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 五歲

煙霞裡 魏微 第2頁,共2頁

頭幾天,他住在李莊大隊部,各家走走,認認親。什麼一個感受呢?從江城下來,經過縣城、公社,一級不如一級,壁壘分明,到得李莊,便是觸底了,沒路可走了。

父親是從底層幹起來的。他雖然肯吃苦,也有紮根的心,但他這樣的人,底層是留不住他的。整個李莊都在罩著他,他沒怎麼太受罪,心不累。另則他是高中生,擱村裡就算是高階知識分子了,只要自身沒毛病,底層哪敢辱沒他?

他在李莊只待了大半年。頭幾月正經是農民,後來就當上了生產隊會計、大隊會計,算是村幹部了,屬於底層裡的上級。倘若水利局不來插一槓,以父親的才幹,肯定能幹到公社,再到縣上,總之他走的是一條金光大道。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可是,若說父親全靠自己幹出來的,當然也不是。不能排除關係的成分。他沒有去託關係,但是關係既然在,就一定會起作用,會來關照他。他去縣水利局,便是因著爺爺的關係。

爺爺有個故交,從小他就叫張叔叔的,其時正在水利局當股長,輾轉聽說田英俊的兒子回了李莊,就託人帶話,讓去縣城找他。兩下一談,張叔叔說:「我看這樣吧,一樣都是受苦,縣裡受苦總好過李莊受苦。待在那山旮旯裡修地球,什麼時候能出頭?縣裡機會多、場子大,現在國家又興修水利,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你先來當臨時工,再謀轉正。」

父親把話只聽了一半。一聽說「受苦」,他當即就很興奮,兩眼放光;更不用說「興修水利,百年大計」,當下就答應了,「轉正」他反而沒怎麼在意。

多年後他挺驕傲,以為自己是白手起家,一切都是靠他們兩口子掙來的,乾乾淨淨。其實真未必。掙是掙了,也靠關係。他也是贏在起跑線上,哪怕已經落到底了,他照樣會翻身,有東山再起的本錢。

父親是1968年6月上山下鄉的,姑姑早兩個月。姑姑臨走前,曾手握拳頭進行宣誓:「為了毛澤東思想赤遍全球的偉大事業……」姑姑說這些的時候,是將它當作理想,事實上它已成為現實。

1968年,毛澤東思想確已紅遍全球大地,謙虛一點講,至少紅遍歐洲。在英國、法國、德國、義大利等國年輕人都醉心於革命,為它所傾倒。姑姑並不知道,就在她進行宣誓之時,一個叫克里斯托弗·莫里斯的英國小夥子,在他的日記裡寫道:「1968年對年輕人來說是幸福的。事物前所未有的瞬息萬變,世界彷彿被年輕人佔領了。」

那一年,二十歲的莫里斯就讀於劍橋大學,課餘時間鬧革命。他和他的同學們,常常手抬毛主席畫像——就像姑姑一樣——堂皇地穿過大街;他們搖著小紅旗,高舉拳頭,齊聲高呼:「毛、毛、毛澤東!」跟中國差不多。所不同的是,他們多出來一個電視實況直播。鏡頭會對著他們搖,有記者跟著他們跑。警察全副武裝,站在一旁看熱鬧。

劍橋的大學生們憤怒了,匆匆走上街頭,正好遇上英國國防部長丹尼士·希利的車,於是窮追猛打,一直追到城外。莫里斯有個好友,把手一撐,跳上了國防部長座駕的引擎蓋,把擋風玻璃砸得咚咚響。其時天色已晚,大學生們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還有幾分鐘食堂就要開飯,於是他們紛紛往回跑,他們可不想錯過飯點。

莫里斯跑回學校的時候,順便調戲了一下街邊的警察,問:「您覺得遊行進行得怎麼樣?」

警察笑了笑:「噢,我覺得好極了,先生。」

莫里斯不大瞧得起自己的學校。他在日記裡寫道:「很顯然,劍橋要革命,還不夠格。」

於是他和同學們去了倫敦。倫敦也在舉行遊行示威,地點就在美國大使館前。

後來,莫里斯和幾個同學又去了法國。說真的,要想參加真正的革命,還是得去巴黎。1968年春夏,就在父親、姑姑上山下鄉之時,莫里斯們前往巴黎,去參觀,或者說去呼吸了貨真價實的革命。或者說,去觀看了對貨真價實的革命的一次忠實表演。或者說,是觀看了在曾經表演過貨真價實的革命的舞臺上進行的一場戲仿。

由於巴黎一直是革命聖地——不可否認,人們對於「革命」的許多視覺理解,都來自1789年至1794年間發生在巴黎的諸多流血事件,雖然,這些事件究竟是政治,是諷喻,還是模仿,沒人說得清。

從某個角度講,巴黎的一切都符合了應有的樣子:鋪路石是真鋪路石,問題是真問題(至少對參加革命的人來說),暴力是真暴力,且偶爾真的有人受了傷。

但從另一層面看,一切又顯得不那麼嚴肅:英國的年輕人很難相信那些沒心沒肺地執著於討論暑期度假的法國大學生,真的想推翻戴高樂總統和他的第五共和國。在激烈的示威遊行間歇,大家最常討論的是去古巴旅行。當時無數的法國時評人都聲稱,政變一定會發生,市民們也都紛紛應景地緊張起來。可是到頭來,什麼都沒發生,英國的看客們失望至極,只好打道回府。

可是,莫里斯是誰?跟田家明一家有關係嗎?有的。幾十年後會揭曉。

1975年,小丫認識了很多字,都是爺爺教她的。爺爺讀《人民日報》的時候,就順便教小丫認字,教學相長,祖孫倆都開心得要命。小丫從兩三歲就跟爺爺一起讀《人民日報》了,爺爺展開報紙,小丫就猴在一旁湊熱鬧,爺爺指著標題,一字字念給她聽,「美帝國主義必敗!全世界人民必勝!」

這時,小丫就會問:「美帝國主義是什麼?」

爺爺含糊其詞。一會說是紙老虎,一撕就破;一會說是侵略者,壞國家,最會欺負人。小丫沒深究。

有一次奶奶拿出過期的《紅旗》雜誌,小丫蹲下來,念上面的標題《毛澤東主席會見尼克松總統》,於是她問:「爺爺,尼克松總統是什麼?」

爺爺說:「美國的領導人,相當於中國的毛主席。」

小丫突然想起那隻紙老虎,最會欺負人,好奇地說:「那不是壞人嗎?毛主席為什麼要見他?」

這個倒把爺爺難住了,想了半天,說:「你跟隔壁的王老虎不是也鬧過彆扭?後來是不是也好了?」

小丫說:「好不上幾天,最近又惱了!」

爺爺笑道:「是這個意思。你是中國,王老虎是美國。」

奶奶也聽過「打倒美帝蘇修」之類的話,回頭囑咐小丫:「這是自家關起門來說,你可不能跟王老虎說他是美帝。他家大人聽了會不高興的。」

「哎呀,我知道!」小丫不耐煩了。拿她當什麼了?什麼話當說,什麼話不當說,她難道不知道?!整天拿她當小孩子!

「美帝、美帝」,她的舌頭輕輕卷著,把這兩字放嘴裡玩兒,越玩越有興致,爽口之至。

像那個時代的許多小孩,小丫的認字途徑不止於報紙雜誌,還有牆壁。是的,牆壁也有話語權!牆壁隔三岔五就要說話,說新鮮出爐的話,香噴噴,很有力量。有時,她在大院裡會看到工人把牆壁塗掉,換上新的字,她一看能看半天。

那塗掉的字是「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小丫覺得這幾個字很好看,白白胖胖,長得像大饅頭一樣,可是被工人拿大刷子蘸上石灰,幾把橫掃過去,就全沒了,牆壁啞了,空空蕩蕩。

工人安慰她說:「田小丫,你莫慌,牆壁一會兒還要說話。」

這次說的是不一樣的話,方式也不同,不是拿尺子量,先打底,再用刷子寫。工人從工具包裡掏出一條紅底大橫幅,鋪開來,在上面粘字兒。小丫蹲在一旁看,幫忙拿字兒,工人說:「把‘制’字拿過來,還有逗號。」

小丫就找出「制」字、逗號,不會錯,難不倒她。有時,小丫也會跑出去老遠,端詳一下字,說:「歪了,歪了。‘集’字歪了。」

或者說:「擠了,擠了。‘加強’擠了,中間空隔不夠大。」

於是工人把「集」字端端正,「加強」拉拉開,也跑過來跟小丫一起看。嗯,差不多了。兩工人把橫幅拉起,一人一端往牆上打釘子,掛上去,紅底白字,分外鮮明:堅持民主集中制,加強黨委集體領導。

工人跟小丫說:「你看,牆壁又說話了吧?」

小丫說:「說的什麼意思呢?」

工人說:「回家問你爺爺去。」

小丫又問:「為什麼這次不用刷子寫?」

工人笑道:「最近牆壁話多,刷子寫費事兒。」

可是,這也有個問題,不用刷子寫,牆壁的話就不牢靠,一遇上風吹雨打,個別字就會落下來,不像話。就算不落下,也是歪歪斜斜,搖搖欲墜,總之是不端正,小丫看著怪彆扭的,恨不得爬上去把它扶扶正。

有一天起大風,小丫和老虎正玩著呢,看見風把標語吹得滿地跑,於是兩人奮起追標語,想看看上面寫的什麼字。標語可不是好追的,主要是沒方向,一會兒天上飛,一會兒地上跑,一會兒又是轉圈圈。把小丫、老虎追得累死。

老虎氣道:「我就不信了,我追不上你!」看見標語飛到一戶人家的門上,他一下子飛身撲過去,拿手捂住,展開來,上面寫的是:路線是個綱,綱舉目張。

他回頭看了一眼小丫,兩小孩同時嘆了口氣,都覺得沒勁。追了半天,追了這麼個東西,字都認識,可是不知道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