,一代人過去了,準確說,一代人最意氣風發的時代過去了。
父親的同學們,江城一中當年最卓越的尖子生、筆桿子、班主席、學生會主席;「東風戰鬥組」他的同志、戰友;「紅衛兵江城兵團」的好幾屆領導人……現在也多跌落凡間,像落葉飄零,飄到泥土裡,爛掉,成為肥料,再從泥土裡長起,慢慢往上長、往上爬。
父親二十八歲了。他的老同學也都結婚生子。就連小一茬的李貞也當媽媽了。那次回江城,他竟然在公交站遇上了她。等車的時候,她抱著孩子遠遠地走過來,瞧著面熟,又不敢相認。及至走近,兩人互相打量一眼,各自叫對方的名字,驚喜交加。
多年不見,上輩子的事了。自從井岡山回來,他略微覺察到什麼,一直在躲她。小黃毛丫頭,跟家鳳是一茬的,甚事不懂;又是李勇的妹妹,想來想去不妥當,怕把關係處複雜了,怕對不住李勇。似乎是,他這樣就佔了李勇便宜似的。就是現在,他也拿她當小孩兒看,把她打量半天,說:「你怎麼也當媽媽了?」
李貞笑道:「你這話說的!我告訴你井岡山,你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井岡山是他的綽號,還是那年南下時叫開的。
又問起她哥哥的情況,李貞說:「他正好在家,回來一週了。我讓他找你去!地址沒變吧?」
他點點頭,問了一句:「可結婚了?」
李貞搖搖頭。
他笑了笑。真能扛啊,他們六六屆的,大概就李勇沒結婚了。也是當年的風雲人物,校學生會主席,他最親密的戰友,風頭比他還足。數理化方面尤其擅長,老師們都說,江城一中的校史上定會留下李勇的名字,幾十年不遇的天才,華羅庚一般的人物。
後來當然沒進校史,整個價值體系變了。但是單憑1966年他率隊奔赴天安門,遠遠仰望過毛主席,全國又有幾個?
他後來拐彎抹角去了江西贛州,單槍匹馬乾到公社革委會主任,不久又被批鬥,打回生產隊當農民。七八年過去了,他現在還是農民,比較葷的農民——他現在是大隊書記。抵死不結婚,被當地傷害了,想著有一天要回江城。
李勇的葷,第一在於胖,第二是嘻嘻哈哈。其實胖和嘻嘻哈哈,都未必指向葷,但兩個合在一起,就會起化學反應。那天幾個同學約在飯店會合,田家明一進門,就聽得屋裡笑聲不斷。席間一個胖子站起來,他估摸著是李勇,又有點拿不準,胖了一圈,略微見得雙下巴,不是一個農民該有的樣子。
他還未及相認,胖子走上前來,當胸給了他一拳,又一把摟過他,說:「家明同志,多年不見!」這話也不是說不得,可是從他嘴裡一齣,大家都笑。
田家明也是幾句話就被他帶偏了,由不得要開玩笑,問:「贛州那是什麼地方,把你葷成這樣!」
眾人都笑,說:「正在說這個呢。」
原來李勇正在講葷笑話。那天他是主場,當然也由他主講,一個未婚的人把幾個已婚的說得開懷大笑,又新鮮,又害羞。田家明想,他這也不知什麼心理,顯得自己經驗老到?
那天,革命、理想這一類,他們絕口不談,好像大家都很避諱似的。又似乎是,多少年過去了,談這些顯得不合時宜。
田家明在清浦,偶爾也會和江城籍知青聚聚會,不大感興趣。知青裡他算是年紀大的,輩分也老,結婚也早,不在一個頻次上。招工返城、推薦工農兵大學,哪怕只有一個名額呢,大家也都爭得頭破血流:託關係、走門路、送禮、陪睡……這些他都有聽說,並不止於1975年,從前有,現在有,將來恐怕還會有。但1975年確實出現了一種普泛的消沉、怠惰情緒,他妹妹、他妻子一直都有的情緒,一直都在問的那一句:什麼時候是盡頭啊?
田家明未必是消沉、怠惰,他主要是累,準確說是麻木,更準確說,他是以積極的態度在過一種消沉的生活。此話怎講?他在單位是個勤快人,不能說積極表現,但至少在儘自己的本分。他像一顆螺絲釘,哪裡需要哪裡釘。能文會武,文的會畫圖紙,武的能抬河沙。雖然妻子給他定的目標是轉正、轉幹,但他卻常常忘了,過一天了一日。上工的時候,看見牆上刷的標語口號、工地上拉的橫幅:
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
以農業為基礎,工業為主導。
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促戰備。
大海航行靠舵手,幹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
他跟沒看見似的,熟視無睹,不入眼,不入心。或者說,他入眼入心了,但跟自己沒關係。看一眼,就又繼續幹活了。下工後他也不閒著:打牌、下棋、喝酒、吹牛……時間的每個縫隙都被填滿了,很忙碌。換句話說,只要身體忙起來,腦子就沒有負罪感,可以偷偷懶:不思考,不回憶,整個人處於失重狀態。
他下鄉時帶了好幾箱書,頭一年是讀的,煤油燈下認真地做筆記,後來戀愛結婚,又有了小孩,家裡沒有讀書的環境。單位也沒有,別人都在耍,自己讀書就顯得怪。主要還是疲沓,心裡空,讀不下去。有幾箱書後來都沒開啟過。
那個週末他沒回李莊,幾個牌友也都不在,工地上就他一個人。顯得很落寞、很孤寂。晚飯後他略微走了走,看青山綠水,自己參與修建的水庫、大壩、橋樑……他非但沒有成就感,反而覺得沉甸甸的,身體在變重,他就知道今晚不妙,有可能會思緒飛繞。
那晚他的身體之重,說到底是思想之重。思想是有重量的,是三座大山之重,是沉痛,相比之下,單純的肉身之重都不算什麼。父親後來很怕思考亦在於此,學生時代思考得太多了,腦力透支,壞掉了。後來他寧願忙,把身體動起來,如此,腦子就可以休閒。他晚年鑄下大錯,給兒孫帶來大不幸,亦在於閒不住,想搞點事。倘若不搞事,腦子就搞事,很可怕。
那晚他略微溜達一圈,就回到宿舍,和衣躺下,很沉靜地回顧自己這七年,一片一片,串不起一個整體。實在說,他雖然逃避思考,其實也是沒這能力,思考力在這七年間喪失殆盡——倘若以前有的話。大體上,他家就是在李莊、清浦、江城間不停打轉,老子走兩步,兒子跌到底,而後再邁一步。是螺旋式升降。以後小毛這一代會怎麼樣,不知道。
剛來李莊的時候,哪裡會想到這一層?只想當個農民,自己身先士卒,切切實實做點事兒。那時他回到江城已一年多了,倘不是上面叫停大串聯,真不知會在江西待到幾時。說起來,雖然七八年過去了,一切都很模糊,倒是串聯那幾月,他常常想起。是走在路上的感覺,在行動,在看,在交流。是人人都很單純,被點燃、被照亮,而後借一點光,再去照亮別人。
他的回鄉轟動了整個李莊,大家都跑來大隊部看熱鬧。不是李莊人沒見過世面,知識青年多了去了,別說江城來的,就是北京上海的又怎樣?但田家明不一樣,李莊人的兒子,生於斯,長於斯,小時候一塊玩過的,他穿開襠褲的樣子,大家又不是沒見過……那天,大隊部一陣陣歡聲笑語,大嫂子、小媳婦、二奶奶、三大爺把他團團圍住,只因他是田英俊的兒子,根在這裡,沒忘本,好比遊子出去晃盪幾年,又回到了家裡。
後來,大家要說就說:「哎呀,當年那個鮮亮,文縐縐的,戴四方鏡,穿黃軍褲、黑布鞋,腰間別根黑皮帶,不知有多帶勁兒!」
接著就有人嘆道:「這才幾年,就掉成這樣了!你看這灰頭土臉的,現在就是把你扔人堆裡,估計都不會冒泡兒!」
他後來確實是不修邊幅,常常褲腿捲起,一身泥點子。不修面,少洗澡,除了戴眼鏡,身上沒一點知識青年的樣子。他未能改變李莊一丁半點,倒是李莊把他換了個人。
或許這才是問題所在,當人不能改變世界,而為世界所改變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消沉是難免的,接下來便是奮起自救。父親只花了一兩年時間,便認清了形勢。自然,這中間有個重要契機,便是他的婚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