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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樓下,我的手臂忽然被人捉住,一個聲音傳來:「昭昭。」我回頭看,一個女人的笑臉對著我:「還認得我啵?」這是一張陌生的臉:胖圓的臉頰,鬆弛的皮膚,門牙斷了半截,頭髮齊整地往後紮了起來。但在這陌生之中,又有一絲熟悉的感覺,我在腦中迅速地搜刮,卻終究找不出那個名字來。她也看出了我的尷尬,又笑著拍了我手臂一下:「怕有二十年沒見咯,我是你貴紅姐,記起來了吧?」我還是記不起來是誰,但嘴上還是「啊啊」兩聲,說:「好久不見。」她問我什麼時候回來的,打算什麼時候走,閒扯了幾句,馬路對面有人喊她,她回了一聲「曉得」,又捏了捏我胳膊說:「胖點兒好,回來讓你老孃給你做好吃的。」又看看我的臉:「你還是這個模式,從小到大沒得麼子變化。」馬路對面的人又喊:「有客來咯!」貴紅姐匆忙跟我說,「我先去忙,回頭來看你。」一邊說著一邊跑了過去。
說了半晌話,我依舊沒有想起她是誰。上了樓,母親正在房間裡看電視,侄子們還沒放學。我跟母親說起剛才的事情,她說:「你不曉得了?她是你雲嶺爺的大女兒,小時候還抱過你。」一說雲嶺爺,我一下子想起來了:她就是建橋和秋紅那個嫁到江頭鎮的大姐。但我著實難把我記憶中的貴紅跟今天這個人聯絡在一起。那個瘦瘦條條、穿著入時的姐姐,現在看起來跟個老婆婆似的。我問母親:「她現在做麼事?」母親說:「她在樓下鑫鑫超市做收銀員。她租的房就我們斜對面。晚上等她下了班,你就看到了。咱們這個屋,還是她幫忙找到的。」
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了屋子,因為是在六樓,窗外能直接看到藍天。母親把我行李箱裡的衣服都掏出來洗了一遍,現在掛在陽臺的晾衣竿上。雖然我已經說過衣服我從北京回來之前都洗過了,母親依舊不放心。房間比起我在北京的租房算大的了,放兩張床,一張我兩個侄子睡,一張我父母睡;靠牆的矮壁櫃上擱著哥哥從鄉下老家搬過來的電視機,現在正在放電視劇;進門右手邊是個小衛生間;廚房在客廳對面,母親正在那裡給我煮肉絲麵。客廳真大,沿牆放著兩排共六個租戶的鞋架和雜物。平日要是有了閒暇,母親喜歡坐在鄉下老家的門口吹風,時不時有嬸孃過來搬個小板凳坐下一起聊天。現在,為了照顧城裡上學的侄子們,母親只能縮在房裡看電視了,畢竟其他的租戶她都不認得,而父親早就跑到公園裡打牌去了。
電視劇實在無聊,我在陽臺的躺椅上坐下看書。從街上傳來的市井聲爬上來時,早已失去了銳感,柔柔地在耳畔盤旋。母親問:「晚上想吃麼子?」我回了一聲「隨便」。一切靜極,母親把電視聲音關了,只看畫面。我說:「沒得事兒。」母親回頭一笑:「這樣蠻好。」微風敷著臉,讓人放鬆。不知過了多久,聽見細細碎碎的笑聲。睜開眼看,天光已經移到了對面的屋頂,身上多了一件毯子,書也不知何時收走了。起身時躺椅發出吱呀聲,有聲音立馬響起:「昭昭醒咯。」是貴紅姐,她和母親坐在電視機前剝毛豆。我走過來,貴紅抬頭笑眯眯地看著我:「昭昭你睡飽了?」我「唔」了一聲,看向母親:「我睡了多久?」母親還未答話,貴紅姐回:「少說兩個鐘頭。我三點半下班來這裡你已經睡了,現在都快五點半了。」母親起身把剝好的毛豆拿去廚房:「兩個細鬼兒差不多要回咯,我去把飯蒸上。」
貴紅姐從門背後拿出掃帚來,把剛才剝完的毛豆殼子歸攏成一堆,又開啟壁櫃的第三個格子,取出袋子給垃圾桶套上,除了毛豆殼子,她又順帶把桌子上侄子們扔掉的廢紙、斷了一半的髮卡、菸灰缸的菸頭都倒進桶裡,再用掃帚壓實,空出半截。這些忙畢,她又把陽臺上我丟在藤椅上的毯子疊好,伸手捏了捏衣服,還沒有完全乾,她收回了手說:「聽說北京乾得很,衣裳曬半天就乾透了?」我點頭說是。她眯著眼打量我的衣服:「北京是不是風沙大,聽說一天不打掃,屋裡就髒得很?」我說看情況。她頓了片刻,笑起來:「昭昭,你趕緊找個北京媳婦兒,我幫你帶伢兒!」我還沒開口,她緊接著又問:「大東家住得離你遠啵?」見我一臉困惑,她解釋道:「大東你不曉得?你清芳姑的大兒,他也在北京工作。」我這才依稀想起來是誰:「我跟他不是很熟……」
正說著,兩個侄子回來了,後面跟著父親。房間裡一下子熱鬧起來。擱在一旁的摺疊圓桌被父親開啟,大侄子端上青菜豆腐湯,又轉身去端其他的菜,小侄子拿來一摞洗好的碗筷。貴紅姐閃身出去,父親忙說:「紅兒,你莫走,一起吃。」貴紅姐搖手:「我屋裡有吃的。」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大聲喊:「紅兒,我電飯煲好多飯,你莫興妖!再說今天昭昭回咯,你不是要問他一些事?」貴紅姐站在客廳中央,猶豫了一下,沒有動:「我明天再問好咯。」母親從廚房奔出來,一手端著炒好的毛豆肉丁,一手徑直去拽貴紅姐過來:「自家人,莫客氣。」父親把凳子拉出來說:「就是就是,坐坐坐。」貴紅姐沒有坐:「不曉得吃了你們幾多次飯咯……」母親把菜放在桌子上,回身又把貴紅姐按在凳子上:「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吃飯的當兒,貴紅姐不斷地給兩個侄子夾菜。母親說:「你自家也吃,他們大了,讓他們自己來。」貴紅姐這才夾了些青菜到自己碗裡,小口小口咀嚼著。母親扭頭對我說:「你貴紅姐可能過段時間要去北京,你大東哥馬上要生伢兒咯,想找個保姆,找到你貴紅姐……」貴紅姐插話道:「算日子,預產期應該是七月初。」母親點頭繼續對我說:「你在北京這麼多年了,貴紅姐到了北京,你要多照應,曉得啵?」我還沒來得及回應,貴紅姐忙說:「昭昭工作幾忙哩,麼能麻煩人家……」母親依舊看著我:「你聽到吧?」我點頭說好。兩個侄子此時叫嚷起來:「我也要去北京!我要去爬長城!」母親瞪了他們一眼:「你們好好讀書,將來考到北京去。」貴紅姐笑說:「等我從北京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要得啵?」小侄子伸出小拇指:「那你要跟我拉鉤發誓。」貴紅姐笑著伸出手指跟他拉了一下,母親笑罵:「細伢兒說起來幾輕巧,這麼遠的路,帶個東西不曉得幾麻煩,莫理他!」貴紅姐抿嘴笑:「八字還沒得一撇,還不曉得人家要不要我過去。」母親瞪大眼睛:「當然要!你最適合咯,一個是自家人,二個身體健康,三個帶過孫子……」說到半路噎住了,小心地溜了貴紅姐一眼,「你看我這個嘴,跟破了的瓢似的……」貴紅姐忙擺手:「沒得事沒得事……」還未說完,眼圈已紅了。她忙低下頭吃飯。母親回頭問我:「北京天氣如何,帶麼子衣裳合適?」我答時瞥了一眼貴紅姐,她又恢復了之前的神色,給大侄子又夾了一塊肉。
其他幾家也都開飯了,有的開著門,孩子說話聲、動畫片聲、大人呵斥聲,這一小蓬,那一小蓬,零零落落的,很快被巨大的夜色吞沒。這要是在鄉下,家家戶戶肯定都得把飯桌擺在自家門口,電視機也搬出來,大人小孩吃著吃著就蹭到別家去了。晚風吹拂,一天熱氣散去,母雞們咯咯咯在稻場上啄食,建橋家那條狗花花會在各個飯桌下亂竄……我正想著,貴紅姐已經收拾起碗筷,一看大家都吃完了,只有我還在喝湯。正在陽臺收衣服的母親說:「紅兒,你莫管。我來就好。」貴紅姐沒有停下,把髒的碗筷端到廚房裡去。我喝完了湯,起身拿起碗筷往廚房走,到了廚房門口,忽然剎住腳——有哭聲,細細的,壓得很低,可是依舊能聽得到。我探頭看了一眼,貴紅姐拿著抹布仔細洗涮碗筷,眼淚順著臉龐滑落。我猶豫了片刻,輕手輕腳地返回房間,把碗筷依舊放回桌子上。坐在床邊疊衣服的母親,訝異地瞥我一眼:「麼又拿回來了?」我湊過去悄聲地告訴她。母親靜默半晌,嘆了一口氣:「你貴紅姐也是造孽!」我問母親要不要過去勸勸,母親說:「不好勸,我已勸了好多次了,勸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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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的安排是我跟父親擠一個床,母親帶著兩個侄子睡另外一個床。我心底不願意,懷念鄉下老屋我那寬敞的房間和獨自一人的自在。我提出想回家去睡,父親說:「這麼樣能回?又沒得公交車,天又這麼黑!」母親也勸:「明天再回,湊合擠一晚。」我堅持道:「沒得事,我打個車回去就好了。」母親急了:「你麼不聽勸?又不比大城市,這裡哪有麼子計程車?!」貴紅姐從自己的房間出來說:「昭昭是要回去?我正好要回去一趟,我手機充電器忘在屋裡咯。」我連忙說是,拿起自己的背包,裝上換洗衣服。貴紅姐笑道:「莫急,我去拿個包。你等我一會兒。」趁著她回房間,母親把蘋果、梨子裝到我包裡,讓我晚上餓了吃。我說不餓,母親說:「鄉下我好多時沒回去了,黑燈瞎火的,管麼子都沒有,你非要作死作怪回去做麼事?」我也說不清,我總覺得我的家應該是在那裡才對,而不是這個逼仄的地方,待久了讓我感覺十分不自在。如果說在北京,我是不得已;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依舊是臨時的住處,心裡總歸是不情願。
電動三輪車上了長江大堤,貴紅姐扭頭對坐在後車廂小板凳上的我說:「坐穩了!」車子隨即加速。大堤上沒有路燈,一輪半圓的月亮在雲層間時隱時現,灑下稀薄的月光。江風穿過防護林,略帶涼意地拂過臉頰。貴紅姐洗過的頭髮沒有扎,髮梢隨風揚起,露出脖頸,我抬頭一瞥,看到靠近背部的傷痕,像條暗黃的小蛇探出頭來。我不敢細看,隨即扭頭眺望不遠處的長江和對岸隱隱起伏的山脊線。隨著離市區越來越遠,大堤上幾乎沒有跑動的車輛了。我聞到了熟悉的田野氣息,狗吠聲偶爾從堤壩下面的村莊傳來。我忽然想起了建橋。這條大堤,我跟建橋騎著腳踏車,不知道走過多少回。下面防護林的那些暗蕩,我們捉過的魚、摸過的螺螄不知有多少。對了,還有珍珍,也是在這大堤上,我推著車,她把行李箱放在後車座上。她怕箱子掉落,始終一隻手扶著……如今,建橋怎麼樣了,我還沒來得及問貴紅姐。珍珍又在哪裡呢?我更是不清楚。一晃許多年過去了,想起往昔種種,真是讓人悵惘。
貴紅姐放慢車速:「昭昭,下面就是王旗村,你還記得啵?」聽我說不記得,她接著說:「也是,都幾十年前的事兒咯。」那時我跟著父親去親戚家做客,貴紅姐在隔壁家做客。到了下午,父親一直在打麻將,而我鬧著要回家。父親氣恨,揚起手來要打我,貴紅姐跑過來護住我:「和今天一樣,正好我要回去,就跟你爸說我帶你回家。也是在這個壩上,我在前頭走,你跟在後頭。我叫你過來跟我一起走,你不肯過來。我只好邊走邊回頭看你在不在。就這樣一路走一路看,你跟我走回了家。」我依稀記起這個場景,那時候的貴紅姐在我眼裡已經是個大人了。她走走往後看:「昭昭,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會兒?」我不理她。她就坐在界碑上等我過去,我偏不,始終與她保持十米的距離。我也不知道當時自己為何如此。她走路的樣子輕飄飄的,有時候哼幾句歌,手隨意擺動。我學著她擺動,她一回頭,我又迅疾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她笑笑,又轉身哼自己的歌。
我跟她提起這個細節,她想了片刻,「那會兒上初中的時候從城裡來了一個音樂老師教我們唱歌,我一聽幾喜歡,就學會了。」她哼了哼:「是不是這個?」我也記不準,但覺得旋律很熟悉。「風雨帶走黑夜/青草滴露水/大家一起來稱讚/生活多麼美……」她哼唱了幾句,我才反應過來:「是《永隔一江水》!我也幾喜歡。」她又哼起了旋律,估計是記不得詞。我掏出手機查到了這首歌,用外放播了出來。小小的樂聲被巨大的寂靜小心翼翼地託著。貴紅姐連連說就是這個,隨即跟著唱起來:「……我的生活和希望/總是相違背/我和你是河兩岸/永隔一江水……」我也跟著她唱起來。反正周遭無人,唱得難聽也無人笑話。她的歌聲說不上好,沙沙的,還有些調不準,但卻很真摯。我默默聽她反覆唱:「我的生活和希望/總是相違背/我和你是河兩岸/永隔一江水。」我問她怎麼不唱下去,她笑了笑:「就覺得這幾句順口。」
哼唱完後,我們忽然都有點兒不好意思,於是沉默下來,與此同時,一種親暱感從我心底湧起,想說點兒什麼,又怕破壞了這份靜謐。從防護林那邊傳來「嚯嚯嚯」的鳥鳴聲,我也學著「嚯嚯嚯」了幾聲,林子那頭立刻安靜了。貴紅姐笑起來:「你嚇到人家咯!」正說著,又有「嚯嚯嚯」的聲音遠遠呼應,貴紅姐隨即也「嚯嚯嚯」起來,鳥兒又噤聲了。我們忍不住一起大笑起來。風漸漸大了,雲在天上流動,空出一片靛藍色的天幕,單留給月亮。頓時,光華朗朗,遍灑大地,防護林如海浪般澎湃起伏,大堤上的水泥路成了一條乳白色的河宛轉向前,託著我和貴紅姐回家。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冥冥之中彷彿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懾住了,唯有車輪碾過路面時極細微的沙沙聲。
到了垸裡,貴紅姐先把車子開到我家門口。母親告訴我鑰匙放在前廂房窗臺的鞋盒裡,我伸手摸了半天沒有找到,打電話去問母親,母親才發現鑰匙她裝在身上了。貴紅姐讓我到她家去睡,不得已只好跟著去了。一看手機,晚上九點半,要是在北京,我可能還在加班,或者跟朋友聚會;而在垸裡,大家都睡下了,連狗吠聲都沒有。車過池塘,熟悉的水腥氣撲面而來,月光灑落在水面上,遠處的房屋像是裹在輕紗中。我到了此時身心才徹底放鬆下來,就像是壓緊的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這才是我熟悉的地方,熟悉的空氣。貴紅姐把車剎住,說了一聲:「到了。」我抬眼一看,是我完全陌生的一棟三層樓房。貴紅姐見我發愣,笑道:「老屋拆了,去年換到這裡蓋了新屋。」說著去敲門,開門的是雲嶺爺。他先見到貴紅姐,驚訝道:「你麼回來咯?」貴紅姐沒有回答,把我推過來:「你看是麼人?」雲嶺爺打量了我一番:「哎喲,昭昭你胖咯,不過模式兒還在。」進了堂屋,一抬頭就看到牆上的黑白遺像——秋芳娘是什麼時候去世的?我竟一點兒也不知道,母親居然沒有告訴我。雲嶺爺右手一直捏著我的手,左手摸摸我的胳膊,又拍拍我的肩頭:「好多年沒看到你咯……」他乾瘦蒼老的臉,略微佝僂的背,讓我莫名地難過起來。
洗漱完畢後,我被安排到二樓新裝修好的臥室裡住。房間牆壁上掛著婚紗照。我走近細看,原來是建橋,不由笑起來。這小子結婚時聯絡過我,不過那時我在北京忙著工作,沒來得及回來參加他的婚禮。婚紗照上的他,臉胖了,脖子粗了,雙手環抱著他的媳婦兒,咧嘴笑的樣子還是那樣傻,眉眼間的神情依舊是我熟悉的。聽母親說他現在跟他媳婦兒在東莞打工,具體做什麼,因為好久沒聯絡,也不是很清楚。想當年秋芳娘還怕他娶不到媳婦兒呢!想到此,我忍不住笑了一聲,同時又難過起來,畢竟我沒有見到秋芳娘最後一面。房間久無人住,散發著輕微的黴味。貴紅姐開啟窗戶透氣,又給我換上了乾淨的床單、枕套,怕我渴,把開水瓶也拎了上來。一切安頓好,她準備下樓時,我問她建橋和秋紅的近況。她說:「建橋現在蠻好,在廠裡負責一條流水線,前年生了一個男伢兒,他媳婦兒自家帶著。秋紅哦,嫁到成都去了,在那頭做麼子事,我也沒問。她現在跟屋裡不大聯絡。」說話時,她打了一個呵欠。為了不妨礙她休息,我沒有再問。
貴紅姐下樓後,我躺在床上,左右睡不著——太過安靜了,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鄉村的夜色,是如此純粹的黑,沉沉地壓在我身上。實在睡不著,我開啟床頭燈,看了一會兒書,慢慢地眼皮打架,濃濃的睡意襲來。我正準備睡覺,忽然聽到一陣哭聲突兀地撞過來。我側耳細聽,是貴紅姐的哭聲,還摻雜著雲嶺爺低沉的說話聲,緊接著是貴紅姐短促的回應,說的什麼聽不大清,只有哭聲始終是持續的。我本想下床去看個究竟,又覺得不妥當。大約過了五分鐘,哭聲停止了,爭吵聲也沒有了,門「砰」的一響後,安靜驟然降臨。我等了一會兒,依舊沒有人聲,唯有窗戶一開一合的吱呀聲。
睜開眼看手機,果然是六點半,生物鐘真是準時得可怕。這個點兒在北京,我該起床洗漱,然後七點鐘趕到地鐵站,這樣才能保證不遲到。現在我不用了,躺在床上,看著麻雀在陽臺上蹦躂。窗外天色晴朗,屋前的柳樹隨風搖曳。想再睡上一會兒,但已沒有睏意,只得起來。洗漱完畢後,穿好衣服下樓,下到一半剎住腳步——樓下貴紅姐與雲嶺爺正在說話。雲嶺爺語氣中透著焦灼:「你非要去?」貴紅姐的聲音小一些:「都說好了,肯定要去。」雲嶺爺聲音大了起來:「那我麼辦?你媽死了,你妹嫁那麼遠,你弟兒又不在眼前,你叫我靠麼人?你不記得春兒爺,死在屋裡三四天才被發現,肉都生蛆咯……」貴紅姐說:「從北京到屋裡的火車,有的是。你要有麼事,我隨時可以回來。再說我欠的賬這麼多,我不多賺點兒錢,等過年人家來催賬,我日子麼樣過得安生?」雲嶺爺沒有再說話,我正遲疑著要不要下樓,貴紅姐已經走了上來,我裝作正好要下來的樣子,叫了她一聲。她笑道:「你起得好早,早餐隨便吃點兒。我待會兒要去街上上班。」
進到灶屋,坐在靠牆一邊的雲嶺爺招呼我過去坐下:「昭昭,睡得還好吧?」我說挺好的。貴紅姐端來兩大碗肉絲麵,上面擱著剛煎好的雞蛋。雲嶺爺把自己碗裡的煎蛋夾到我碗裡,貴紅姐忙說:「還有呢!」雲嶺爺衝我笑笑:「沒麼子好吃的。」我說:「我上班的地方都快找不到吃早餐的地方咯。」雲嶺爺又笑笑:「那還是比鄉下好,大城市,要麼子有麼子。」說著,他又把自己碗裡的肉絲夾到我碗裡:「我牙都掉完咯,吃不動了。你吃你吃。莫客氣。」貴紅姐端著一碗泡了麵湯的剩飯,坐了過來:「不夠,鍋裡還有。」我點頭說好。雲嶺爺吃得很響,貴紅姐說:「爺哎,你吃慢點兒,沒得人跟你搶!」雲嶺爺的動作慢了下來,貴紅姐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過去說:「鬍子上都是湯水!」雲嶺爺沒有接,直接用手背擦,又在衣服上蹭了一下。貴紅姐又說:「你又這樣!這衣裳不藏齷齪!」雲嶺爺不理,貴紅姐嘆了一口氣:「我不管你咯。眼不見心不煩。幾撇脫!」雲嶺爺把碗筷往桌上一頓,發出的響聲嚇我一跳:「你走你走!管麼人都莫管我!」貴紅姐迅疾斜睃了我一眼,伸手把雲嶺爺面前的碗拿過去,又轉身盛了一碗麵給他。
吃完麵,貴紅姐問我要不要跟她回城裡,我說:「我媽待會兒回來,我在屋裡等就好咯。」貴紅姐看了看手機:「我搭車走,電動車估計沒得電咯。」正蹲在門口修理灑水器的雲嶺爺說:「我夜裡給你充好了。」我無意間瞥見貴紅姐的眼圈一紅,有些坐立不安,便走到門外去。安靜。空蕩蕩的安靜。前面一排屋子門都鎖著,麥地裡也沒有人,我忽然想到小時候吵得人睡不著覺的雞叫聲都沒有了,也沒有此起彼伏打招呼的聲音。垸裡是空的,只有等到過年才能填塞進熟悉的人語喧譁。想到此,心中不免一陣難過。貴紅姐騎著電動車出來:「爸哎,五百塊我放在你枕頭下面咯,你自家看著用。」雲嶺爺頭也沒抬:「你走!走走走!」貴紅姐又說:「衣裳你夜裡記得收,莫又跟上回……」雲嶺爺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你走哎!這麼多廢話!」貴紅姐衝我點一下頭:「鍋裡還有面,碗櫃裡還有餈粑。」我說曉得。貴紅姐這才開動車子:「爸哎,我走咯。」雲嶺爺始終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車子上了水泥路,往大堤那頭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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