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明對他妹妹一直很頭疼。從小就爭強好勝,好逞能,事事不落人,樣樣都要爭第一。有點過了。並且,最是得理不饒人,嘴巴兇,牙齒利,人說一句,她說三句,三兩句話就能把人逼到死路。從小,兄妹倆沒少幹架,他也因此常被母親罵。
這也罷了。她主要是幼稚,有盲從、跟風心理。你想啊,她一個初中生曉得什麼?哪裡會獨立思考?不過是叫幹什麼就幹什麼,起鬨似的,一窩蜂衝進人家裡,翻箱倒櫃,踢這個,踹那個,她身上有沒有血債都不好講。後來又跟著出去大串聯,野過一陣。再後來,串聯叫停了,開始上山下鄉,她第一個報名。
本來按政策,江城的學生內部消化,原則上不出省。她倒好,聯合了幾個積極分子,大鬧校長室,又闖進教育局,非要到邊疆去。邊疆多著呢:新疆、雲南、黑龍江、海南島……幾個人一合計,沒見過草原,想象著「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心裡很嚮往。是當出去旅遊麼?當然不是!
家鳳幾個是抱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去的。既然逃不過要吃苦,那就索性挑一個心儀的地方去。因此他們大鬧教育局,並不全是為出風頭、當頭遊,實則是對遠方有一種浪漫想象。也因此,田家明對他這個妹妹越發瞧不上,太不成熟了!
三兄妹中,田家明是最後一個走的。上山下鄉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就是說,即便沒有上級號召,他也會上山下鄉去!他從小就有志向,小學一年級就是班主席,而後中隊長、大隊長一路做到小學畢業。
初中考的江城一中,全城最拔尖的學生全擠來這裡了,可是他照樣還是尖子生,第一批次加入共青團。成績好倒在其次,關鍵是興趣廣泛,加入了合唱團、航海隊、生物小組、管絃樂隊……是個人物就是了。他當時的偶像是邢燕子,下鄉時才小學五年級,他都初二了,怎麼著也可以下去了,於是跟老師提出申請。
他是這麼說的:「我感覺是時候了,農村一窮二白,普遍來說都吃不上飯,急需我們這樣的知識青年下去幫扶一把。上面不是說了麼,全黨要大辦農業,光靠農民不行啊,沒知識沒文化怎麼科學種田?」
老師笑道:「還早了點,你的知識積累還不夠,國家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在等著你們!」
「什麼任務?」
「兩彈上天,糧棉過關。」
這才把他說服了,留下來讀高中。讀到高一,中國第一顆原子彈試驗成功,他鬆了口氣,覺得留給他們這一代的使命就只剩「糧棉過關」了。高二那年,他得了個機會去參加「四清」,本來高中生是沒資格去的,但江城一中還是派出了幾個學生會幹部,跟「四清」幹部下去社會實踐,住進了城郊的一個村子裡。觸目驚心。
他從五歲離開李莊,鄉村記憶幾近於無。只知道窮,不知道窮成那樣,有餓死人的現象。田家明都蒙了。
幾十年後,他都堅持自己的觀點,中國的貧富之差不在東西、不在南北,而在城鄉。他說,中國農民太慘了,那是天塹呀,不燒高香根本出不來。那才是真正的底層,物質的,精神的,身份的,自尊心的,什麼都見底了。
回城後已進入1966年,他念高三。春夏間已覺氣氛別樣,空氣裡有股火藥味。再看報紙,連篇累牘都是批判三家村、《燕山夜話》。校園裡,敏感的學生已坐不住了,一副躍躍狀。還有一些書呆子正在準備高考,一邊心有疑惑,今年還會有高考嗎?
田家明沒有這些煩惱,他壓根兒就不備考,優哉遊哉像個自由魂,每天在學校裡幹活兒,拿個鏟子墊操場。老師找到他,建議他報考哈工大,他笑道:「不考了,我準備混到畢業,捲鋪蓋走人!」走哪兒去?上山下鄉去!
因之田家明的上山下鄉,跟「文革」沒多大關係。即便沒有「文革」,他也會下鄉去。有了「文革」,他的上山下鄉反而被稀釋了,同小屁孩一道,成為兩千萬大軍中的一員,他覺得自己被庸俗化了,窩心得很。
他當然沒有立即走成。六月初,「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號令一齣,一代學生衝出課堂,殺向社會。田家明是一個月後才捲進去的,看不下去了。校園裡貼的大字報,越來越不像樣,胡嚼放狗屁,攻擊校領導。他遂寫了篇辯駁文章《要正確處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貼了出去。從此就多出事來,被視為「保皇派」,要打倒。
這還得了?還讓不讓人說話?幾個「保皇派」一商議,決定成立「東風戰鬥組」,以筆為劍,以墨為旗,你來我往鬥了一陣。文章寫得激情澎湃、有理有據,但對於雙方而言都是雞同鴨講。
不久工作組進駐,越發亂了。一上來就成立「文化革命委員會」,有一統校園的意思。
天天開批判會,田家明幾人出門都有人盯梢。這些都無所謂,真正讓他喪氣的是,很多人他不認識了,從前要好的同學、他尊敬的師長,一夜之間全變了臉。上臺揭發他、罵他、唾他。連校長也不例外。他可是為了校長才捲進來的呀。
校長上臺揭發他,說他講了工作組的壞話。他說了嗎?說了!但幾千人大會上,他能賴則賴,說:「我沒說,是校長在造謠!」
白髮蒼蒼的老校長、他最尊敬的老校長,氣得直哆嗦,急赤白臉地說:「他說啦!是他在造謠!」
田家明難過之至。有什麼東西被撕開了,太難看,也包括他自己。消沉是一點點積累的,隱身還需要契機。不久「紅衛兵」興起,他們以「反革命分子」未予准入,只好自己另起爐灶,先是十幾人,後是幾十人,再後來急速覆蓋全市大中院校,定名為「紅衛兵江城兵團」,田家明任宣傳部部長,負責起草兵團宣言。
問題出在哪兒呢?爭權奪利上。兵團成立不久,領導層便有分化。以江城一中為骨幹的幾個創始人遭到排擠,只能拱手相讓。
當然,1966年也不全是傷心事。田家明幾個自從被趕出兵團,學校也回不去了,其時工作組已被幹掉,晚生代蓬勃而起,真正是「牆頭變幻大王旗」的景象。家明幾個成了老人,做了一段時間的逍遙派。
長征串聯的事便是在這時提上日程的。想想也好,在家悶得慌,心裡也鬧騰,權當出去見見世面。當下決定兵分兩路,一路北上,赴天安門廣場;一路南下,往井岡山進發。
田家明是南下的那一路,組織一支約莫十幾人的隊伍,年紀最小的是個叫李貞的女孩,才十五歲。出發那天是十月下旬。天剛矇矇亮,一行人就在人民商場門口集合了,都打了背包,肩的肩,挑的挑,還有各式樂器、宣傳畫冊等。李貞是由哥哥送過來的,小圓臉,個子還未長足。路燈底下見得她眼睛紅紅的。
哥哥說:「田家明,我把妹妹交給你了,你要帶好!」這一句有千斤重,田家明把心一沉,他也是第一次出遠門。很多年後他都在想,當時怎麼天不怕地不怕,路上萬一齣了差錯怎麼辦。其實,這一層也有想到,但僅是「長征」二字,已足夠他們「萬水千山只等閒」了。
田家明後來告訴田莊,那時真帶勁兒。反思、消沉那是後來的事。你說幻覺也好,虛妄也罷,在我們卻是實實在在的,凡事願意相信,有勁兒。你們呢?活出勁兒沒有?衣食富足,我就問你,帶不帶勁兒?瞧你們都活出什麼樣兒了?疲沓沓的!
李貞的哥哥叫李勇,北上的領隊,李貞原要隨哥哥去天安門的,哥哥嫌她累贅,硬塞給了南下井岡山的田家明。此刻,哥哥回頭看了一眼李貞,說:「喂,好了呀!不叫你來,你哭;叫你來,你還哭!什麼意思嘛!」
李貞不好意思地踅上前來,跟田家明說:「領隊,我不會掉隊的!」一邊眼圈又紅了。為不能去天安門,不能見到偉大領袖毛主席,她把哥哥恨得要死。
一行人是八點半出發的。走了一天的路,傍晚落腳一個村鎮時,腳都起泡了,肩膀也磨破了皮——田家明挑著扁擔,一肩是揚琴,一肩是宣傳畫。他們一路沒閒著,看到田邊有人,就停下擔子,橫幅一拉,上寫「毛澤東文藝思想宣傳隊」,先拉兩段手風琴,再唱幾首革命歌曲。傍晚的演出最隆重。在大隊部門前圍了個場子,村民們看見了,立馬跑回家搬小板凳。人是越來越多,擠了裡三層外三層。
一行人表演了舞蹈、獨唱、重唱、小合唱,還有器樂合奏。完了村民還不讓散,叫加節目。於是集體合唱《國際歌》,眾人列隊,器樂響起,田家明站在隊伍前。暮色慢慢來臨,田野裡有秋收的味道,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只覺得蒼涼憂傷,或許是《國際歌》唱得太響亮,一直迴圈往復,也有村民跟著唱。
田家明打拍子的手慢慢疲軟,黑暗中只聽見歌聲悠揚,或許,風會把歌聲送出去老遠老遠。當眾聲迴圈唱到「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時,女聲部有人在啜泣。田家明放下了手臂,很慶幸這是在夜裡,沒有人會看見他眼裡含著淚水。
他們是一路唱過去的。他們在火車上唱,在卡車上唱,就這麼唱到了杭州。有一天他們混進了浙江省人民劇院,裡頭正在演出,舞姿扭來扭去。一行人覺得不健康,這麼說吧,帶有點小資產階級情調。於是當場寫了個宣言,由一個姓黃的同學站起來宣佈:「請你們停止演出!」
臺上沒理會,正演得起勁呢,壓根就沒聽見。
黃同學連說了三遍,一次比一次嚴肅,第三遍近乎吶喊,臺上戛然而止,面面相覷。還未等他們做出反應,田家明一行已跳上臺去,帶上他們的全部家當:長笛、短簫、手風琴、口琴、二胡、大鼓、小鼓……一邊佈置舞臺,一邊對著觀眾席作了自我介紹,宣讀了對這場不健康演出的意見。然後,他們開始表演。
那天,他們唱了《在北京的金山上》《我為祖國獻石油》,他們也唱《國際歌》。漸漸地,全場開始大合唱,大家手拉手,身子搖來晃去。也有觀眾跑到臺上,跟他們要地址,說為了革命事業,以後大家多聯絡、多交流。
那年田家明十九歲,迎來了他們這一代人的高光時刻。後來他說,整個劇場燃了、爆了。文藝工作難道不應該這樣搞嗎?
很多年後田莊想,她的十九歲幹什麼去了?啊,她的十九歲,大學一年級,不可說,不可說,太寂靜。
需要說明的是,田家明一行沒有抵達井岡山。還未進入江西境內,已有半數以上的隊員頂不住了,打道回府,末了只剩四男兩女。他們一直在步行,離井岡山越來越近了。聖地一樣的存在,逢山過山、逢河過河,以日均九十華里的速度在行進。途中有人病倒,而隊伍並不停留,只留下一個隊友做陪護,送醫院就診,好了以後再追趕隊伍,約在上饒碰頭。
上饒哪裡碰頭呢?田家明想了想,說:「在距離上饒零公里最近的電線杆上,你們貼個告示,寫上地址,我們找你們去。」
一行人就這樣往上饒進發了。不想未到上饒,又有同學病倒了。於是臨時做出決定,返回上一站長山,與另一個病友匯合。這時年紀最小的李貞又生出事來,她願意自己一個人前行,說:「沒有你們,難道我就不革命了?」
田家明左右為難。強她不過,只好派一個女生與她同行,說:「別走散了,到時我找你們去!」其實能不能找到,他真沒數。
他領著病人回到長山,安頓好兩個病友後,又匆匆上路,找兩個女孩去,此時離分手已是兩天以後了。一路打聽,走了六十多里路,都說沒見過。也有農民提醒他:「別往前走,山裡有豹子。」
此時天色已黑,下著小雨,他的背包也溼透了,背在身上就覺得重。走上一條碎石小路,夜色中看起來白慘慘的,只聽得腳下一片「沙沙」響,汗毛直豎。
看見人就問,越問越慌,腳下的步子越發快了。九點左右,路過一個小村子,都說沒見過。田家明想,怎麼辦呢?難道一直這麼走下去?估算一下她們的路程,應當不會太遠,於是咬牙再走。
這就來到了一個大村子。他從村中穿過,約莫走了兩裡,突然聽到有歌聲,駐足細聽,是兩個女生的聲音,唱的是《在北京的金山上》。那一刻,田家明突然眼眶發熱,又暖,又氣,又委屈。
他循聲來到一戶人家,推開虛掩的門,屋裡蹲了一地的人,中間一張小破桌,上頭一盞馬燈。一屋的人都在看他,唯有李貞兩人唱得動情,全然不知。他擠到桌前,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李貞兩人回過頭來,看見是他,突然止了歌聲,放聲大哭。
他也沒說什麼,上來拍拍兩女孩的肩頭,示意她們繼續。哪裡還唱得下去?當下與老鄉們聊了聊,就宿於村裡。
次日他領著兩女孩來到上饒,在距離上饒零公里最近的電線杆上,貼了告示,寫了住址。參觀上饒集中營,匯齊隊伍,過鉛山、永平。到了永平突然接到通知,井岡山正在鬧瘟疫,不能前行了。既如此,那就留在當地進行「文化大革命」吧。
怎麼革命呢?當地有個地質隊,他們就住進去了。地質隊的革命正鬧得歡,諸如造反派、保守派、軍宣隊、工人赤衛隊……一般都是白天上工,晚上批判,越批越來氣、越上頭。
吵嚷中突然聽得笛聲響起,就有人跑出來,月光底下,山影連綿,笛子的回聲悠悠盪盪,顯得很清冷。笛聲止了,歌聲響起,還是那首《國際歌》,女聲起唱,男生伴唱,調子雄渾悲壯,照例還是有回聲,蕩氣迴腸。田家明他們就是這麼革命的。
工人笑道:「這倒好,革命還有音樂伴奏!」
革命何止音樂伴奏,革命還能暗生情愫。工人們略微看出些端倪,十五歲的李貞常常躲著領隊,矛盾的是,時不時又會在他面前晃一晃,總歸是不自在,動輒發脾氣。年輕的領隊對她很頭疼,實在忍不住,有一次含著臉把她訓了一頓。
工人跟領隊開玩笑,說:「田家明,革命浪漫主義啊!」
「什麼?」領隊一頭蒙。
工人們都快笑死。
1973年10月,田家鳳帶著侄女小丫回到李莊。她在江城閒得慌,回來大半年了,城裡沒幾個同學,就是有也不想見,勁兒過去了,似乎歷經滄桑。其實她在內蒙古也沒怎麼樣,確是吃了點苦,但也未見得就比別人更苦。
她也確實生了病,大抵頭一年幹得太狠了,不惜力氣,當時有一句話叫「凍死迎風站,餓死不出聲」,正是他們的真實寫照。第二年就不行了,常常體力不支,有一天上工的時候,突然眼冒金星,摔了個四仰八叉,被送到醫院,住了一星期。這些,她都沒跟家裡說,硬扛著。
後來,漸至於不能下地,一齣工就眩暈,眼前有小金星。不出工就沒工分,吃什麼呀?兩年前她回了趟江城,去她父親單位的食堂吃早點:兩碗麵條、五個油炸饅頭、五個燒餅……直把食堂師傅給嚇死,這姑娘,太邪乎了吧?
吃完了,她一個人躲到背靜處哭。越哭越委屈,以至於開始號啕。這一哭,倒是不憋屈了,可是把豪情、雄心也哭完了。這一哭,就不怎麼想回去了。賴了些日子,還是回了內蒙古,時而上工,時而生病。她的病也沒個名目,就是覺得累,沒力氣。後來,她哥哥總結為,她得的是「神經官能症」:神經搭錯了,總以為以自己是在生病。
有一次,她騎馬去公社拿藥,回來的時候,見路上沒人,她便下了馬,拴住,一個人倚著樹,把眼看著茫茫草原,正是草肥馬壯的初夏時節,各式野花,次第開去,紅黃藍紫,連綴一片。遠處是天盡頭,藍天白雲,牛羊徜徉,她很難過。什麼時候是盡頭啊?她蹲了下來,哭著問自己:「什麼時候是盡頭?」
不久她就回江城了,誓死不再回去。三天兩頭去醫院,又託關係開了病假說明,附上病歷,一併寄到內蒙古去。她是能賴一日算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