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 四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小丫在李莊住了些日子,過了春節才回江城。爺爺奶奶把她想得不行了,一連來信,又把電話打到父親工地上,爺爺說:「你看怎麼辦呢?你娘快把眼睛哭瞎了,說沒活頭了。」

奶奶確實沒活頭了。姑姑年前就回了內蒙古,頂不住那邊催,閒在家裡也沒事兒,招工回城又沒有機會。爺爺倒是託了關係,都說要等,也不知人家是不是託詞。他本人又是個薄臉皮,開口求人在他已是不容易。回到家來,就見孃兒倆哭天抹地,他都煩死了。

田書記——掃廁所的田書記——自從當了爺爺後,性情大變。他當爺爺當上了癮,就開始得寸進尺,進而想回頭當個好父親。大抵是,人不能柔下來,一柔則全柔,整個人溫情上身。兒女的事,照以前他是不會管的,本來嘛,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十幾歲就參加革命,不是也革出來了?指望過誰?

另則,家明、家鳳也確實討嫌。爺爺這一代人的窩囊在於,兒女到了青春期,突然氣焰大漲,漲到要氣吞山河的地步,何曾把爹孃擱眼裡?溫良恭儉讓是沒有了,整個就是鄙視。他除了含著一張臉,早已知道自己威權掃地。他已算幸運了,兒女沒與他斷絕關係,沒打他、罵他,沒寫告發信,沒去檢舉他。沒在他掛牌子挨鬥的時候,也跟著眾人一起豎拳頭、喊口號,說「踢開黨委鬧革命,打倒走資派、當權派田英俊!」,算是給他留了顏面。

三個小孩中,反是家亮招人疼,雖然成績差,逃學,鬥毆,無惡不作。但家亮的好處在於,大人面前很會裝,嘴巴甜,眼頭活,總做出一副委屈相。幸虧早早把他送出去了,沒趕上「鬥批改」,要不然定比他兄姊忤逆得多。

兩個大的,家明犟,家鳳橫,都不大討喜。家鳳主要是風風火火,難得有安靜的時候,還成天昂著頭,氣焰十足。對上人的信賴都不及對她哥。說話也沒好聲氣,偶爾露個笑臉,都像在施捨。用詞極簡潔,都是電報體,或者命令式的,跟她娘說:「我那雙白球鞋今天要洗!」

家明是另一種,比他妹妹沉靜,但是更麻煩,太有主見了。遇事不跟大人商量,都是自己拿主意。大人叫做的事,他也去做,但執行起來大打折扣,實則是對大人不服氣、不認同。妹妹去了內蒙古兩個月後,他也去了李莊。臨走前一天才告訴家裡,他娘一直在抹眼淚,說:「都走了,家裡一個都不剩了。」

家裡確實只剩娘一個了。田書記那一陣也在挨批,白天上班,晚上批鬥,有時就睡在區委。那晚他回家拿衣服,見家明正在收拾行裝。他一時也沒說什麼,直嘆氣。三個小孩裡,唯獨老大他最不親。勁兒勁兒的,有點「寧折勿彎」的意思。早就跟他說過,他這樣的性格,走上社會一準摔跟頭。他哪裡會聽?

從前,田書記在家裡一向說一不二,當然他也有這本錢,多年來衝鋒陷陣、披荊斬棘,可說是以一己之力,為兒孫後代開闢了一條新路子,得以衝出農村,來到城市。真正是這個家庭的創造者、革命者,某種程度上也是賜予者、施與者。

兒女長大了,田書記的本錢也用得差不多了。並且,兒女似乎忘了有那回事,以為眼前的一切是現成的,理所當然的,有賴賬的意思。田書記很不高興,人怎麼能忘本呢?豈不知,忘本正是人的天性。

尤其是對大兒子,他似乎吃不大透。父子倆都在謹守本分,守到最後,只剩下底線,但就是不越矩。兩人很少碰面(兒子住校),就是碰面也是訕訕的,不大自在。

家明對父親,從前只有怕。到了初中就開始遠離,高中有一度是審視懷疑,很嚴苛的,在心裡。後來則是漠視,就當沒他這個人似的。他高一那年,個頭突然躥出一大截,喉結長起,聲音也變了,不再是清透的少年音,而是男人腔,低沉深厚,有點渾濁,聽上去毛裡毛躁,不大平整,處於向青年過渡的中間音。

那天,父子倆在家裡遇上,做父親的嚇了一跳。這是兒子嗎?才幾月不見,就長成這樣!猛一看,身板比他老子還莽撞些,戳在那裡像根細竹竿。田書記很震驚,把兒子認真看了兩眼,家明全當沒看見,繼續翻箱倒櫃,又立在桌前,把幾本書摞在一起,放桌上磕磕,從他老子身邊擦肩而過。

從這天起,田書記就留了心,家裡多出個男人來了。一旦把兒子當成男人,他更不知道怎麼相處了。從前板慣了臉,家長式的威嚴,現在想平等卻沒那麼容易,首先臉色就緩不過來,僵硬得很;再則怎麼跟他說話呢?總不能沒話找話吧。

那晚田書記回家來,得知兒子要回李莊,這麼大的事,事先都不說一聲!倘不是回家遇上,他就這樣悄沒聲息走了?心裡很生氣。再者,哪裡去不得,偏要回李莊!家鳳去內蒙古他都沒這麼傷心過。不是李莊回不得,跟城裡、鄉下也沒關係,這是把他老子打下的天下又推翻重來,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同一條路,這條路是他老子九死一生拼出來的,是靠血漬鋪就。現在,一切又從頭來過,一切都被抹掉。他這是上山下鄉嗎?他這是對老子的蔑視,這是挑釁!

田書記說:「這一走,可不能再回來了!」

兒子正在捆書,很奇怪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回頭說:「本來也沒準備要回來!」

田書記怒道:「好,好,你有種!希望你紮根到底,紮根到死!永遠也不回這個家門!」

兒子說:「放心吧!我會紮根到底,紮根到死。這個家,請我回我都不回!」田書記氣得簌簌發抖,要照以前,他一定會衝上去,給他一頓拳打腳踢,現在是不行了。他未見得就打得過!他把兒子恨恨地看了好一會,突然摔門而去。

兒子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句:「莫名其妙!」

小丫的出生,整個改變了這個家庭的氛圍,先是父子關係,再是父女關係。爺爺有私心雜念了,為女兒的事他開始託關係、走後門,雖然老臉有點擱不住,臊得慌,但到底邁出了第一步。

家鳳臨走的那天,他說:「先回去吧,等江城的訊息。實在不行,看能不能從內蒙古想想辦法。」內蒙古有他的老戰友,幾十年不聯絡了,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若要打探,這中間不知要轉多少手,實在是為難。家鳳走了後,家裡只剩下老兩口,吃了睡,睡了吃。屋裡能聽見鐘錶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很惱人。

這時,小丫在幹什麼呢?啊,小丫,老兩口把心都想慌了,這時,小丫就成了他們活著的唯一盼頭。

小丫在李莊忙死了,早把爺爺奶奶丟爪哇國去了。她的忙,首先在於玩弟弟,她快把弟弟玩死了,至少是把弟弟玩蔫巴了。從前,她是被人玩的,所有人都把她當小玩意,她一說話,大人就笑;她不說話,大人就引她說話,於是大家都笑瘋了。她很不高興。從此就留了個心,提高警惕。大人再問話,她就不順著他們的思路,而是答非所問,大人還是笑,她也是沒法子了,氣死。

比如有一次,她回家告訴奶奶,老虎總打她的頭——老虎是鄰居家的男孩,比她長一歲,兩人常一塊玩兒。奶奶有點緊張,問:「做什麼打你的頭?重不重?」

小丫說:「不重,他都是輕輕打。」

隔了一會,小丫憋住一口氣,說:「奶奶,我覺得老虎他喜歡我。」這句話是對應奶奶前一個問題的。

奶奶還不待怎樣,坐在屋裡的姑姑聽見,忍不住大笑,跑出來把小丫攬過來,狠狠親了一頓,一邊笑得捶奶奶的膝蓋,說:「哎喲媽,她怎麼想起來的?小屁孩子一個,什麼都懂!」小丫立在奶奶膝下,很不自在,把身子扭來扭去。

奶奶朝姑姑使了個眼色,對小丫說:「我看有可能,哪天問問老虎去!就是喜歡小丫,也不能打頭是不是?萬一打傻了怎麼辦?」這事才算過去了。

正如母親所料,小丫回李莊第二天,姐弟倆就混熟了。一看見弟弟,小丫就喜上眉梢,把心都化了,怎麼都愛不夠,動不動就要親一口,另一方面,她又把弟弟當成個小玩意兒。

她做姐姐做得很用心,但有時不知輕重,常常把弟弟給弄哭了。有一次,她朝弟弟飛奔過來,意思是要親他,弟弟嚇死,掉頭就走,走不上兩步,腳跟不穩,摔倒在地,一時哭天喊地。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見小丫已將弟弟攬入懷中,順手抽來一張小板凳塞身下,把弟弟搬到膝蓋上,輕輕顛著,說:「不哭,不哭,小毛乖乖,姐姐的心肝。」學嘴學舌的。

她媽的原話是:「小毛乖乖,媽媽的心肝。」

接著小丫開始唱:「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哭夜郎。行路君子念三遍,一覺睡到大天亮。」這首兒歌,是她從奶奶那裡學來的。

母親把身子抽回廚房,心裡想,小大人樣!

小丫最喜歡抱小毛,也是學著大人樣,時不時就要替弟弟把尿,一邊嘴裡發出「嗤嗤」的聲音。見弟弟總是不尿,她也會探身把弟弟腿襠間的小東西給撥弄撥弄。有一次被她媽看見了,順手把她的手打掉,小丫「哇」一聲哭了。

母親說:「以後不準做這個。」劈手把小毛給奪過來。

小丫哭道:「你也做了……」

母親說:「我做得,你做不得!」恨恨地看著女兒。都叫江城給慣壞了,會跟大人攀比,會問十萬個為什麼!看來小孩真不能送出去,得留在身邊嚴加看管。尤其是小丫,不打不成器,小小年紀已是桀驁不馴,一身的壞毛病。

其實小丫還好。桀驁不馴是有的,但也要看對誰。她是遇強則強,遇弱則弱,比如她在江城就很會應付,常常逗得爺爺奶奶哈哈大笑,她自己也很愛笑,能把身子笑得前仰後合,是極開朗的一個小孩。當然也有胡鬧的時候,但是隻要耐下性子跟她講,她聽的。並且勁兒過去以後,她自己也難為情,會蹭到爺爺奶奶跟前,把臉捂著,咯咯笑個不停。

她在李莊不行,與母親不大對付。兩個是針尖對麥芒,兩隻刺蝟,兩隻鬥雞。很多年後父親開玩笑說:「你們哪像母女,你們像兩姊妹。」

某種意義上,小丫母女確實像兩姊妹。1974年,孫月華二十六歲,做了四年的主婦,依然是個大孩子。或許她一輩子都是個孩子,爭強好勝,愛拔尖,小聰明,大迷糊。脾氣急,能吃苦,有韌性,生命力極強悍……我們作為田莊的朋友,本不當對她已風燭殘年的母親有所議論,但是田莊生前,對她的母親總不免批評。

田莊認為,強悍的父母必將造就弱小的兒女,不擔責,不成熟,把家庭引向衰落和不幸。母親尤其不能強悍,她施與孩子的深遠影響,將一代代流傳。當然,田莊的母親是個極可愛的人,不虛偽、不矯飾。她一生最大的訴求,就是要過得比別人好,要做人上人。

我們還發現,在我們這一代已人過中年,有了閱歷,坦蕩到能把父母、兒女、夫妻拿到檯面上說的時候,實在是家家都有問題,人生充滿不幸。夫妻自是不必說了,父子、母女也多有齟齬,或者父女、母子也生髮矛盾,諸多難堪委屈。幾乎每家都是千瘡百孔。

我們認為,在中國有許多事是不能深究的,家庭尤其是;人生的不幸,首先是從家庭開始,而不全是由社會造成的。我們作為兒女,對父母多有批判。則我們作為父母,又做得如何呢?當然也不夠好,如此,便由下一代來批判,來糾正。

大抵人的一生,就是在對上一代人的批判、糾正中度過的,一代一代,迴圈往復。就這,也未見得一代更比一代強,有時矯枉過正,有時不力,有時會在同一個地方摔倒。有時糾正了這個錯,又會犯下那個錯,總之是顧此失彼,未能兼顧。有時轉了一圈,又返回原點。或者遠兜近轉,越過父輩,與爺爺輩站在一起。

我們認為,人生的不幸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各式各樣的問題。說到底,人就是有問題的呀。

孫月華的問題在於性子急,施愛方式有問題。中國有句俗話,「打是親,罵是愛」,她用起來熟極而流,打起小孩來都沒有預兆的,動不動劈手就打,除了不打頭,哪兒湊手打哪兒。這才嚇人呢。

常常小丫被打蒙了,正玩著呢,被母親兜地上來一巴掌,她都不知怎麼回事,得看看母親的臉色,才能判斷出她是打著玩兒呢,還是真生氣。倘是打著玩兒,也就算了。若是真生氣,則小丫也要生氣。

因之小丫在李莊的忙,主要是兩件事,一件是與弟弟玩,一件是與母親鬥氣。她當然鬥不過母親,可她也是受不了窩囊氣的,就鬼哭狼嚎,把哭聲往高裡叫,放到最大量,直把左鄰右舍給吵死了。

有一次五嬸從門前經過,就見小丫姐弟哭成一團,孫月華蹲在地上,正在摸兒子的頭。

五嬸進屋笑道:「又怎麼了?小丫欺負弟弟了?」

孫月華怒道:「你跟五奶奶講,講啊!你個絕種、斷頭的!」

小丫立在地上抽泣,斷斷續續,像在打嗝。

孫月華不說不氣,又照小丫的身上打了兩下。小丫再次號啕。怎麼回事呢?原來小丫帶著弟弟玩兒,一時興起,爬上了一張小矮凳,抱著弟弟往下跳,還沒起跳,兩人都摔倒了,把小毛的腦門磕到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小丫顧不得自己疼,先把弟弟摟在懷裡,又見他哭得岔了氣,半天沒聲響,一時慌了神;及至他哭出聲來,她更慌了,知道要挨媽媽打,於是她也大哭,試圖蓋過弟弟的哭聲。

孫月華奔過來,見兒子臉上擦破了皮,把她給心疼的,恨不能自己代兒子去疼,一迭聲說:「我的乖,我的兒!」說話都有哭音了。一時氣急,順手給了小丫兩巴掌。

她雖然重男輕女,其實小丫她也疼的,但小丫欠打也是事實。常常惹禍,還不聽話!一打她就跳,哭天嚎地,那叫一個傲,一個犟。很多年後田莊都同情母親,生下她這麼個女兒,冤家一樣。從小家裡就說她有一種跟母親死磕到底的心理,不服軟,不拐彎。倘叫她做事,那也要看她高興不高興。

她倒不是因為懶,幹活她願意的,常常爭著要洗碗、洗手帕、洗自己的小襪子。但就是不能用使喚的口氣,她聽不得命令式,聽不得大人不耐煩的、惡聲惡氣的腔調。

小丫被打得最狠的一次,是有一次去雞窩裡掏雞蛋。平時雞蛋是不叫小孩碰的,怕打碎。小丫偷偷拿過兩次,剛下的雞蛋,帶著老母雞的體溫,拿在手裡很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