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

永隔一江水 鄧安慶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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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宿舍在一樓104室,進去時同學們已經基本上把床都佔完了,只餘下最裡面靠窗的兩張下鋪沒人要。我氣惱地瞪了一眼建橋:「叫你早點兒來,你非要磨嘰。現在好咯,只剩下最糟糕的兩個床了。」建橋探頭一看,笑道:「不錯啊,咱們可以挨著睡了!」他抱著棉被和枕頭興沖沖地跑過去,佔了倒數第二個下鋪,然後衝我喊:「昭昭,你喜歡睡裡面,靠窗的位置就留給你了哈!」正在整理床鋪的十幾個人都把目光聚在我身上,我低頭快快走到靠窗的那個下鋪,把棉被床褥擱在床板上。建橋又說:「我枕頭巾忘帶了!」我沒理他,鋪開床褥,再鋪上深藍色床單,這條我本來不喜歡的,但母親認為藏齷齪,非要我帶。建橋又說:「我床單也忘帶了。」我「哎呀」一聲:「你是做麼事鬼哦?這個忘了,那個也忘了,你自家人為麼子沒忘?」建橋嘻嘻笑:「你那個床單大,我們鋪一個不就行了!」我說不行,他不管,非要把我已經掖進被褥裡的床單拽出來,鋪到他床上。這樣一看,簡直就是一張大床了。我說:「這一週就這樣了。下週放假你自家回去拿。」建橋連連點頭:「曉得曉得。」

鋪完床後,我這才有空打量整個宿舍:十個木製床,分上下鋪,兩兩並靠,正好可以睡下初二(三)班二十個男生。我打量了這些同學,有我和建橋原來初一(五)班的老同學,也有從原來初一其他班上分過來的新同學。我跟一些熟悉的同學打完招呼後,靠在床頭心裡懨懨的。畢竟初一我們每天晚上都是可以回家睡的,一到初二,學校規定必須全部住校,哪怕是家在學校附近的都不能回去。我和建橋都很不高興,畢竟每天晚上下完晚自習,沿著省道往家裡騎行的那一段路,是非常愜意的。我們可以比賽,看誰腳踏車騎得快;也可以唱歌、打鬧;甚至有時候會偷偷溜到鎮上去玩……這些都結束了。從初二開始,我們週末只放半天假,晚上還得上晚自習;飯也只能在食堂吃,除非家裡願意送飯過來,隔著校門遞給你。但我母親和秋芳娘,地裡活兒很多,不會有時間來的。一股從廁所飄過來的尿騷味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我知道男廁所就離我床鋪不到十米遠,有人選這個床睡才怪呢。

本來要找建橋說說話的,畢竟多一個人煩惱,總比一個人生悶氣強。但建橋卻已經跑到靠門口睡的吳興華那裡,聊得熱火朝天。吳興華原來是初一(三)班的班長,現在到了初二年級,他估計又會是班長吧。建橋說著說著笑拍他的肩,熟得不行的樣子。他們什麼時候那麼熟了?後來睡在中間第四個上鋪的老同學王俊,也過來跟他們說起話來,漸漸地大家都圍攏過去了。他們這麼快就熟了?我很是驚訝。很多同學我還叫不上名字,讓我突然跟他們說話,我做不到。把被子墊在背後,往窗外看去,只有一堵兩米高的水泥牆,牆頂插滿了玻璃碴;牆下是一條汙水溝,早上起床,大家會拿著牙刷牙膏在這裡洗漱,然後把漱完口後的水吐到溝裡……一想到此,我渾身覺得不舒服。我要在一片吐口水的聲音中起床嗎?還要吃食堂裡豬食一樣的飯菜?還要晚上睡在這麼多陌生人當中?而這無疑就是我要面對的現實。我想哭的心都有了。但我不能哭,這些人肯定會嘲笑我的。但是建橋,明明昨天晚上睡在我家竹床上,還抱怨住校有多糟糕,自己有多不情願,現在卻在這群人中間如魚得水,談笑風生。他是怎麼做到的?

我遠遠地透過人群看建橋,這個我熟得不能再熟的人,突然在這一剎那間讓我生出了陌生感。他原本一團孩子氣的臉龐長開了,有了稜角,偏黑的皮膚上東一個西一個青春痘,鼻唇之間冒出了薄薄一層鬍子,而我的臉過於白淨,鬍子還不見蹤影。大家都在聽他說打遊戲的事情,建橋眼睛裡放光,手臂舉上去劈下來,笑起來嘎嘎嘎,露出一口亂牙,大家也都嘎嘎嘎地跟著笑。他原本矮矮小小,現在手腳也長長了很多,快趕上我的個子了。由於整個暑假他經常泡在江水裡游泳,肩膀兩頭顯得寬了,身體也舒展修長了。

「麼人在打遊戲啊?」門口一黑,一位中年人走進來問。吳興華站起來喊了一聲:「呂老師。」大家都隨即站起來跟著喊。呂老師表情嚴肅,兩手背在身後,眼睛打量每一個人,直到遠遠地往我這邊掃了一眼才收回去。「麼人在打遊戲?」他又問了一遍。大家都收住手低下頭,不敢說話。呂老師細細打量他們的臉,黑框眼鏡背後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出來,紮在了建橋的身上:「是你啵?」建橋往後退了一下:「我沒有……」呂老師逼近了一步:「我在外面聽了好久咯,就你在那裡說個沒完。不是你,是麼人?」建橋想嘗試笑一聲,緩和一下氣氛,可是沒有成功:「老師,我……那是在放假期間……」呂老師不等他說話,厲聲說:「現在初二了,馬上要初三了!你們不抓緊學習,搞這些玩物喪志的東西,我是不會饒過的!聽到吧?」大家小聲地回:「聽到了。」呂老師吼了一聲:「聽到沒有?」大家隨即大聲回:「聽到了!」呂老師眯眼打量建橋:「你初一期末考試考得麼樣?」建橋撓了一下頭回:「我不記得了……」呂老師笑了一聲:「你們每一個人的成績我都摸了底。各位心下要有數。莫怪我不提前告訴你們,在我的班上,是不允許三心二意的。」大家低頭不語。

呂老師又檢查了一番宿舍,被子疊得整不整齊,地面掃得乾不乾淨,他都要批評一通。折騰了半個小時,他才離開。直到他穿過操場去到教學樓,大家才鬆了一口氣。吳興華吐了一下舌頭:「呂老師是我們班主任,大家曉得了吧?」很多人,包括我在內,才第一次知道。吳興華又說:「他才從鎮中學過來的,是學校的教研主任。你們要小心哦,他的嚴厲在鎮中學是出了名的,我哥原來就是他的學生,提起他就直說人間地獄。」大家的聲音炸開了,有說真倒霉的,有說想調班的,有說嚴厲點兒也不錯,建橋撇撇嘴說:「怕個麼子哦!我就不信他能把我麼樣!」王俊點點頭:「你哦,初一時哪科老師不懲罰你的?你哪一樣沒扛過來,是的啵?」建橋往我這邊走:「我不怕捱打,管麼子老師,都奈何不了我。」吳興華追過來一句:「你還是要小心,我看呂老師已經盯上你了。」建橋靠在自己床上,嘴巴說:「愛盯不盯!我怕個麼子!」說完,眼皮垂下,神情明顯沮喪了下來。我悄聲問他:「你害怕了?」他推了一下我:「要你管!」說著躺下,把被子蓋住了頭。連我叫他去食堂吃午飯,他都沒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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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堂課是班會,我們來到教學樓二樓最右邊的203教室,呂老師已經等在講臺上了。大家聚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入座。呂老師說:「你們按照我在黑板上寫的位置去坐。」在他身後的黑板上,果然寫著全班四十二個人的名字:分為三組七排,每組十四個人。建橋悄聲說:「我們沒在一起。」我一看還真是:我位置在第二組第三排,而建橋在第三組第六排,相隔甚遠。大家都按照給定的位置坐下了。跟我做同桌的,是原來初一(一)班的戴夢蘭。我們相視一笑。呂老師環視教室一週:「大家對座位有麼子意見,可以提。」沒有人說話,呂老師低下頭看看講桌上的課本,準備給我們講這學期的課程安排。「老師,我能不能調個座位?」我還沒回頭,就已經知道是建橋了。呂老師抬起頭,眉頭皺起,說:「你有麼子要求?」我們大家都看了過去。建橋站起來,伸手指向我這邊:「我想跟夏昭昭做同桌。」大家隨即又把目光投向我這邊。真是太尷尬了,我埋下頭,連眼睛都想閉上。

「這位同學很好嘛,來來來,你到講臺上來。」呂老師的聲音讓我抬起頭,建橋留在位置上,聲音有點兒怯下來:「老師,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我初一就一直跟夏昭昭同桌……又是隔壁屋……」呂老師笑眯眯地招手:「你過來嘛!有話在這裡說,好不好?」建橋極不情願地走上講臺,呂老師讓他面向全班站好後,從講桌上拿起一張紙上念:「語文35分,數學21分,英語33分……這是麼人的成績啊,你說說?」他側過臉來笑著看向建橋。建橋咬著嘴唇,沒有說話。呂老師耐心地再問了一遍:「你說說嘛,是誰的?」建橋小聲地說:「我的……」呂老師彎下腰,「你說麼子?我聽不見!」建橋垂下頭沒有回應。呂老師又拿起紙念:「語文97分,數學84分,英語91分……」我心裡猛地跳了一下:這是我的初一下學期期末考試的分數。呂老師念時看了一眼我,又瞥了一眼建橋:「你說說這是麼人的成績?」建橋依舊沒有回應。呂老師臉繃了起來:「一個是你的,一個是夏昭昭的……我不管你們過去是麼樣的,現在在我班上,一切拿成績說話,成績好的坐前面,成績不好的坐後面。每一次考完試,調整一遍座位。你要想跟夏昭昭坐同桌,可以,沒得問題,你考得跟他差不多,我自然滿足你。」說時,他又彎下腰衝著建橋笑道:「好不好啊?夏建橋同學。」建橋始終沒有抬頭。

呂老師開始給我們講班規,建橋始終杵在那裡,雙手反剪在背後,雙腳併攏。呂老師似乎看不到他,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吱呀吱呀寫出一條條課堂紀律要點,又果不其然地任命了吳興華為班長,每組組長也是成績最好的幾個擔任,單科成績最好的擔任各科課代表,因為我語文單科第一,自然成了語文課代表。直到下課鈴響,呂老師離開課堂,建橋還木在那裡,像是一尊雕塑。我跑到講臺上拍拍他:「他走了。」建橋躲了一下,頭扭到一邊。我又說:「出去轉轉?」建橋理也沒有理我,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趴下去,直到下一堂語文課,他都沒抬起頭來。教語文的孟老師拍拍桌子提醒他,他不耐煩地低吼了一聲:「曉得!」孟老師好脾氣,沒有跟他計較,只是讓他站著,又繼續講課。我忍不住偷眼看他,而站著的他看著窗外。秋雨下來了,點點雨絲敲打玻璃窗。灰黑色雲層橫鋪在天際,遠處的棉花地像是一群做錯事的孩子,沉默地垂著枝頭。

說實話,能換一個女生做同桌,我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初一兩個學期,無論怎麼換座位,建橋都要跟我坐在一起,我真是煩透了。他不愛聽講,不愛看書,老搗我的亂,又愛抄我作業。我衝他兇過多少次了,他總是嘻嘻一笑,不管不顧,賴上我了。現在好了,戴夢蘭一看就是個脾氣很好的女生,而且聽課極為認真,做的筆記也工工整整,成績跟我應該差不多,不算最好的,但也不差。偶爾我看她一眼,她能感知到,衝我笑笑,又偏過頭去寫字。她的手指白白胖胖,有淺淺的窩兒,不寫字時託著圓圓的臉,眼睛因為近視稍微眯起,眼睫毛一閃一閃。我看著她心裡就莫名地開心。可是我一轉頭偷眼看建橋,心裡又泛起愧疚感。雖然不是我故意不做他同桌的,但他像是一個被拋棄的人,孤獨地站在那裡,這還是讓我不好受。他始終沒有看我,也不看黑板。

窗外的雨已經下大了,操場上有人把國旗收了起來。到了下午四點多,天已經陰沉得像是到了晚上,教室裡突然開了燈,白亮亮一片。老師有事先出去了,讓我們自習。起初教室裡如扣了一頂鍋,每個人都籠罩其中,不敢說話。漸漸地,響起了窸窣聲,這裡那裡,前面後面,左邊右邊,凳子移動了,有人咳嗽了,書本掉地上了,開始有人說話了。我本來看著數學書,一道方程式題難住了我。忽然一陣洗髮水的氣息拂來。「昭昭,你這道題你會嗎?」是戴夢蘭問我。她的臉離我特別近,我不由得微微後躲。我看了一眼題目,說:「會。」她看著我,眉眼間都是笑:「那太好了,我試了幾種方法都不行。」我找了一張草稿紙,給她講這道題。她聽得非常認真,右手手指壓著紙的一頭。她的手指甲剪得真乾淨。等這道題講完,教室裡已經如燒滾的熱水,喧囂不已。後排的同學你推我搡,課本扔來砸去,其中還有響亮的笑聲,一聽就是建橋的。我看過去時,他不知何時已經坐下了,椅子背靠桌位,身子趴在第七排鄧林峰的桌上,一邊說著什麼一邊拍著桌子大笑。我緊張地瞥了一眼走廊那邊的窗戶,還好沒有老師。我們如果還是同桌的話,我絕對是不允許他這樣的。他只要大聲喧譁,我就會警告他。我就像是一條束縛他的韁繩,一旦我不在了,他就成了一匹無人控制的野馬,在教室裡橫衝直撞。

我很想起身過去讓他小點兒聲,但我沒有這個勇氣。倒是坐在第二組第一排的吳興華站了起來提醒大家注意,但效果不是很大,他只好搖搖頭坐下。戴夢蘭又來問我有沒有什麼小說看,我說家裡有幾本,她偏過頭來看我:「我曉得你愛看書。」我心猛地一跳:「你麼曉得?」她右手攥著圓珠筆,抵住下巴:「你們垸的慶陽是我姨爺,玉珍是我姨娘。有時候你們到他家借電話打,我還看到過你。我去做客的時候,每回都要經過你家。我只要看到你時,你都是坐在稻場上,或者陽臺上看書……」她仰頭想了一下說:「你有一回看《射鵰英雄傳》是吧?」見我點頭,「還有一回是《巴黎聖母院》,對吧?」我又點頭。她抿著嘴,想了想,又笑道:「那時候我就很想跟你借書看。」我還在驚訝當中,沒來得及回話。她又問我:「你願意借書給我看嗎?」我正要回她,忽聽得「咣」的一聲,回頭看去,呂老師已經站在建橋那邊了,建橋倒在地上,他的椅子捏在呂老師的手裡。「你笑得幾開心哦,是不是?」呂老師低頭笑道。建橋扶著腰,呻吟了一下,看來是摔疼了。「你再笑一個噻!」呂老師說話時,全教室的人都不敢發出聲音。

每一個被點名的人,都站在講臺上,基本上都是後三排的。呂老師雙手拄在講桌上,眼睛緩慢地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前面碾到後面,最後把眼神聚焦在吳興華身上:「你是班長,為麼子不管一下紀律?」吳興華怯怯地站起來:「我……他們……不聽我的……」呂老師猛拍了一下桌面:「我在教室外面看得一清二楚,連你都在有說有笑!我看了有二十分鐘,你根本沒有停過!」吳興華沒有說話。「你們坐在位置上的人,我是給你們臉,今天不點你們的名字。莫我給你們臉,你們不要臉,到時候莫怪我翻臉!」我們都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消失到塵埃裡去。「夏建橋,你站在前面來。大家都抬起頭——」呂老師直到我們都抬起了頭,建橋也站在講桌旁邊了,才說:「你的事情,我已經聽到不少老師說了,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吶……」呂老師又笑,「夏建橋,你不是幾會笑哩?你再笑一個嘛……莫繃著臉,笑一個嘛……」建橋臉上淡淡地沒有表情,眼睛裡放空。呂老師右手伸過去,大拇指和食指按住建橋嘴唇兩角往上推:「你不是幾會笑哩?我現在給你機會,讓你笑個夠。」建橋頭往後仰,呂老師手追了過去,建橋舉手掃到一邊。我嚇得心都縮緊了。呂老師收回手,甩了甩手,點頭笑道:「咿呀,厲害了啊,要得,要得。」

大家都回到了座位上,建橋只要能笑出聲來,也同樣可以回去,但他始終沒有表情地木立在我們面前。呂老師又一次出去了,教室裡鴉雀無聲。我始終覺得背後懸著一雙冰冷的眼睛,連動彈一下都心跳加速。戴夢蘭在刷刷地寫字,她的字跡一團團像是圓滾滾的小貓。她的課本乾乾淨淨的,連個折角和汙漬都沒有,不像我的早已髒汙得不成樣子。她緋紅色長袖貼著我的桌邊,腳上是一雙刷得白亮的球鞋。哈。戴夢蘭抬起頭,發現我在看她,微微一笑。哈哈。我們同時往講臺上看。哈哈哈哈哈哈。大家都看了過去。是建橋在笑。他仰著頭,張口大笑,手捂著肚子。吳興華站起來說:「夏建橋,你不要這樣。」建橋手指著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吳興華尷尬地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越來越大聲,呂老師沒有出現,建橋的笑聲劈頭蓋臉地砸在每一個人的頭上,沒有人敢動彈,我也不敢動。

b三/b

好不容易熬到下晚自習,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出了教室門口,一陣溼潤的涼風撲面而來,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哆嗦。二樓樓梯口,擁著從各個班奔出的學生。我等在一側,聽著雜沓的腳步聲,還有淅淅瀝瀝的雨聲,轉身回教室拿雨傘時,大家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建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手叩打桌面。我走了過去問:「你還不走?」建橋這才回過神來,懶懶地起身跟在我身後。樓梯已經空了,建橋拿著雨傘沿著鐵柵欄一根根敲下去,發出噹噹聲。我催促道:「你快點兒!雨這麼大,不好回去了。」到了一樓,教學樓門前一片積水,我把褲腳疊起,正準備往車棚跑,建橋在後面喊:「你是瘋了心是啵?!我們現在住宿舍!」我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往教學樓走廊左邊走去。建橋跟了過來。出了教學樓,雨點落在我們的傘面上,細細粒粒。我說:「你不要這樣了。」建橋偏過頭來看我:「不要怎樣?」我遲疑了一下:「反正就是不要這樣了。」建橋沒有說話,走了一截路,他才說:「我不想念書了……」我打斷了他的話頭:「那麼能行?!」建橋冷冷一笑:「為麼子不行?」我煩躁地揮起左手:「當然不行。」他沒有說話,我也沒了興致。

我們剛一進宿舍,立馬響起了鼓掌聲。抬眼看去,全宿舍十幾個同學都把目光落在建橋身上。王俊坐在床上,喊了一聲:「建橋,你幾有種哦!」其他人也跟著說:「呂老師你都敢反,幾厲害!」靠在門邊的王雙、李剛星過來摟住建橋肩頭:「過來坐,過來坐。」建橋一臉懵相,他被那兩人拉到宿舍中間的下鋪坐下,隨即上鋪下鋪的人都聚了過去。沒有人留意我,我悄悄地走到自己床邊,從床底下拿出開水瓶去開水房打水,回頭看了一眼,建橋正被大家圍著說話,看來是走不開。我把他的開水瓶也拿上了。此刻,母親已經睡下了吧,她再也不用等我晚上回來了。想到此,心裡一陣抽痛。教學樓完全熄了燈,如一隻沉默的巨獸蹲伏在夜雨中。食堂邊上的小賣鋪還亮著燈,老闆娘正趴在櫃檯上抬頭看電視。我有一種想把開水瓶扔到地上騎車回去的衝動。我不想跟那些陌生的同學住在一起,也不想聞那些臭襪子臭鞋子的味道,更不想睡在那麼窄的床上蓋著能捏得出水的被褥。可是我的腳依舊一步步把我帶到開水房。

還沒走回宿舍門口,喧譁聲就湧了過來。透過視窗,一眼便看到建橋站在人群之中,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大家哄地一笑;他說得就更帶勁了,手指向天,又戳向地,嘴巴快速地一開一合,身子還扭了一下,像是在模仿某個人,隨即他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我心裡一凜:他肯定模仿的是呂老師。我緊張地左右張看,查崗的老師還沒來,各個宿舍都是一片喧騰,這才稍微放下心來。我又一次悄悄走到自己床邊,把開水瓶放下,拖出洗臉盆。「給你臉你不要臉,到時候莫怪我不給臉!」建橋學著呂老師的說話腔調,那些同學鼓起掌來:「學得太像了!再學一個孟老師吧!」建橋捏起了嗓子,尖聲說:「同學們吶,你上課要專心,要得啵?」說時,眼皮耷拉,嘴巴微張。大家又是一笑,連說像。水不是太燙,不用摻冷水,我洗了臉,把水倒到洗腳盆裡泡腳。那些已經洗好腳的人,洗腳水都沒倒,有些水灑到地面上,流到了我這裡,像是一條蜿蜒的小河。

門外監管老師來了,催大家趕緊睡覺,馬上就要熄燈了。大家一鬨而散,各自回床。建橋這才走過來坐下,脫了鞋子和襪子,直接把腳往我洗腳盆裡擠。我說:「我給你打水了,你自家洗好咯。」他瞥一眼放在牆角的開水瓶,揮手道:「太麻煩咯!」說完嘻嘻一笑,兩隻腳沒入水中:「不是很熱。」我抬起腳拿毛巾擦乾淨。他又說:「你幫我添點兒熱水。」我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僕人。」他拉住我的手說:「哎喲,我求你了,我不是行動不方便麼……」我沒奈何,拿起開水瓶給盆裡添了點兒熱水。他「呦呦呦」地叫了幾聲:「咿呀,舒服!」我沒理他,回自己床上睡去了。燈熄滅了,人語聲小了,雨聲清晰了,寒氣從窗戶縫隙鑽進來,一縷一縷在脖頸處盤繞。建橋躺下時,我問他:「洗腳水倒吧?」建橋回:「明天再倒咯。」說著伸手拽我的被子。我問他做什麼,他小聲說:「我的被子太薄了,我們兩床被子一起蓋吧。」我護著自己的被子不讓:「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他不放手,硬是把我的被子拉過去一半,蓋在自己身上,我要拽回去,他用身體死死壓住被角,我怎麼也拖不動:「夏建橋,你真得人惱!」他笑出了聲:「平常時在屋裡不是這樣睡的?到了這裡你幹嗎這麼生分?」我怕其他同學聽到我們的對話,只好作罷。

過了半晌,他「噗」的一聲。我裝睡著,沒有理會。他推我:「哎!」我往一邊躲去,他手追過來,悄聲道:「戴夢蘭是不是對你有意思?」我一聽,翻身過來:「你瞎說麼子!」他「呵」的一聲:「我看得幾清楚!她跟你說話,臉都紅咯,嘖嘖嘖。」我捶了他一下:「你再亂說,我不會讓你好過的。」他「呀呀」幾聲,又說:「你知道她是麼人家的女兒啵?」我說不知,他嘆口氣,「你真是白吃這麼多年的米甜粑了!那個每天騎著腳踏車到咱們垸裡叫賣米甜粑的人,瘦瘦高高的,嗓子又亮又高的,你不起床買一個吃他就不走的那個人,就是他爸。我們叫他粑爺,你忘了?」他這麼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戴夢蘭眉眼之間的確跟那個男人有些像。建橋湊過來,貼著我耳邊問:「吃了人家這麼多年米甜粑了,也該做人家的女婿了!」我在被窩裡踹了他一腳:「你沒得一句正經話!」建橋笑得直拍胸口。從黑暗中傳來吳興華的聲音:「不早咯,快點兒困醒吧。」我們沒有再說話。周遭已經響起了錯落的鼾聲、磨牙聲,還有放屁聲。過了幾分鐘,建橋細細的鼾聲也響了起來。我毫無睡意,大腦清醒得如同白晝,樓頂的落水砸在水泥地面時發出的聲音,讓我心驚。憋著一泡尿,很想去解決掉,但又要起身,又要開門,又要衝進雨裡,又要跑到男廁所……想想真是太麻煩了,只好忍著。

再次睜開眼時,天依舊是黑的。我以為是尿憋醒的,可是我上鋪也傳出了動靜,再看其他床鋪,大家都坐了起來,開始一邊打呵欠一邊穿衣服。「動作搞快點兒!莫攤屍咯,都起來起來!」呂老師的聲音傳過來。寢室的燈突然亮了,我一時間睜不開眼。「七點鐘在操場前面集合,麼人要是遲到了,莫怪我不客氣!」說完他從門口轉身走開。等他一走遠,大家紛紛發出抱怨聲,吳興華連連催促:「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大家抓緊!」建橋睡得跟個死豬似的,還在呼呼打鼾,我推了他好久,他才極不情願地睜開眼:「做麼事鬼哦!」我說:「你要是還想被呂老師批,你就儘管睡。」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還沒動彈。上鋪的人已經穿好衣服下來了,有些人端著臉盆去外面走廊洗臉刷牙。我管不了建橋了,匆忙穿上衣服。吳興華又提醒了一次:「還有十五分鐘!」建橋這才磨蹭著起來,愣愣地看著忙亂的大家,像是才醒過神來,慌忙掀開被子,又是找褲子,又是找襪子,還埋怨我不早點兒叫他。我連白眼都懶得翻了,先跑到廁所小解,再回來端著臉盆出門洗漱。

吳興華帶領我們一路小跑到操場上,其他班的人已經差不多到齊了。我們按照個頭高矮排成五列縱隊。呂老師早就陰沉著臉,候在了一邊。雨已經停了,天還是漆黑一片,操場上的大白熾燈亮起。校長站在升旗臺上拿著喇叭講話:「從這個學期開始,每天早上沿著操場跑步五圈。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沒有一個好的身體,不可能有一個好的成績……」講了大約五分鐘的話後,體育老師吹響了哨子,按照班級的順序,從初一(一)班到初三(四)班,沿著操場開始跑動。腳步聲一開始有些雜亂,跑過一圈後,漸趨一致。體育老師有節奏地吹響哨子,大家喊著口號:「鍛鍊身體!好好學習!不怕吃苦,勇奪第一!」各個班級的班主任站在操場外面維持紀律。我一開始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現在在溼冷的寒氣中徹底清醒了過來,腳步機械地跟著大部隊一抬一落,跑到第三圈,身體活動開了,有了熱氣,有了精神,跟著大家喊口號也大聲了。正意猶未盡時,建橋在我前頭說:「真是無聊死了。」我低聲說:「莫亂說話!」建橋又說:「大清早這不是折騰我們嗎?!過去也不這麼搞啊!」旁邊的王俊插話:「校長是新來的。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是第一把火。我們要實行軍事化管理,你懂啵?!」我沒管他們說的,身體沉浸在集體的律動之中。五圈結束了,我們該去教室上早自習了。

教我們語文的向老師已經等在了教室,我們拿出課本開始背古詩詞。戴夢蘭還在喘氣,兩邊臉頰紅潤潤的。我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她立馬捕捉到了:「做麼事?我臉上有東西?」我連連搖頭說沒有。她又問:「那你為麼子笑?」我連忙說:「我沒有笑!」她笑了一聲:「逗你玩的。」我鬆了一口氣,開始讀起來。讀著讀著,又聽到戴夢蘭在笑。我斜瞥她一眼,她悄聲說:「你讀書的聲音,還蠻好聽的。」我臉一熱。「你接著讀啊。」她又說。我感覺我讀也不是,不讀也不是,開始磕磕巴巴起來。眼睛始終不往戴夢蘭那邊看,而我的耳朵卻一直在捕捉她的聲響。我發現她在跟著我一起讀。我故意讀快,她也跟著讀快;我又放慢,她也跟著放慢。我不讀了。她隨即問:「為麼子停下來?」我說:「我讀累了。」

這是假象,我告訴自己。我拼命地壓制住一種湧動不安的興奮感,還有惶恐,還有甜蜜,甚至還有一絲嫌惡,就像是一張過分熱情的臉貼過來,我得推開一點才能呼吸。周遭的朗讀聲中,字與字沒有了形狀和間隔,變成了浪,一波一波鼓盪過來,我整個人一會兒被推到天上,一會兒又落到谷底。下課鈴響了,她跟坐在後面的蔣玲玲挽著手走出門,我才磨蹭著起身。教室裡沒有人了,連建橋都不在。天放晴了。我下了樓,沿著教學樓前面的路慢慢走,路兩側的行道樹有了秋意,遠遠看去那一樹透著青的黃,非常養眼。拐到去食堂的路上,雨氣散去,陽光穿過槐樹樹冠,斑斑駁駁。風吹起來,有些冷了,地面的落葉,發出簌簌的滑動聲。

「夏昭昭,你做麼事這麼慢?」我轉身看去,呂老師走在我後面。我心裡一凜,忙說:「我這就快點兒去。」正準備加快步伐,呂老師跟了上來,跟我並排走。他那一件軟塌塌的灰黑色西服裡面,穿了一件酒紅色針織薄毛衣,白襯衫折口一圈黑膩,頭髮亂糟糟的,也沒有收拾,能看得見頭皮屑。不知道他是懶,還是沒有空打理。我知道他住在宿舍樓最上面兩層教師宿舍的某個單間。「你很冷?」他撇頭看我,「看你在發抖。」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真的是在發抖。風從夾道灌過來,只穿了短袖和薄外套的我禁不住,打了幾個噴嚏。「你成績還可以,但數學還得加強。」呂老師突然說,我「嗯」了一聲。「英語基礎是可以的,我問了一下你初一的英語老師,但還得在詞彙量上提高。」他一說完,我心裡特別訝異。他對我的重視,是我沒料到的。快走到食堂時,他停下,認真地打量我說:「你加把油,重點高中是可以考上的。」我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只好點頭。他腳上的皮鞋灰撲撲的,似乎很久沒有擦過了。「另外一個,我曉得夏建橋跟你是隔壁屋的,從小玩到大。不過現在學習是最重要的,你跟他之間,最好保持距離。曉得啵?」他說話時,語氣非常嚴肅。我沒有再點頭了,愣在那裡。他等了片刻,拍拍我肩頭:「快去吃飯吧。」說完,他轉身就往宿舍樓走去了。

剛到食堂門口,滿眼都是坐著吃飯的人。打飯的視窗排起了長龍。昭昭。昭昭。我抬眼看去,食堂中間,建橋站起來向我招手。我走過去時,建橋旁邊坐著我們宿舍的幾個人掃了我一眼,又繼續他們的話題。我坐在建橋對面,他一把把我飯盒拿過去,往裡面撥飯菜:「等你排到,都該上課咯。」我問他:「你吃飯的時候,為麼子不叫我?」建橋抬頭看我,眨了眨眼睛,突然一笑,小聲說:「我不想破壞你跟同桌的美好友誼……」我一筷子打過去:「你瞎說麼子!」建橋往後躲:「她就坐在那裡哦。」見我低下頭吃飯,他又指了指:「你不看一眼麼?」我有些生氣了:「吃你的飯。」坐在旁邊的同學找建橋說話,他們說著說著又笑個不停。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也沒有心情去聽。呂老師的話直到此時才漸漸產生了威力:他調查了我的過去,還指出了我的未來,我毫無察覺地被一個人掂量了這麼久。這個感覺,讓我心生喜悅,又備感壓迫。

菜已經涼了,飯也夾生,遠不如家裡的好,嚥下去時有嘔吐的衝動。建橋突然問:「你覺得麼樣?」我嚇一跳,抬眼看時,他,還有那一圈同學,都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問:「麼子?」建橋說:「就我們剛才說的啊。」我說:「我沒聽……」斜對面的王力說:「莫管他,讓他吃飯吧。」他們又一次熱烈地討論起來。我聽了一耳朵,是在聊某個遊戲裡的角色誰更厲害,我沒有玩過,就是想插嘴也插不進去。我一邊吃一邊冷眼看他們,他們說話時,散發出濃烈的歡樂氣息,手激動地拍著桌面,眼睛放著光,嘴巴里快速地吐出一連串詞語。那個世界我無法融入,也不想融入。他們也很少找我說話,甚至都不會主動看我一眼。飯我已經吃不下去,很想起身離開,但是又不想太過突兀。「昭昭,這個你麼樣看?」建橋又丟擲一個問題來。他在鼓勵我說話,甚至期盼我加入他們的談話,但我不願意配合他,甚至惱恨他非得讓我成為眾人注視的目標。我把筷子擱下說:「我沒得看法……我去洗碗了。」建橋忙說:「我也去!」不管眾人的挽留,他拿起飯盒跟我一起往外面盥洗臺走。

「他們都在私下說你。」洗碗的時候,建橋提起了一句。水很冰手,盥洗臺的濾網殘留了很多飯渣。見我沒有回應,建橋又接著說:「他們說你很高傲,不理人。」我把飯盒裡的水甩乾淨,扣上蓋子:「我沒有不理人,我只是不曉得跟他們說麼子。」建橋草草衝了一下飯盒,我嫌不乾淨,又拿去細細刷了一遍,遞給他。「我跟他們說了,你其實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建橋跟在我身後,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我回頭說:「他們愛麼樣想就麼樣想,我就是這樣的人。」建橋默然片刻,跟我並排走:「我覺得你還是適當跟他們打打交道,畢竟一個宿舍的人……」我反問一句:「我要討好他們?」建橋一愣,搖搖頭:「沒得這個意思。」我沒有說話。陽光灑下,散發出稀薄的暖意,風陰陰透過衣服,涼意頓生。建橋悄聲說:「呂老師。」我一抬頭,便見呂老師夾著課本,走在前面。建橋又貼近笑道:「他褲子上有一根線頭,像不像豬尾巴?」我躲遠了些,建橋想靠近,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加快了步伐,簡直是想要逃走似的。建橋小聲說:「我們從那頭繞著跑過去,會比他先到教室。」我回他:「你先跑,我跟上。」建橋奇怪地看我一眼:「為麼子?」我不耐煩地催道:「莫廢話!你趕緊的!」

b四/b

週六上午的課結束後,我沒有去食堂吃飯,反正馬上可以回家了。我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轉身往後門口走時,瞥見建橋在跟幾個男生說話。我在走廊上等了幾分鐘,他還沒跟過來,我喊了一聲:「建橋!你走不走?」他從那群人中間跑了過來,打量我一番:「你要回去?」我深感意外:「你不回?」他遲疑了一下,撇頭看看教室裡那一幫人,說:「你回去跟我媽說我……」他歪著頭想了片刻:「就說我去鎮上買課外書,學習要用。」我反問他:「你究竟要做麼事?」他咧嘴笑道:「不做麼事,就是不想回去……」說著他往教室退去:「對咯,你把我床底下的髒衣裳也一併帶回去吧,難為你啦!」我還要說什麼,他又跑回那一幫人當中去,興高采烈地說起話來。我悶悶地回到宿舍,從床底下拖出塑膠桶,這一週換洗下來的衣服全堆在裡面。宿舍裡沒辦法洗澡,只能拿毛巾就著臉盆裡的水一邊蘸水一邊擦拭,換衣服也只能躲在被窩裡進行。宿舍裡有一些人不在意,光著屁股走來走去。衣服也沒地方洗,只能堆在桶裡週六拿回家去。建橋那一桶拉出來,散發出一股餿味。我又推了回去。管他呢,他自己不拿,為什麼讓我拿。我把衣服塞到塑膠袋子裡,快走到門口時,還是轉身把建橋的衣服塞到另外一個塑膠袋裡。真是賤!我心裡罵自己。

剛走到車棚時,有人叫我。車棚的一頭,戴夢蘭站在那裡招手,在她前面的,是一箇中年男人在開鎖推車。我點頭笑一下,算是致意。她走過來,笑問:「你也回去?」見我說是,又是一笑:「正好順路。」那中年男人把車子推過來,正是建橋說過的經常來我們垸賣米甜粑的人,我差一點喊出「粑爺」這個諢號來,還好及時忍住了。他看樣子已經不認得我了。這也難怪,畢竟我上初中之後就沒有再吃米甜粑了,而且他每天要跑那麼多村落,見那麼多人,哪裡記得我。戴夢蘭介紹了一下我,說是夏垸哪一家的孩子,他「哦」的一聲,提起我父親來,原來他們一起打過小工的。我叫了他一聲戴叔,他問起我父親的近況,我說他出門打工去了。他又問了家裡其他人的情況,我一一作答,他饒有興味地上下細細打量我。戴夢蘭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自在,連催道:「爸,你查戶口哦?走吧!」

出校門,上省道。前面一溜腳踏車,都是急忙趕回家的學生,畢竟晚上還要回來上晚自習。我也很想快點兒騎回去,但戴叔就在我旁邊騎著,我不好加速。戴夢蘭摟著戴叔的腰,笑道:「爸哎,你又胖咯!」戴叔哈哈一笑:「你老孃說我可以生一個!」戴夢蘭頭貼在他背上:「那你要加油哦!」一說完,他們一起笑了起來。此時戴叔的車子略微向前,戴夢蘭正好就跟我並排了,她看我許久,眼睛裡露出笑意:「昭昭,你好嚴肅!騎車都像是在上課。」我忙否認:「哪裡有!」戴夢蘭戳戴叔的腰:「爸哎,你看昭昭是不是像個小老師?」戴叔回頭快速瞥了一眼:「不要亂說,人家是個帥小夥。」戴夢蘭嗔怪道:「小老師不代表不帥嘛。」他們父女倆一唱一和,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兩隻貓玩弄的小老鼠,雖然人家明明是在誇自己。我不怎麼說話,戴夢蘭問我問題,我以「不曉得」「我要想想」打發過去。她漸漸地話也少了。到了我們垸口,我說:「我回去了。」戴夢蘭愣了一下,感嘆道:「這麼快哦?」我揮揮手,拐上去垸裡的泥巴路,逃也似地加快車速。

母親沒有在家,進灶屋掀開鍋蓋,鍋裡果然給我留了一碗肉絲麵。吃完麵後,我把建橋那一袋髒衣服拿出來,送到他家去。秋芳娘正在堂屋裡掃地,我把建橋下午不回來的事說了一下。秋芳娘露出懷疑的神情:「他真去買書了?」我搖頭回道:「那我就不曉得咯。」後廂房傳來話:「他哦,肯定去鎮上上網了!」我一聽聲音,高興地大聲問:「秋紅姐,你回了?」她現在在市裡一中讀高一,看來今天高中也放假了。「回啦回啦。」秋紅姐從後廂房走出來,頭髮剪短了,身穿一中那套藍白相間的校服,讓我好生羨慕。「他這一個星期,是不是已經臭名遠揚了?」秋紅問我時,把我手上的衣服接過去,遞給秋芳娘。我還沒想好怎麼回話,打量我已久的秋紅姐繼續問:「是不是被罰站了?是不是打架了?是不是上課說話了?」我說:「還好。」秋紅姐「哼」了一聲:「好個鬼喲,我就曉得他根本沒得心思讀書。」秋芳娘從前廂房拿出腳盆:「莫這樣說你弟!你弟還是很聰明的,努把力就好了。何況,不還有昭昭在麼?」秋紅又問:「你們還是同桌?」見我說不是,她撇撇嘴:「那完蛋了。管束他的人沒了。」秋芳娘解開塑膠袋,把髒衣服倒進盆裡說:「哪裡就完蛋了?建橋幾好的苗子,小學還考過第一嘞,現在只要心收回來,還是有希望的……昭昭哎,你那些髒衣裳拿過來我一起洗了。你媽幹活去了。」我想到袋子裡還有我的內褲,忙道:「不用了,我自家洗。」秋芳娘笑笑:「你莫怕醜,你自家洗不乾淨。」

終究拗不過,我的衣服和建橋的還是混在一起用開水泡在盆裡,秋芳娘坐在井邊一邊搓洗一邊問我話:「建橋晚上睡得好不好?……吃得如何?……感冒了?他吃藥了沒有?……他這個褲子上都是墨水,是筆不好寫?……他牙還疼不疼?……」我都一一作答了,眼睛卻緊張地盯著她的手,很怕她洗到我的內褲。秋紅拿了一本書出來,靠在門口說:「媽哎,你也操心操心我咯,我回來你都不問我!」秋芳娘抬頭看她:「你有麼子好操心的?」秋紅說:「你一天建橋這個建橋那個,問七問八的,你看他在不在乎?」秋芳娘耐心地搓洗褲子上的墨跡:「你有麼子好操心的?你又懂事成績又好,哪裡像你弟哦,管麼子都不會,又皮又不聽話,你說他未來麼辦?我不多操點兒心,他就徹底毀咯……」秋紅默然片刻才講:「你操不了這麼多心的,他自家要是不爭氣,你就是求天告地也沒得用。」說完後,她轉身回後廂房了。等我從家裡拿作業來問秋紅姐時,衣服已經洗好了,包括我的內褲,它們掛在稻場邊的竹竿上,讓我臉紅。秋紅姐坐在稻場上給我解答習題時,我的,建橋的,那些外套被風吹起,像是脫離了肉身的兩個無形人,一起揚起又落下。建橋現在在做什麼?正在跟那一幫男生打遊戲?還是去溜冰場了?還是去百米港捉魚?我不知道。

在秋芳孃家裡吃了晚飯後,我回到家,把下一週要穿的衣服都帶上了。秋芳娘過來,遞給我一個大袋子說:「你讓建橋小心點兒,衣裳莫又搞得到處是齷齪。另外有兩罐我醃的魚塊,你一罐,他一罐。讓他多吃飯,曉得啵?」等我車子推到大路上,秋紅跑過來悄聲跟我說:「他要是有麼子出格的事情,你記得要告訴我。看我不打死他!」騎上車,上了省道,我前後看了一下,要是又碰到戴夢蘭該怎麼辦?我心裡很矛盾。既希望碰到她,又不希望碰到她。一開始我騎得很慢,一旦意識到自己在等什麼,我又加快了速度,騎著騎著又慢了下來。不斷有同學超過我,但沒有戴夢蘭,看來她已經到學校了。我鬆弛下來。晚風吹褲腳,夕陽在農場那頭墜下時,忽然間像是用盡最後一份力氣,釋放出所有的光來,柴垛、池塘、房屋、田野,都給點亮了。鳥兒啾啾飛過頭頂,雲層變幻色彩:金黃、粉白、紫紅、黛青……風吹雲動,光影交錯。

直到晚自習鈴聲響起,建橋都沒有回來,還有跟他一起的幾個人。呂老師走進教室,往那後面的空桌位掃了一眼,手指敲著講桌:「他們去哪裡了?」大家都埋著頭沒有說話。呂老師伸手看了一眼手錶,在講臺上來回踱步,嘴裡嘟囔著什麼。戴夢蘭把她的紅皮本子推給我,上面寫道:「呂老師洗頭了。」我偷瞄了一眼,果然是洗了,衣服也換了,皮鞋也亮了,鬍子也剃了。我在本子寫了「哈哈」兩個字。過了半個小時,建橋和另外幾個人氣喘吁吁地跑到教室門口,喊了一聲「報告」。呂老師沒有理他們,坐在講桌後面,低頭看教材。建橋又喊了一聲「報告」。呂老師這才挑起眉頭,往門口斜睇:「你們進來。」建橋他們進來了。呂老師一字一頓地問:「說——清——楚——去——哪——裡——了?」建橋極快地揚起手中的書:「我們去買教輔材料了。」緊接著,身後那幾個人紛紛揚起了書:「是啊是啊,我們去新華書店買的。」呂老師站起身,走過來,翻看了他們買的書,狐疑地打量他們每一個人:「母豬還真上樹了?」建橋流暢自如地答:「這些教輔是您在課上提到的,所以我們專門去鎮上買的。」呂老師「嗯」的一聲,揚揚手:「你們回座位吧。下回要是再遲到,我不會放過你們的。」建橋他們連說曉得曉得,迅疾回到自己座位上去。

晚自習結束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戴夢蘭從書包掏出一個玻璃罐放在我的桌上:「辣椒醬,我爸讓我給你的。」我還未回話,她已經轉身跑開了。我忙看了看四周,零星幾個同學埋頭整理自己的書,我迅速把辣椒醬塞到課桌裡,然後坐下。人都走了,心跳也恢復正常了,白熾燈發出嗡嗡聲,雪亮的光瀑澆在我的身上。我偷偷開啟桌板,看了一眼,是個大肚圓瓶,紅辣椒、青辣椒、黃辣椒,切碎混雜在一起,一看就很下飯。戴夢蘭此時應該回到宿舍了吧?我看看窗外,宿舍樓那邊燈火通明,四樓和五樓是女生宿舍,我不知道她住在哪一間。我從書包掏出下午秋芳娘給我的兩罐醃魚,一罐擱在戴夢蘭課桌裡,一罐放到建橋的桌裡。這個建橋,走的時候跟那一幫人呼嘯而去,也不叫我,真是氣人。他桌子上放著那本下午買來的教輔,我翻了一下,是關於奧數的,他怎麼突然買了這本難度非常大的書?我真是不理解。

一到宿舍,笑鬧聲在我耳邊炸開。王俊趴在床上笑得捶床:「好主意!你鬼兒幾精哩!」大家也跟說:「虧你想得出來。」在宿舍中央被眾人圍著的建橋,仰頭說:「小事。小事。」我聽了一下,原來是建橋下午帶大家去網咖上網打遊戲,為了怕老師查,去網咖前讓每個人都買了本教輔做幌子,沒想到真的騙過了呂老師。我從人群邊上擠過去,去開水房打水,建橋那一瓶,我想了一下,沒有拿。等回到宿舍,建橋坐在中間某個下鋪,手裡拿著一根菸,抽了兩口,嗆了一下,猛地咳嗽起來。圍在他旁邊的王俊、午高峰、李旺風,手搭在上鋪,嫻熟地抽著煙。「抽慢點兒,莫急。」午高峰笑著拍建橋的肩。建橋連說曉得,盯著紅紅的菸頭,又吸了一口,再次嗆出了聲。大家哄地一笑。我把開水瓶擱在牆角,走過去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煙,扔在地上。建橋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建橋站起身,叫了一聲:「昭昭!」我沒理,王俊嘖嘖嘴說:「這煙好貴的。」

我出了宿舍的後門,站在排水溝邊上,前面是那堵高牆。無處可去,也無法可想,我眼淚不爭氣地湧上來,怎麼也抹不乾淨。身後是建橋的腳步聲,我一聽就知道。他沒有說話。我也不希望他說話。我知道身後寢室那些人在遠遠地看好戲。我絕不要滿足他們。寢室燈熄滅了,我們一下子跌入黑暗之中。「就是抽著玩的……你不要當真。」他的聲音怯怯地傳過來。「跟我有麼子關係?」我說。排水溝的臭氣燻得我想吐。「我……」他又說,「我媽沒說麼子吧?」我沒有理會他。滑過臉頰的淚漸漸幹了,我開始生自己的氣。「你還好吧?」他小心試探地問我。這樣一問,我更生氣了。幸好有夜色的掩飾,我可以裝作自己不存在。又沉默了一會兒,一道光柱穿了過來:「哪個班的?為麼子還不睡覺。」我的手迅速被建橋拽起,往寢室裡拉。鼾聲已經此起彼伏,我們各自上了床。我沒有睡著,他估計也沒有睡。「我不會再抽咯。」他悄聲說。我翻了一個身:「隨便你。」

b五/b

晨跑過後,大家在教室裡坐定,呂老師一陣風似的闖進來。「王俊,李旺風,午高峰,夏建橋……」他連點了幾個人的名字,讓他們在講臺上站好。我一聽都是昨晚在宿舍裡抽菸的。呂老師從口袋裡摸出兩盒煙,一個打火機,向大家展示了一輪,扔在講桌上:「我是不是說過莫給你臉你不要臉?你們幾個——」他嫌惡地掃了一眼,「看來是不給我臉咯?」剛一說完,他走上去甩了每個人一耳光。清脆,響亮,我嚇得渾身一抖。「你們再要是讓我發現抽菸,就不只是一耳光的事情。」呂老師扭動手腕,又掃了一眼教室:「你們也聽好了。在我的班上,誰要幹出抽菸、早戀、打架、上網這樣的事情,我一個都不饒過!聽到了沒有?」我們回:「聽到了。」呂老師猛拍講桌:「大點兒聲!」我們大聲喊道:「聽到了!」呂老師轉頭說:「滾回座位上去!」那幾個人垂著頭下了講臺。王俊走過我桌位時,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覺得莫名其妙。李旺風過來時,也瞪了我一眼……直到建橋,他沒有看我,徑直走過去,臉上的巴掌印尤為明顯。

一整個上午我都完全沒有心思聽講。他們肯定懷疑是我向呂老師告的狀,現在他們每個人都恨死我了,包括建橋。只有我昨晚去阻止了建橋抽菸,而今天他們就被叫上去了。我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不是嗎?我很想立馬起身去跟他們解釋,但我該怎麼說呢?說他們誤會了我,可是他們並沒有說出口。我要是去解釋,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我要是不解釋,我會不會遭到他們的報復?一想到此,我感覺十分害怕。下了課,我也不敢起身,不敢去廁所,也不敢回頭看。只有在教室裡,我才可能是安全的。等到了上午課完,同學們紛紛拿出飯盒去食堂吃飯,戴夢蘭從桌子裡拿出那罐我放的醃魚,衝我笑笑:「你的?」我「嗯」了一聲。她露出十分高興的神情:「我愛吃魚。」其他的女同學叫她,她拿著醃魚揚了揚說:「謝謝。」等她走開,我才想起應該跟她說下這罐醃魚的來歷,可人家已經走了。而她給我的那罐辣椒,我始終捨不得開啟。

等大家都走光了,我才起身往食堂去,已經有不少同學已經吃完,正在清洗飯盒。一進食堂,我就看到了建橋和那幾個男生坐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著什麼。他們也立即看到了我。我很想逃走,但我不能那樣,否則豈不是自證他們的猜疑嗎?建橋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招呼我過去吃飯,他低頭扒拉眼前的飯菜。我強裝鎮定地往打飯口去,那邊王俊站了起來,要往我這邊來了,建橋一把把他拽住,按了下去。打好飯菜,我找了一個角落勉強吃了一些。建橋那頭的人已經起身,往門外走。剛到食堂門口,王俊回頭衝我這邊大喊了一聲:「垃圾!」我強忍住沒有哭出來。究竟是誰告的狀?我不知道。但現在是我在承擔這個後果,這讓我又氣憤又恐懼。實在是吃不下,我把飯菜都倒了,洗好飯盒,往教室走。離教學樓還有十來米的地方,有人叫我,回頭一看,是呂老師。此刻我最不想碰到的就是他,可他偏偏攆上來,跟我並排走。我看了一眼二樓教室,有同學趴在視窗往這邊看。「你還不快點兒走,馬上要打鈴了。」呂老師說。我連說好,加快了腳步,呂老師跟我一樣。我很想甩掉他,或者停下來,讓他先走。但已經不可能了,我們同時進了教室。下午第一節課是呂老師的。

我的脖子一直能感覺到來自後排投射過來的灼熱目光。老師講的什麼,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膀胱很脹,但下了課,我不敢起身。呂老師的物理課結束,下一節是語文課,再下一節是化學課……我覺得時間漫長得讓人絕望,又快得讓人絕望。要是現在我發四十度高燒該多好!這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請假回家。或者來一場地震吧,轟隆一聲,所有人都死掉。或者那個告狀的人良心發現,向那幫人承認是自己乾的也可以……但一切按照既定的軌跡往下滑落,下午的課程結束,晚飯我沒有去吃,接著又是晚自習三節課。下課鈴聲響起,一天的學習結束了。而我所要面對的事情,也許才剛剛開始。戴夢蘭把課本歸置好,擔心地看了我一眼:「你今天看起來狀態不是很好。」我勉力地笑了一下說:「有點兒感冒。」戴夢蘭連忙說:「我宿舍裡有幾包板藍根,你要不在樓下等著,我去拿給你?」我連說不用。她頓了片刻:「你不走嗎?」我又笑了一下:「我寫日記。」戴夢蘭點點頭:「我明天把板藍根帶給你。」她走路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室裡,響起了回聲。教學樓很快就要熄燈了,我也該回宿舍了。出了教學樓,風吹來,昏沉了一天的大腦,清醒了很多。我的腳把我往車棚那頭帶,但我止步了,大門口的保安是不會放我出去的。那我找個地方躲一躲?到處是查崗的老師,沒有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我真的很想號叫起來,但我的胃部疼得厲害,根本沒有力氣。我只能回宿舍。我怕什麼呢?又不是我做的!我給自己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