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莊乳名小丫。像絕大多數小孩,她三月翻身、六月能坐、九月開始滿地爬,李莊人所謂的「三翻六坐九爬爬」。十月她能站立了,搖搖晃晃,動輒在床上摔個「狗啃屎」。大人笑,她也笑。
十一月,她開始學走路,很不穩當。大人蹲在地上,拍拍手說:「小丫,來,走兩步!」她便邁開步子,一試一探。
大人說:「來,不怕的,小乖!」她終於鼓足勇氣,連走兩步,眼看就要跌倒,被大人一把摟在懷裡,把臉貼著,親來親去。她皮膚柔軟,有奶香,真是,怎麼都親不夠。
有時,她也會被弄哭。半歲的時候,她會發出簡單的音節:爸爸、媽媽、丫丫;在她或許是無意識,卻把父母樂壞了。那天,當她坐在床上,雙手上下拍打,喊出「papa」的音節時,做父親的一把舉起她,往上一扔,再接住;把臉湊上去,狠狠親她。
母親嗔道:「喏,哭了!你怎麼回事?跟你說過無數遍,輕點,輕點!你弄疼她了!」
自從小丫出生,家裡的中心便發生位移,父母自覺退讓,心甘情願做她的陪襯。他們當然是忙壞了,但也開心,每一天都充滿新鮮驚奇。每一天都是第一次:第一次㞎㞎,第一次笑……這些後來都忘了,但唯有當時帶給他們的感動,值得銘記。
當然最忙的還是母親,簡直累死。首先不得好睡,一夜醒好幾次,被小丫給哭醒。懵懵懂懂中她把衣裳掀起,先拿奶頭堵孩子的嘴,一邊輕輕拍打,拍著拍著,母女倆或能都睡了。她那陣子蓬頭垢面,月子裡不能洗澡,身上癢,頭髮也癢,總抓來抓去,疑心有蝨子。
吃得也不如意,盡生氣,為一碗老母雞湯跟婆婆有了芥蒂。實在說,芥蒂天生有,地老天荒一直在著,無關老母雞的事。訂婚之日,婆媳倆算是第一次照面,彼此都生分客氣,婆婆威嚴板正,兒媳婦則低眉順目。公正講,兩人演得不錯,照心目中理想的形象,雖然理想中的婆媳是怎樣的形象,她們自己也不知道。
私下裡,她問未婚夫:「你媽是不是很難侍候?」
「沒有的事,」未婚夫說,「街坊鄰居都叫她大菩薩。」
「我做錯什麼了嗎?你看她苦大仇深樣,撂臉色給誰看呢?」她怯怯的,低頭蹭自己的鞋尖。「或者是對我不滿意?」
「哎呀,」未婚夫不耐煩了,「你想多了,她就那樣。」
另一邊,婆婆把兒子叫來一旁,從頭到尾問了個遍,說:「你倆到什麼程度了?」
兒子反問:「你說到什麼程度了?這都訂婚了,還問這個!今天帶過來,也就是通知你們一聲罷了。」
她一時氣結,半晌才道:「你可要想清楚,婚姻非同兒戲,兩人要過一輩子呢。」沉吟一會,嘴裡「嘖嘖」有聲,道,「這姑娘,真有點說不上,長得太機靈了!心眼兒全擱臉上了。我怕你將來要受罪!」
兒子懶得聽她囉嗦,掉頭就走,被她喝住:「我話還沒講完呢。」
實在她也講不出什麼來,橫豎不如意、不踏實。那麼多女同學,個個知根知底、門當戶對,找哪一個不好,偏偏找這個!前一陣李貞還來過家裡,問他可有回家,什麼時候回家。說有個同學才從北大荒回來,想著大家一塊聚聚,得湊他的時間。
她跟兒子說:「你就是不聽話!她有哪點好,把你鬼迷心竅的!你娶了她,再想回城可就不容易了!鄉下的日子你怎麼過得?一家人好不容易逃出那鬼地方,你倒又回去了,一切又得從頭來過!」
兒子煩不勝煩。訂個婚怎麼那麼複雜!個個婆婆媽媽,橫挑鼻子豎挑眼,就沒一個省心的!把他連結婚的心都淡了去。
老母雞事件是這樣的。為伺候月子,婆婆巴巴從江城的家裡抱了只老母雞回來,臨到頭,兒媳捨不得殺,說留著下蛋,雞蛋一樣可以補身子。婆婆同意了。隔了兩天,兒子突然跟她開口借錢,說去鎮上買只老母雞,給月華補身子。
她把眼瞪著兒子,問:「誰的主意?你說!是不是她的意思?」
兒子急了:「你還能小聲點?只是借好不好,又不是不還你!犯得著這樣嗎?」
她厲聲道:「沒錢,就是有也不借!該給的都給了,我這婆婆做得坦坦蕩蕩,哪一樣擺不到桌面上!跟我玩這套!一看就小家子氣,愛貪小便宜的,怎讓人瞧得上!」
老母雞算是泡湯了。她生產時受了些罪,孩子落地後,胎盤遲遲下不來,導致大出血,身體有虧空,精神也不濟。她後來落了些毛病,跟了她一輩子,不能受寒,不能吹風,一到陰雨天關節就隱隱作痛……凡此種種,她都歸結於老母雞湯,把婆婆記恨許多年。
對丈夫也不滿意,動輒說:「我也不饞那一口。是你媽太讓人寒心。我月子裡吃的什麼?天天雞蛋——紅糖雞蛋、掛麵雞蛋……我都快吐了!」
丈夫不作聲。婚後不久他就學乖了。第一,婦道都一個樣,說話如同放屁,不必當真。第二,婆媳之間最怕傳話、搬嘴,聽著就行了,全當耳旁風;或者能逃則逃,省得煩心。兩人都是戲精,面和心不和,只把他夾在中間難做人。
這一天,他聽妻子數落,照樣不吱聲。心裡想,你也別不知足,有雞蛋吃就不錯了,村裡的產婦你又不是沒見過,頓頓喝稀粥,別說掛麵,麵條都是稀罕物,孩子一落地就下地幹活的也不是沒有。也就你,月子裡養得白白胖胖。
妻子像是他肚裡的蛔蟲,把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冷笑道:「我也不是不知足,兩碼事兒。你看看這家前屋後的,還有比老母雞更值錢的?我當然得留下,還指著它下蛋賣錢呢。結婚時還得過他們一分錢?老頭子一個月七八十的工資都哪兒去了,嗯?買只老母雞能花她幾個錢,嗯?」
丈夫最聽不得她一口一個老頭子,煩人!他們父子關係冷淡,兩年前離開江城時吵過一架,他發誓,從此自力更生,再不要家裡的錢。訂婚時,母親偷偷塞了他一筆錢,說:「你爹的意思!」被他拒了。一是念著弟弟妹妹出門在外,急需用錢;二則也還是為爭一口氣。
結果,這筆錢變著法子還是花在他們身上:婚床、箱子、桌椅、鍋碗瓢盆,四季換洗衣裳——單的、棉的……還要怎樣!
他忍氣道:「老母雞有什麼要緊?鯽魚湯還不是一樣!」
這一來,她是真生氣了。他不提,她都忘了那回事了,怒道:「鯽魚湯是催奶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是為了我嗎?她是為田家的種!隊裡分的那幾條魚,我才吃幾條?奶水下來了,就不叫吃了,有哇?就省給兒子吃了,有哇?」一邊淚如雨下。
頓了頓,又說:「我不是跟你爭,我是咽不下這口氣!太不把人當人了,當真我就是你家的生育工具?哪怕我是老母豬呢,下了豬仔,也得餵我一頓糠吧?你說,你憑良心說,兒子兒媳她可一樣對待過?她偏心偏得厲害!」
丈夫瞥了一眼妻子,心裡說:你廢話!能一樣嗎?你又不是她肚裡出的。
屋外有人聲。兩人都止了聲,側耳靜聽。院子裡,婆婆與五嬸正一遞一聲,婆婆嘆道:「他五嬸,要麼說人心不知足呢!天天好吃好喝侍候著,到頭來倒落了一身不是!生了個丫頭,還有臉喬張做致!有本事生個帶把的出來,再給我撂臉子!」聲音不大,正夠屋裡聽見。
屋裡,夫婦倆怒目相對,一個是要揚聲,懟給屋外聽;一個是你給我閉嘴,你今天敢吱一聲,死定!兩人瞪了好一會兒,那想懟人的,終於把話嚥進肚裡去,一邊拿手打褥子,用力打,用力打。
丈夫轉身來到屋外。五嬸已經離開了,他母親冷著一張臉,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他訕訕地走上前,說:「幹什麼?兇巴巴的!」
母親拿手指點了點他的眉心,輕聲道:「我今天撂一句話給你,老天作證!兩口子就是相互降的事,你降不住她,她就降你!你們才開始,第一,有些事不能讓,讓成了習慣,就會一邊倒,讓她事事得逞,騎到你頭上;第二,一個家庭,男人掌舵好過女人掌舵,我知道你不同意,什麼男女平等,沒有的事!要麼男壓女,要麼女壓男。你一男子漢大丈夫,屋裡頭都擺不平,外頭你還能成什麼事!」一邊說,一邊拿手指戳兒子的腦門,狠狠戳,狠狠戳,說:「聽到沒?不能讓她當家,凡是女人當家的,日子就理不順!不信你走著瞧!」
還沒滿月,婆婆找個由頭就離開了。母子、婆媳都鬆了口氣。是兒子送她走的,先到的縣城,再轉託縣城運輸公司的朋友,順帶將她捎回江城。臨走的那天,婆媳倆都依依不捨,婆婆跟小兩口說:「今年也是不巧,大妹小弟回家過年,你爹又感冒,我恨不能一身掰開十八瓣用!」
兒媳抱著小丫,將婆婆送出老遠。婆婆也是一步一回頭,攆她孃兒倆,道:「趕快回去!不是一家人的樣子!」一邊塞緊小丫的小包被,又把兒媳的頭巾往下拉一拉,說,「別受風,彆著涼。坐月子可不是玩兒的!」
兒子一旁冷眼看著,明顯不耐煩,心裡想:都是戲精!
婆婆一走,夫婦倆恩愛如初,歡得像兩隻小跳蚤。那做妻子的,壓抑了許多天,心字頭上一把刀,一直在忍。如今,連吸口寒涼的空氣都覺得新鮮。平時礙著婆婆,時不時她就要下地走一走,幫著打打下手,搭訕著說些閒話;現在不必了,一切都可省去。這才是她的家,不拘束,想怎樣就怎樣。
那做丈夫的,也覺得像去了掣肘。平時他都不怎麼敢跟妻子說笑,雖然兩口子說說笑笑,他母親也未必會怎樣。這也不知什麼心理。
小丫滿月的那一天,正是大年初一,雖然是趕巧,也預示著一種新氣象。春聯、炮仗、湯圓、餃子……樣樣備齊;家前屋後掃了一遭,簡樸的桌椅也擦得泛清光。兩人守歲一直守到天亮。堂屋裡蹲著一口大破鍋,鋸屑燃起,大門關上,身上暖和和的。
說起來,這算是這個家庭的第一個新年了。去年新婚,春節是去江城過的,與公公婆婆一起,別手別腳。今年就不一樣了,一家三口,團圓美滿。此刻,小丫正躺在母親懷裡,痴睡不已。兩口子都把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自覺地傻笑。兩人似乎不大能相信,這樣一個小東西,她來到人世已一個月。
屋外聽得見狗吠、幾聲爆竹,更顯得長夜寂靜。那當是他們一生中最悠長的大年夜了,可以把一切從容去體會。後來家裡又陸續添了人丁,各式雞零狗碎,漸漸麻痺了,年年歲歲,過年也就那麼回事了。
丈夫說:「我平時不在家,你照顧好自己,別太累著了。」
她瞟了他一眼,意思是:說這些個!
她那時確實不知帶孩子的辛苦。沒有幫手,一個人根本對付不來。主要是小丫難帶,夜夜鬧,時時哭,難得有安靜的時候。她有時氣不過,順手在她的小屁股上拍兩下,小丫便放聲大哭,一直哭到她遷就為止。都說三歲看到老,小丫在一歲的時候,天性已展露無遺:愛哭,任性,不開朗,怕見人。
除了父母,任是誰她都不讓抱。有人向她張手,說:「來,三娘抱抱。」小丫便把頭轉過去,磕在她母親的肩膀上,撇著嘴,想哭。倘若人家再張手,她就不客氣了,放聲大哭。她的哭聲單調且響亮,堪稱號啕,做母親的煩躁之至,轉身進屋,將她扔到床上,說:「哭,哭!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
還真治不了。小丫會一直哭到她討饒,將奶頭塞進她嘴裡,方才罷休。小丫三四歲的時候與母親鬥狠,在鬥不過母親的情況下,她來了個絕活——絕食。她三天不吃不喝,把母親嚇得半死,把她抱在懷裡,哭道:「大乖乖,小丫丫,媽媽的心肝肉,我的小甜甜、小莊莊……媽媽再也不打你了!啊?媽媽賭咒!」
母女倆的戰爭,這一對絕不是孤例。對此,我們的理解是,這或許是人類情感的基本形態,其性質,相當於父子戰爭。具體講,都呈現一種相愛相殺的關係,可視為一個人對他自己的反動、背叛,是自己與自己開戰,是互為一體,又彼此對立,像一枚錢幣的正反兩面。
相形之下,母子、父女之間則和諧多了,凡事包容,凡事體諒,是捨己、利他,不計較,不爭鬥。是真正融為一體,是一枚錢幣只有一面,是自己愛自己。目前,我們並不清楚這種情感形態是如何形成的,只能說,造化弄人,抑或是上帝的一個促狹設計。
小丫確實是個討嫌的孩子,活潑可愛在她身上是沒有的;這麼說當然有失公允。心情好的時候,她也活潑可愛的,在她母親懷裡一聳一聳的,一邊把頭東張西望。天上飛的,地上走的,都能吸引她的目光,勾著頭看很久,眼睛撲閃撲閃的,從左看到右,從上看到下,一邊嘴裡發出「噢噢」的歡快聲。
可是,倘若家裡來了人,情形就全變了。小丫開始哭,哭得人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並且,她的哭聲很響,幾乎是大吵大鬧,如此,大人便沒法說話了。這種情況下,來人就會笑道:「沒事,沒事,就是路過,順便進來瞧瞧。小丫怕生,不歡迎客人,我知道了。下次不來了就是了。」說著,便往外走。
也是蹊蹺,人家一走,小丫便止了哭。把她母親恨得,狠狠地在她的屁股上揪了兩下,照例她還是哭,只是哭兩聲也就算了。
做母親的很犯愁,有一次跟父親說:「怎麼辦啊,她這麼個性格,又臭又硬,整天鬧得要死。」
父親說:「不是很像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