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 二歲

煙霞裡 魏微 第1頁,共2頁

十月,弟弟田地出生,乳名小毛。

八月裡,小丫就被送到江城,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父母顧不上她了,一家人忙得雞飛狗跳。這次,過來伺候月子的是外婆。

外婆四十七歲了。她第一次出現在李莊人的視野,是在小丫滿月不久,過來幫女兒帶孩子。李莊人嘆道:從來沒見過這麼年輕的外婆,看著真不大像。第一,顯得後生,跟孫月華像是倆姊妹;第二,長得比女兒好,「美人」這樣的詞彙,擱她身上合得上。孫月華除了一個白,哪兒及她一星半點!

她首先是端莊,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李莊人不知道這叫「儀態」,總之看上去不大一樣,很順眼就是了。其次,性格也好。跟女兒不是一個路數的,她是穩、淡、大方。相形之下,女兒就顯得小家子氣、沒教養,有時耍小性,有時嘻嘻哈哈。女兒也害羞,當然是因著年輕,總之是性情未定。

而她是很定的,看見人一般都很客氣,或欠身,或站定,聽人講話時安安靜靜,從不插話,很有耐心的樣子,等人講完了,她才會接兩句。自己講話也是輕聲慢語,話不多,不善言辭的樣子,實則她是三兩句話就把事情說清楚,不比一般村婦,說半天也不知什麼意思,漫無邊際。

即便是搭訕、擦呱之類,她與別人也不大一樣,懂規矩、知分寸,不論及是非,不褒貶短長。倘若有人叫她評個理、表個態,她就會說:「二嬸,你先消消氣,隔一陣就沒事了。鄰里間常有的事兒,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一時上頭,說兩句過頭話也是有的。過兩天她若低頭,你就還個笑臉,差不多就行了。遠親不知近鄰,低頭不見抬頭見,冤家宜解不宜結。」

很奇怪,這話也只有從她嘴裡說出,才不顯得夾生,不世故圓滑,不首鼠兩端。她是不遷就,不討好,甚至,她都不是很熱絡,也不與人過分熟稔,但李莊人對她就是不生分。

她與人打招呼也是這樣。路上遇見了,遠遠地先微笑致意,及至走近了才發聲說話,這是禮數。她的禮數剛剛好,不是為搭訕而搭訕,自自然然,落落大方,顯得和氣而敬重,是敬人,也敬己。

這方面,她女兒就不及她。女兒生澀,性情外露,與人相處時,要麼過頭,要麼不及,拿捏不好分寸。李莊人說:「真是不比不知道,本來覺得孫月華很出挑了,當媽的一齣現,她連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

李莊人還說:「算是萬里挑一了,貧下中農裡竟能出這等人物!」這話要是叫別有用心的人聽了去,怕是會生出事端。貧下中農怎麼了?外婆是一等一的貧下中農,成色很足,她小叔子還是軍隊裡的幹部,她家門楣上掛著的「光榮之家」,一年一換,公社專門派人進家,爬高上低,親自掛上。別提有多尊貴、體面!

外婆的貧下中農身份,還在於她頂能吃苦耐勞,插秧割麥,樣樣在行,幹起活兒來,可叫一個乾淨麻利快,說笑間就能把人撂在身後一大截。家務活更不用說了,也未見得她有多忙,就見屋裡院外收拾得清清爽爽,萬物各歸槽道,待在它該待的地方。夏天日頭長,晌午她也不睏覺,坐在當門地,替小丫做老虎頭棉鞋。

小丫最黏她。此刻,她匍匐在外婆膝下,埋頭翻針線匾,裡頭絲線、鞋幫、絨面、剪刀……她是拿一樣,丟一樣,喜得「噢噢」直叫。

外婆端起針線匾,說:「小乖,這個使不得!」順手從桌上的竹籃裡夠一隻葡萄給她,說,「這個好!」於是小丫便忘了針線匾,專心吃葡萄。她把葡萄吃了足有一個世紀長,因為她曉得要剔葡萄皮。

母親一旁笑道:「媽,她怎麼什麼都知道?!」

外婆白了她一眼,一副見怪不怪樣。

母親說:「要是換了我,她不知怎麼鬧呢!」

確實,小丫跟外婆親,因為外婆有耐心,外婆最喜歡跟小丫擦呱、聊天。夏天晚上,祖孫倆躺在床上,熄了燈,一地的月光,把窗欞打在地上。小丫很好奇,把身子越過外婆,看地上的窗欞。

外婆把她扶扶正,說:「小丫要去江城了。」小丫沒理會。

外婆又說:「小丫要當姐姐了,媽媽給你生個小弟弟好不好?」小丫頓了頓,似乎是不大開心,想哭的樣子。

於是外婆開始唱:「又會哭,又會笑,三隻黃狗來抬轎。一抬抬到城隍廟,菩薩看見哈哈笑。」小丫頓時有了興致,雙手拍著,咿咿呀呀。外婆一手搖著蒲扇,一手將她放倒,說:「來,咱們躺下,下面還有好聽的呢。」

外婆再唱:「三月裡來三月三,各人穿件藍布衫,也有大,也有小,跳進河裡洗個澡。洗洗澡,乘乘涼,回頭唱個《山坡羊》。先生聽了哈哈喜,說,‘滿屋子學生不如你。’」這首兒歌,還是外婆當小兒的時候,也是躺在床上,大人教會她的。

外婆越唱越有興致,小丫顯然已是睡了,一旁悄沒聲息。因此,外婆下面這首歌,就當是唱給自己聽了:「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哪得兒孫抱。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阿婆許嫁女,今年無訊息。」唱完以後,她陷入默思中,彷彿一生就這麼過完了,從小兒郎到阿婆嫁女,中間幾十年都不算了,倏忽而過,可以省略去。

家有阿婆,把母親變懶了,成天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睡覺睡得腰板疼,於是就捧著肚子,院子裡溜達一圈。她有時也替母親打打下手,但跟婆婆不一樣,她這純粹是為了活動活動筋骨。

家有阿婆,母親便無憂無慮,像是回到了她做姑娘的時代,除了肚裡揣的、地上跑的,跟以前沒什麼兩樣,甚至比以前還要好。尤其是週末的晚上,父親回家來,阿婆就迎上前去,說:「家明回來了?」不由分說,先擰一條溼毛巾,讓他擦擦汗。

父親這邊正擦汗呢,阿婆那邊已搬出來小飯桌,碗筷擺好,菜碟端上。雖是家常便飯,比平時還是要講究些,多出來一兩樣小菜,都是母女倆平時省下來的,留著家明回來吃。

一家四口坐在院子裡,老的、小的,說些閒話。逢著這時,母親就會很感動,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好的場景了,她希望一生持續。她突然撒嬌道:「媽,你不要家去了,跟我們一塊住,住一輩子!」

阿婆看了她一眼,說:「盡說傻話,哪有在親戚家住一輩子的?」

母親這才想起,她們母女已成親戚。自從她出嫁的那一天,她便是田家人。可是何以她把母親當家人,母親卻只把她認親戚;而遠在江城的自家人,她卻怎麼都不親近。

八月裡,小丫去了江城,是父親送她過去的。從此六七年間,她數次往返於江城、李莊間,哪邊想她了,她就去哪邊住住。相對而言,她住江城的時間更長,爺爺奶奶離不開她。對於小丫而言,江城的家才是家;李莊的家,她常常忘了它。

這並不是說,李莊不疼她,實在是忙得顧不上她。一是弟弟佔去了父母太多精力,二則爺爺奶奶總唸叨她,一俟她不在眼前,他們就想她。有一次,父親送她回江城,還沒進家門,她就大喊大叫,一路狂奔。爺爺迎出來,笑道:「奶奶快來,你的魂兒回來了!」

小丫是老兩口的魂兒,有她在,他們就活了。祖孫三人,二老一少,勉強湊成一個家。雖然人是少了些,可是小丫一頂仨。鬧得呀,讓人又是氣來又是笑,一家的話題全是她。

爺爺還好,他平時上班,各式開會學習、傳達貫徹,公家的事已忙得他喘不過氣來,只在晚上有些孤寂。及至有一年,他開始靠邊站了,不讓他上班,成天守在家裡,他這才想起他的三個小孩,隔著十萬八千里,現在也不知怎麼樣了,是不是也在想家?

男人但凡想念小孩,就說明他老了,孤獨了,至少是落魄失意了。其實爺爺那時還不算老,也就五十來歲。在他還沒當爺爺的時候,人家叫他老田、田書記。在他更年輕的時候,他叫小田,也有一些首長,會親切地稱他「小鬼」。

他是土生土長的李莊人,太爺爺一輩就住在那裡了。太爺爺往上,就搞不大清。窮人是沒有記憶的,沒那個必要:沒有族譜,也不識字。三代以上,來龍去脈就被抹掉了,像天地間憑空生出那麼個人來,像無根的樹,像石縫裡蹦出來的小草,真正是了無牽掛了。

爺爺是識字的。他爹給李萬材家當長工的時候,他會跟過去玩兒。略長些,他就替李家當放牛娃,一日兩餐,管飽。雖不是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卻也無憂無慮。閒時躺在山坡上,把手枕著,看藍天白雲,心裡尋思,天地很大,而人多麼小。

李家是大戶,兒孫滿堂,不過這也僅限於過年的時候,一大家子才聚得上。平時,兒女都住在城裡,李萬材身邊只留一個小的,名良人,正是頑劣的年紀,且不向學。其時,新式學堂已開到鎮一級,他哪裡肯去?於是家裡就為他請了個私塾先生,又找了兩個伴讀,又見放牛娃田伢子長得聰明不糊塗,就跟長工田貴說:「叫你家伢子也過去吧,也不多他一個,好歹不當睜眼瞎就是了。」

爺爺那時還沒有自己的名字,他報名參軍時就叫田伢子。後來首長覺得不正規,就送了個名字給他,叫田英俊。首長說:「這名字不錯吧?通俗易懂,好記,還提神提氣兒。你那個田伢子,太不上臺面,現在叫沒問題,將來你二十多、三十多,養了兒子,難不成還叫你伢子?將來你立了功,升了官,難不成就叫你伢子長官?」首長把自己都說笑了。

田伢子十五歲就參了軍。說起來,還是跟李家有牽連。那一年,李家三少爺從省城師範學堂回家,一住大半年。準確說,他是住在鎮上,偶爾回家露個面。那一日,他回到李莊,聽得家下有田伢子這麼個人,頗識幾個字,念《三字經》《百家姓》《幼學詩》,比他弟弟長記性,當下便留了意,叫人喚來田伢子,問了他兩句話,對答清楚,不笨。於是就跟家裡提出,他要借田伢子用一陣。

他那時忙得很,在鎮上租了個小院,與幾個人分頭走街串巷,搞社會調研,為寫論文之用。田伢子跟了他幾個月,不過是打個雜、跑跑腿、捎個口信什麼的。

最新鮮的是他學會了騎腳踏車,那是鎮上第一輛腳踏車,他能騎出各種花樣,正著騎,倒著騎,別腿騎,並且他還能騰出雙手,做展翅飛翔狀,一邊把腳踏車蹬出去老遠。三少爺頂佩服他這一點,逢著來客人了,他就會說:「伢子,來一段雜耍,給他們瞧瞧。」

三少爺很是慣他,不大有東家少爺的樣子,因此伢子也不拘束。他們聚會時,他有時也會聽聽,不大聽得懂,卻因此與大家混熟了。其中一個老田,鄰縣人,敘起來還是伢子的本家,但以前並不認識。因此兩年後,當老田來李莊找他,他倒是驚了一下,半天沒反應過來。

其時,三少爺已去世一年了。這在李家是一件忌諱事,瞞得緊緊的,但還是略微聽得些風吹草動。三少爺是在省城被捕的,李家得了訊息後迅速行動,官家也防著這一著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週後就秘密槍殺了。五六個人呢,都是青年學生。

李莊人說,三少爺怕是共產黨。

也有說不是的,是冤殺,李家正在上頭活動,有討公道的意思。公道聽說是討回來了,可是人都死了,討它幹什麼用呢?

李莊人說,當然有用,不但三少爺清白了,李萬材一家都清白了。

也有些見多識廣的人,不免犯疑惑,問,有證明嗎?你見過哪朝哪代的官家認過錯?都是無賴主子可憐僕,含而糊之算了!

這事真就含而糊之了。但李家上去討公道是真的。很多年後,連老田也要嘆氣,說:「一筆糊塗賬,纏七夾八,直把人都繞暈了。討什麼公道?不討也罷了,討了反白白送了他家小少爺一條命!」當然,這說的是二十年以後的事了。

那次老田來李莊,是帶著一支小分隊經過,本是為招兵買馬,突然想起有這麼個孩子,聰明踏實,帶在身邊或許得用。待要叫手下去問問,又怕嚇著他,由不得自己親自跑一趟。他開門見山說明來意,也不等伢子回應,說:「領個路吧,我跟你爹見個面。」

兩個大人在老柳樹下蹲了一會,一袋煙的工夫,就決定了這孩子的去向。老田說:「本家,你聽我一句勸,日子也就這樣了,你家世世代代當佃農,幾十年來啥時翻身過?值得賭一把,贏了,你家光宗耀祖;輸了,伢子也不是獨苗,不影響咱們老田家傳宗接代!」

伢子是兩天後到的鎮上,報名參軍,老田成了他的長官。很多年後伢子想,老田真是做政委的料,沒那麼多官樣文章,擺事實,講道理,直戳人心。他爹田貴也算了一筆賬:第一,伢子這個年紀,擱村裡未必保得住,就是不交給老田,恐怕也會叫拉伕的帶走。第二,老田是遠親,中間還有幾個熟人,放心。第三,伢子識字,這一點頂佔便宜,最差也能混個文書噹噹;若是英勇善戰更不得了,排長營長跑不了;並且來去自由,就在周遭活動,不打仗的時候還能回家幹活。

伢子那天興沖沖的,一個新世界即將來臨。這個新世界晦暗不明,但能走出鎮上,看看縣城,已叫他激動不已。某種程度上,這一天才是他的誕生日,把藍天白雲看得都亮了一層。對於整個家族而言,他才是真正創世的人,把其中一支帶出李莊,成為城裡人。

他後來參加了抗日戰爭、淮海戰役。謝天謝地,子彈都躲著他,即便偶爾碰他一下,也是右腮進、左鼻孔出。又有一次,他身中四彈,其中三彈打穿褲子,僅一彈射入大腿,還沒傷及腿骨,從骨膜左側穿過,敷了十幾天草藥得以痊癒。

1949年,作為革命軍中一小卒,他被封了一官半職,任江城東城區區委書記。1952年,他把妻兒接來城裡,這一年家明五歲、家鳳二歲,家亮才出生。

田英俊自從十五歲離開李莊,其實很少回去的。二十年來走南闖北,心大了,也野了。連氣質都變了,深沉篤定,榮辱不驚,輕易不發表意見。大抵也沒什麼意見,經歷了太多生死,一切都擱在心裡。有一次他回鄉來,聽得鬥地主、分浮財的事兒。浮財當然是李萬材家的浮財,其時李萬材已死,兒孫四散,李家已顯見末世景象,但朱門繡戶,隨便翻翻也夠全村人看花了眼。

家明娘運氣不好,分得一雙繡花鞋、一個紅肚兜,都派不上用場。另有一扇菱形窗欞,她請人鑲了,好看歸好看,但總歸跟土坯房不太搭,看著奇怪。

最蹊蹺的是光棍李良田,抓鬮抓到了一張金絲檀木大床,雕的是龍鳳呈祥的圖案,隱隱有暗香。床是李萬材三姨太的床。她那年也就三十來歲,嬌模嬌樣,為李家生了個女兒,李萬材一死,她一時沒個去處,又不忍心丟下女兒,於是就留了下來。

李莊人都笑。這床分給誰不好,偏偏分給光棍李良田!他這輩子怕是沒沾過女人。有人聯想道:「就怕他興得睡不著,夜夜想著三姨太。」於是大家都笑彎了腰。

田英俊回鄉的時候,家明娘跟他講起過這一節。他也笑,半晌才說:「倒是可惜了那張床。」

田英俊之所以怕回鄉——準確說,現在他叫田書記。是的,李莊已有人這麼叫了,他聽了訕訕的,怎麼那麼刺耳!關於他的稱呼,當然也是各人各叫。相熟的,還是叫他伢子;也有叫他英俊、家明爹的。叫啥都比田書記好。

田書記還不到四十歲,在城裡他是大刀闊斧的一個人,可是一俟回到鄉里,他就有點侷促難安,似乎連步子都邁不開。當然他也很少出門就是了,因為走不開,串門的絡繹不絕,把他家的牆根都蹲滿了。四歲的家明看不下去,覺得應該維持一下秩序,因此堵在門口,跟串門的人說,排隊,排隊!

他爹聽了,橫向裡飛起一腳,把他踹倒在地。

家明大哭。他娘跑上前去,把兒子抱在懷裡,橫眼瞪著丈夫。

田書記罵道:「什麼玩意兒!有人養、沒人管的東西!給我滾得遠遠的!」回頭就往屋裡走。

屋裡坐滿了人,田書記重又恢復了他謙卑的神情。側耳靜聽,不時點頭。有時他也主動噓寒問暖,輕聲說笑。這裡有個難處,分不清哪些人是來告急、告窮、託關係、走門路,哪些人只是單純來看看他,聽聽他這些年的見聞,與他擦擦呱、嘮嘮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