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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橋非要拉我到他家後廂房去看新鮮,我本來是拒絕的。畢竟語文暑假作業還有三篇作文沒有寫,等到初二學期開學老師一檢查,又要罰我們在教室門口站。建橋一把抽走筆,扔到桌上:「快走快走!香梅奶家來了個幾好看的女伢兒!」我又把筆拿起來:「我不去。」建橋又把我的作業本掠走說:「到我家做!快走快走!」我又氣又急,追他追不上,只能罵:「夏——建——橋——你——吃雞屎!」建橋邊跑邊扭頭笑回:「要得要得!你快來!」到了他家的後廂房,可算抓到他了,正準備敲他幾個栗子,他「噓」的一聲,指指窗外說:「你等一下打不遲,你過來看噻!」我收回手,跟著他走到窗邊。建橋讓我頭別像公雞似的伸那麼高,要像他那樣縮著脖子,偷偷看就好。我白了他一眼,脖子還是不爭氣地縮下去。建橋悄聲說:「她們來了沒多久。我就說香梅奶這麼摳的一個人,今早為麼子又是買雞又是買肉的,原來是等她們。」
香梅奶家的稻場上熱鬧得很,門口那塊圍著七八個嬸孃。我胳膊肘碰碰建橋:「你媽在那兒。」秋芳娘正靠著門框,對著裡面說話。建橋也碰碰我:「你媽也在啊!」母親此時從屋裡拿著一小包東西笑著出來。陸陸續續地,剛來的嬸孃們進去,進去的嬸孃們跟我母親一樣笑著出來,與此同時,手中都拿著一小包東西。建橋探頭想看仔細:「莫非香梅奶在發錢?」我搖搖頭:「麼可能?!香梅奶過年,我們去拜,都只給一把蠶豆。」出來的嬸孃們也不散,就圍在門口,有一個陌生的女人從屋裡拿出兩條長凳放在稻場上,大家便坐在那裡。那女人看樣子三十多歲的模樣,團團臉,頭髮到了脖頸處燙了波浪卷,純白色翻領長衣,白色腰帶配淺紫色連衣裙,走起路來,裙襬飄飄,襯得嬸孃們的裝扮分外地土。她笑意盈盈在嬸孃們之間走來走去,不斷地遞上瓜子給大家嗑。嬸孃們跟她說著什麼話,隔著玻璃聽不清,但她笑得露出整齊的牙齒來,可見跟大家都是很熟的。香梅奶始終在灶屋燒火,有時探出頭來,咕噥了一句什麼,隨即又縮回去。而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你說那個好看的女伢兒在哪裡?」建橋撓撓頭說:「之前還看到了,現在估計在屋裡沒出來。」
等了半晌,也沒見到建橋說的那女孩。嬸孃們聊了一會兒,都各自散了,留下了一地瓜子殼。幾隻麻雀落了下來,在地上東啄啄西啄啄,緊接著立馬彈開,香梅奶拿著笤帚出來了。那女人杵在門檻上,跟香梅奶說話。香梅奶沒有回應她,一點點掃地上的瓜子殼。那女人走過來,想去拿香梅奶手上的笤帚。香梅奶躲了一下,隨即把笤帚扔到地上,徑直往灶屋走去了。那女人呆立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拿起掃帚,把剩餘的垃圾歸置在一起。正當我們看得無聊時,門突然開了,秋芳娘頭探進來:「你們鬼頭鬼腦做麼事?」建橋忙問:「媽,她是麼人?」秋芳娘瞥了一眼窗外:「香梅奶女兒回來探親,你們得叫她彩霞姑。」建橋又問:「我麼不認得?過年也沒見到她啊!」秋芳娘把手裡的一小包東西遞過來:「這是脆果兒,你們拿著吃吧……她嫁到天津去了,你們自然看不到。」建橋接過小袋子,迫不及待地開啟說:「是麻花!我在電視上看到過。」秋芳娘笑道:「那是天津的叫法兒,你彩霞姑一人給了一包。」我從袋子裡拿出一根來,細細長長,絞扭成一條,像是女孩子的髮辮,上面撒了些許白芝麻,吃了一口,很是香甜酥脆。我才吃了一根,建橋已經連吃了三根,我還要時,建橋捂住袋口:「你媽也拿了,我的你都吃完了!」我「嘁」的一聲:「你有種以後莫吃我的東西。」
正鬧著,後門響了。秋芳娘跑去開門,進來的是香梅奶。她是來借酒精的。秋芳娘扭頭讓建橋去前廂房拿,自己陪著香梅奶說話。「……嫌我碗筷不乾淨,洗了好多遍,現在還說要拿酒精消消毒!你說氣人不氣人?!」香梅奶說話時,臉上下垂的皺紋一直在抖,秋芳娘讓她坐下說:「現在是城裡人咯,是要講究些。」香梅奶猛地拍手:「哦,我吃了幾十年沒吃死,她來第一天,就嫌惡我咯?」秋芳娘不好說話,頭往前廂房看:「建橋,你找到了吧?」建橋拿著酒精瓶跑了出來說:「只剩半瓶了。」香梅奶接過瓶子:「可以咯,是個意思。唯願這個祖宗莫再折磨我咯。」說著又往後門走去了,走了幾步,又轉身過來說:「又要難為你了。你這裡有玻璃杯啵?我屋裡專門喝水的茶杯,那祖宗瞧不上。」秋芳娘又讓建橋去拿玻璃杯。等建橋拿的間隙,秋芳娘笑問道:「彩霞現在這麼講究咯?」香梅奶愣了一下,搖搖頭說:「我說的不是彩霞!……是那個小祖宗,我外孫女——珍珍!」
那個我們應該叫彩霞姑的女人也從後門進來了,招呼了秋芳娘一聲後,又瞥見了我們:「芳姐真福氣!都有兩個伢兒了!模樣也好!」秋芳娘笑得直拍巴掌:「我只有一個了,那個黑黑巴巴的,是我屋建橋,一天到黑,鑽頭覓縫的,只曉得玩!」建橋不滿地抗議道:「我今天明明在昭昭家裡做了作業!」秋芳娘嘖嘖嘴:「咿呀,幾了不起哦,我是不是買個鞭炮放?!……那個文文靜靜、長長瘦瘦的,是花姐屋裡的,叫昭昭。」建橋嘻嘻笑起來:「我媽說昭昭是個老母雞!」秋芳娘瞪了建橋一眼:「莫瞎說!人家昭昭幾喜歡看書,我才說人家是老母雞孵雞蛋,天天縮在屋裡頭。你要是昭昭一半好哦,我能多活一百歲!」彩霞姑又問我們多大了,聽秋芳娘說十四歲,說:「跟我珍珍一樣大,就是月份可能不一樣,珍珍就是這個月的生日……你們以後多找她玩,要不要得?」秋芳娘忙說:「他們兩個鄉下伢兒,曉得個麼子,珍珍肯定看不上!」彩霞姑連連擺手:「珍珍連雞有幾隻腳都分不清,她才需要學習哩。」說著,她又特意看了我一眼:「珍珍也愛看書,以後你們多交流。」我一時間有些慌亂,不知道回應她什麼好。
彩霞姑這時才對著一直等在一旁的香梅奶嗔怪道:「媽哎,你還真借!」說著接過香梅奶手中的酒精瓶和玻璃杯。香梅奶嘆了口氣:「不借能麼樣嘞?她總不能不吃飯不喝水吧?」彩霞姑把東西放在堂屋的條桌上,說:「我剛才已經批評她了,這裡不比天津,不能想麼樣就麼樣。」香梅奶覷了一眼後門:「她不會又在哭吧?」彩霞姑也一同看去:「讓她哭。我就不信她能扛幾天!」香梅奶不安地搓手,想想又重新從條桌上拿起酒精和玻璃杯,說:「算咯,畢竟是細姐兒,哭壞了,我這個做家婆的心裡過不去。」彩霞姑要去幫著拿,香梅奶拒絕了,說:「住幾天,你還是帶她回去好咯。我管不住她的。我們說的話,她都聽不懂哩!」彩霞姑衝我們點頭致意後,跟在香梅奶後頭往後門走:「媽嘞,我也是沒得辦法……你曉得我不到萬一,也不會為難你。」香梅奶咕噥了一聲:「你有辦法的時候,倒是從來沒想到過我。」
彩霞姑走到後面的稻場上,眼見著香梅奶進到了灶屋,又在稻場上立了半晌。從大路上經過的人,跟她打招呼,她熱情地回應了一番,等人一走,她又沉默了下來。她有時候往我們窗戶這邊方向走來,露出緊繃的臉頰和微皺的眉頭;有時候又往大路方向走去,手叉在腰上,腳踢一隻塑膠袋。我喜歡看她的裙子,風吹來時,像是一隻倒扣的淺紫色喇叭花在輕舞。建橋把窗子開啟了,趴在窗臺上,喃喃地說:「她為麼子還不出來呢?」我問誰,他掃了我一眼,又繼續看過去:「珍珍吶!」正說著,忽然聽到一聲吼叫:「珍珍,你再哭,我今夜就回去!」我們都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學校老師來了,因為說的是普通話。抬頭看去,彩霞姑已經衝進了屋裡,那哭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我和建橋面面相覷,等了半天,只有香梅奶從灶屋出來,站在稻場上「咯咯咯咯」地叫喚,馬上從柴垛邊奔出七八隻母雞過來啄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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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母親照舊在二樓陽臺上搭了個大床,而我還是睡在旁邊的竹床上。江風徐徐吹來,手臂上有絲絲的涼意。建橋在他家的稻場上喊我的名字,我起身趴到欄杆上問他:「做麼事?」他站在自家的竹床上說:「你過來睡嘛!」我說不要,他又說:「我有好東西,你不來會後悔的。」我扭身又回到我的竹床上,懶得理他。昭昭——昭昭——昭昭——建橋一聲又一聲呼喚我,我翻轉身裝聽不見。母親說:「你答應一聲哎。」我說不要:「他哦,就是不敢一個人睡,非要拉我一起。清早一起來,都要把我擠下去咯!」母親笑笑沒說話,不一會兒從樓梯口那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用猜,就知道是建橋來了。他招呼了母親一聲後,迅疾鑽到我這邊來,「讓開讓開!你都一個人把竹床佔滿了!」我偏不讓:「這本來就是我的!」建橋嚷起來:「哦,我脆果兒都讓你吃完咯,你不曉得回報一下我!」母親接話道:「我屋裡還有,你想吃去拿。」建橋一邊說不要了,一邊硬是給自己擠了半邊空位出來,躺下後,「咿呀」一聲:「好多星!」說著推推我:「你看,這些星星像不像米粒?讓香梅奶那些雞一粒一粒啄,啄上五百年,怕是也啄不完!」我沒理他,繼續裝作睡覺。
睡得迷迷糊糊之間,一聲尖叫像一把利剪一般,把我的眼睛裁開。建橋已經坐了起來,母親也起身了。我和建橋幾乎是同時跳下床,奔到陽臺欄杆旁。母親也跟了過來。建橋小聲地說:「有人在哭。」母親探頭看過去,「大半夜的,是哪家吵架咯?」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循聲找去,在香梅奶稻場上有個小人蹲在那裡,一束手電筒的光在地面上兀自亮著。建橋拉著我要下去,母親攔住了:「莫管閒事!」我們只好待在原地。香梅奶家的大門開了,彩霞姑和香梅奶趕出來,圍在那個小人兩旁。那哭聲越發響亮:「我要走!我要走!」是個女孩的聲音,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彩霞姑低聲勸慰著什麼,聽不太清。香梅奶在一旁說:「是不是一個人上廁所怕哦?!」那小人突然起身,喊道:「裡面好多蟲在地上爬!太可怕了!」香梅奶笑了起來:「那是蛆嘛,沒得麼子嘞。」那個女孩對彩霞姑說:「我要回天津!我不要在這裡待下去了。」彩霞姑把她往屋裡帶:「明天再說好不好?」香梅奶在後面還是笑個不停:「就是蛆嘛,大熱天的,茅廁缸裡不都是這個。」彩霞姑轉身,不耐煩地說:「媽,你莫說咯!噁心死了。有沒有桶,讓珍珍先用著。」
建橋本來一直憋著笑,一等她們都進了屋,立馬笑開了:「就是蛆嘛!」他學著香梅奶的口吻,剛一說完,我們都笑了起來。母親說:「當年下鄉知青,第一次上茅廁,嚇得都往外跑。城裡人哪裡見過這個哦!」建橋又捏著嗓子學了一句:「我要回天津!我不要在這裡待下去了。」我們正笑著,秋芳娘搖著蒲扇上到陽臺來:「建橋,你又在說麼子鬼話!」建橋繼續捏著嗓子用普通話說:「啊,親愛的媽媽,這是普通話,你會說普通話嗎?」秋芳娘蒲扇砸了過去:「說你個頭殼!好好說話!」建橋靈活地躲開,蒲扇掉在地上,被母親撿起來。我和建橋又一次躺在竹床上,聽著嘈嘈雜雜蟲鳴聲,和著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秋芳娘和母親躺在大床上說的話,零碎地傳來。她們說起了彩霞姑,十來年沒有回家,這次突然回來,老公還不在身旁,只帶了個女兒,想想就很蹊蹺。又說起香梅奶,平常時說說笑笑的,這幾天臉色不好看,估計是出了什麼事情……建橋突然湊到耳旁說:「就是蛆嘛!」我惱恨地把邊上一推:「莫吵我!」等建橋再次老實地閉嘴,大床那邊卻不說話了。
又一次驚醒時,心臟跳得特別快,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逃了出來。一剎那間,這個世界安靜極了。天上繁星閃著冷冽的光,地上蟲鳴收歇,露水濡溼了我的衣服。我以為是幻覺,正準備躺下,那促使我醒來的聲音又一次響起。細碎的哭聲,夾雜著責罵聲,斷斷續續地撞過來。建橋睡得可香,把我們共同蓋的被單全給裹走了,真想踹他一腳。母親和秋芳娘不見了。我再次走到陽臺欄杆那裡看過去,香梅奶稻場上立著四個人,她們全都壓低聲音說著話。藉著微弱的星光,我勉強能分辨出是母親、秋芳娘、彩霞姑和香梅奶。彩霞姑說普通話的聲音從一堆土話中超拔而出:「只是老鼠,不是鬼!你怕什麼呢?!大半夜的,你鬧得大家都睡不好覺。」一個嬌小的人,是珍珍,她從四個人的包圍中逃出來,站在了柴垛邊,聲音發顫:「我不要在這裡了。媽媽,我們回去吧。回去吧!」哭聲又起。
母親和秋芳娘想走過去安慰,珍珍躲開了。彩霞姑立在原地不動:「你不知道現在家裡的情況了嗎?你怎麼還這麼任性呢?」珍珍依舊在說:「我們回去吧。回去吧!」彩霞姑突然走過去,拽著珍珍往大路上去:「好好好,你走!我不攔你!」香梅奶急得在後面拉彩霞姑:「莫跟細姐兒慪氣咯。哎喲……」母親和秋芳娘也過來勸。彩霞姑不理,到了大路上,她推了一下珍珍:「你走啊!」珍珍不停地抽泣,沒有動。彩霞姑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來,塞到珍珍口袋,又推了她一次說:「路費給你,你走啊!」珍珍這次真的往前走了。秋芳娘和母親上前去拉,珍珍甩掉她們的手:「走開!走開!」但沒有用,她還是被死死地拽住了。彩霞姑此時反倒是蹲在地上哭起來,香梅奶摸著她的頭:「都是做麼子鬼哦,一個個要死要活的!」
等母親和秋芳娘再次上到陽臺時,我在竹床上躺好假裝睡著了。她們撥開蚊帳,鑽了進去。母親感慨了一聲:「莫看珍珍細細個個,幾大力氣!我感覺都拉不住她咯。」秋芳娘笑了一聲說:「她皮膚幾好,白白嫩嫩,城裡細姐兒長得好。」母親也笑:「留給你建橋做媳婦兒,要得啵?」秋芳娘哎喲了一聲:「我屋建橋怕是說不到媳婦兒咯,黑黑巴巴,又矮又淘氣!你家昭昭才是個好人才。」母親嘖嘖嘴說:「人家大城市上的人,眼光裡哪裡容得下我們?從來都是姐兒往城裡嫁,哪裡有往鄉下跑的?!人家雖說年齡小,今天嫌棄這裡有蛆有老鼠,明天又會嫌棄這裡又髒又齷齪,連帶瞧我們不起哩。你看她連自家家婆都不叫的……」建橋一個翻身,竹床隨即吱嘎了一聲。大床那邊秋芳娘聲音傳來:「我屋建橋哦,怕是要打光棍!一天到黑沒心沒肺地玩。有時候看他睡個覺,也是沒心沒肺,真是著急!」母親說:「你真是沒事瞎操心。人家睡個好覺,你也上火!」漸漸地,她們話越來越小,淹沒在蟲鳴聲中。不一會兒,傳來錯落的鼾聲。
聲音再起時,我不耐煩地翻了身。聲音追著過來。昭昭。醒醒。醒醒。昭昭。有人捏我的耳垂,我用手打過去,撲了個空。等我睜開眼時,毫無例外的又是建橋那張臉。我惱火地罵道:「你找死哦!」建橋跳起來,往欄杆那邊跑說:「你快來看!可以看到珍珍了!」我的好奇心頓起,隨即起身跟去。清晨的陽光在黑瓦屋頂上鋪開,大朵白雲從垸口竹林邊升騰上去。香梅奶從灶屋出來,又一次站在稻場上一邊撒米粒,一邊「咯咯咯咯」地叫喚,母雞們忙不迭地搶奔過去,有一隻蘆花雞跌倒了,迅速爬起來撲打著翅膀攆上。灶屋水井旁,珍珍站著刷牙,而彩霞姑在她身後拿一把梳子正給她梳頭。她們有說有笑,昨晚那一幕,彷彿沒有發生似的。這是我第一次清楚明白地看清珍珍的模樣:細尖的臉龐,淡淡的眉眼,濃密的頭髮被彩霞姑梳到後頭結成兩條辮子,水紅色無袖上衣,露出了兩條細白的胳膊,天藍色細格子荷葉邊裙子直到腳踝……建橋說:「比我細姐好看!」我撇撇嘴:「我要告訴秋紅姐。」建橋反常地沒有回擊我,目光依舊停留在珍珍身上:「比班上那些女生都好看!她們都好土!」這個連我也不得不承認。珍珍連刷牙都是好看的,那麼細緻地上下移動牙刷,從外到裡不放過一處。不像我們隨便往口腔裡胡亂刷兩下就算完了。
如果不是秋芳娘站在自家稻場叫喚的話,我們能一直看下去。秋芳娘手上拿著鍋鏟,指著陽臺喊:「夏——建——橋,你再不下來,你就去吃屎!」建橋急得拍了一下欄杆:「我曉得咯!你莫喊了……」但是已經遲了,珍珍那邊已經抬頭往我們這邊看了,我們都沒來得及躲。秋芳娘又喊:「趕緊下來,菜都冷了。」建橋不情不願地轉身離開陽臺,下樓去了。我再往珍珍那邊看,她已經進了屋。下樓到灶屋,母親正在炒菜,見我來便說:「正好想叫你,你把這個送到香梅奶那兒去。」我一看是剛做好的薯粉丸子,還散發著熱氣,母親見我遲疑,又說:「讓彩霞姑和珍珍嚐嚐家鄉的特色菜,這個珍珍肯定是沒吃過的。」我嘴上不情願,心裡卻歡喜得很。我端著盤子,斜穿過大路,到了屋門口,叫了一聲香梅奶,堂屋裡傳來聲音:「昭昭哎,進來。」小飯桌擱在堂屋靠前廂房的一側,香梅奶和彩霞姑相對而坐,就著昨天的剩魚剩肉正吃著。
我把薯粉丸子擱在飯桌中央,轉達了母親的意思,彩霞姑連連說:「咿呀,我真是好多年沒吃過了,做夢都想吃。」我說:「我媽說珍珍一定沒吃過。」彩霞姑點頭說:「是噢是噢……珍珍!珍珍!」珍珍從後廂房磨蹭著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包泡麵。我忍不住問香梅奶:「珍珍不吃飯?」香梅奶斜瞅了一眼珍珍,搖搖頭說:「人家吃不慣我做的飯,我有麼子辦法嘞?」等珍珍走近,彩霞姑一把把她拽過來:「你昭昭哥哥送來的薯粉丸子,是他媽媽做的家鄉菜,你吃一點兒試試看嘛。」珍珍想轉身離開,彩霞姑不放:「你不要辜負人家的好意。」珍珍掙扎地叫道:「又不是我要吃的!」彩霞姑把筷子往她手中塞:「你不要這麼不懂事,人家好心好意送來……你看昭昭哥哥一頭的汗……」珍珍的眼睛往我身上掃了一下,隨即閃開。她終究是掙脫開了,跑到後廂房,關上了房門。香梅奶氣恨地說:「彩霞兒哎,你好好管管這個小祖宗哦。我是管不落地的。」彩霞姑撿起掉在地上的筷子,衝我歉意地一笑說:「幾難為情……你回去代我謝謝你媽哈。」我點頭轉身離開,到了稻場上,聽見彩霞姑拍打房門的聲音:「珍——珍——你有種就不吃一粒米,餓死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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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為只是風吹門響,從前廂房探頭往堂屋看了一眼,並無人影。我繼續寫我的作業。風扇送出的風都是熱的,握著圓珠筆的手指頭黏黏溼溼。脖子處忽然掠過一陣呼吸的氣息:「昭昭的字真好看。」我嚇得一哆嗦,扭頭看去,一張女人的笑臉往後退了一些。是彩霞姑。她一邊嘴角有個淺淺的酒窩,漾著笑意。我想說話,可是說不出。她的目光籠罩著我,久久地,不挪開,這讓我不安。「你媽呢?」她問話時,頭微微側向一邊,像是要更好地看我。筆頭戳著我的手掌心,窗簾隨著風扇送過來的風,一鼓一蕩。「你媽嘞?」這次她換成土話來問,「我是來還盤子的。」她左手揚了揚我昨天送過去裝薯粉丸子的小菜盤。「不曉得。」我勉強說出三個字。她說好,卻沒有走,目光往我桌上掃去:「聽說你特別愛看書,是的啵?」
她腳上穿著淺綠色涼鞋,一邊綴著一朵五瓣塑膠紅花,深藍色牛仔褲裹著細細的腳踝。我屋裡珍珍也愛看書的,我平常給她買的世界名著,她都幾愛的。她的腳靠近我了,一陣溫熱的香氣襲來。我往後躲了一下。你這裡還有《紅樓夢》,現在讀是不是早咯?咿呀,這本是麼子書,你現在看得懂啵?她鵝黃色的上衣貼著桌邊,手指掠過我桌上問秋紅姐借來的幾本書。昭昭,你這本書借給珍珍看,好不好?她一個人在屋裡孤單,沒得書看。昭昭。你多去找珍珍玩好不好?莫看她現在脾氣不好,等適應了,就很好了。昭昭。昭昭。看來昭昭很內向嘛。昭昭,這本借給她,你說得要得啵?
「要得,要得。」說話的卻是母親。我抬頭時,她已經進房間了,接過了彩霞姑遞過來的盤子。「幾好吃的,我和珍珍都吃完咯。」彩霞姑笑道。我充滿狐疑地瞥了一眼彩霞姑,她沒看我,手中卻捏著一本我和建橋在鎮上新華書店買的《巴黎聖母院》。建橋一頁都沒看。母親也笑:「昭昭不愛叫人,你莫見怪。」說著朝我瞪了一眼。珍珍天天不吃飯,瘦得跟猴兒似的。珍珍跟家婆處不來,也不愛叫人,幾煩人咯。珍珍可能要在這裡讀初二,說不定跟昭昭一個班。珍珍不願意也得願意,我跟她爸在天津出了一些事情,沒得辦法哦。珍珍哪曉得日子幾難過,她只曉得跟我慪氣,我也要氣死咯。珍珍,都不叫我媽媽了。珍珍。珍珍。珍珍。我默唸著這個名字,偷眼看窗外,香梅奶家的大門像是一個黑色洞穴,珍珍就困在裡面。我想起我在陽臺上,她投在我身上的眼神,不帶任何情感,那麼快地削刮過去,讓我莫名地心生怯意。我很希望建橋此時能過來,這樣他就能跟我一起承擔這份膽怯。但他現在應該跟毛孩、建斌到江裡游泳去了。
正當我凝神地看那大門時,彷彿是受到我的召喚一般,珍珍竟然從門裡鑽了出來。我的眼睛像是被燙了一下,本能地想躲開,轉念一想,在這個角度她是看不到我的。她穿一件深紫色連衣裙,站在稻場上,耀眼的陽光澆下來,她拿手遮住了眼睛,往左邊看看,又往右邊看看,感覺是無法決定往哪邊去。她突然表情痛苦地蹲下,一隻母雞探頭探腦地蹭過來。她又突然站起來,母雞扭身跑開。現在,她手捂著肚子來回走動,像是揣著一個炭火盆,拿著不是,放下也不是,臉上浮現出焦躁的神情。過了一兩分鐘,她終於停下了,往柴垛的方向跑去,原來是要去茅廁。不到片刻,她衝了出來,又一次站在稻場上,蹲了下來。媽。她氣息微弱地喊了一聲。彩霞姑正在跟母親熱烈地討論出門打工的事情,因為母親提到父親不久前剛去了福建。媽。媽。媽。媽!媽!聲音越來越大。我說:「彩霞姑,珍珍叫你。」正跟母親說話的彩霞姑這才反應過來,聽了一耳朵,跟母親說了一聲不好意思,慌忙跑出去。母親也嚇一跳,跟著出去了。
我很驚奇一個女孩的哭喊聲,可以如此銳利,像是刀片在玻璃上劃拉。彩霞姑右手上還拿著我的書,左手去摸珍珍的頭:「你要不用桶?」珍珍喊叫起來:「我不要!桶裡有蟲子在爬!」彩霞姑嘆了一口氣:「那該怎麼辦呢?這裡沒有馬桶啊。」珍珍按著肚子,一連跺腳:「我受不了了。」香梅奶從灶屋那邊探出頭說:「桶今早我去池塘洗乾淨咯。」珍珍依舊不肯。母親過去跟彩霞姑說:「那去棉花地裡算咯。反正現在天氣熱,地裡沒得人。」看著彩霞姑帶著珍珍往垸邊地裡走去,母親對著正坐在灶屋門口擇菜的香梅奶說:「晚上做麼子菜呀?」香梅奶嘖了一下嘴:「做麼子菜,都不如人家的意。過年的菜都拿出來咯,也奈何人家不吃。」母親過去蹲下幫著一起擇:「那她這兩天吃麼子?」香梅奶揚起頭說:「泡麵,還有麼子麵包,還有麼子火腿腸,全是彩霞從街上買回來的。」母親搖搖頭:「那有麼子吃頭?!」香梅奶也搖頭:「我不懂。她媽管不了她,我更管不了。」
晚飯後,彩霞姑送來一個大西瓜,母親推了幾次推不掉,只好接下,擱在水桶裡冰著。臨走時,彩霞姑悄悄貼著母親耳朵裡說了好些話,母親聽完後連連點頭:「這個你放心,我肯定會照應的。」彩霞姑這才往外走,看到我時停下笑笑:「昭昭,你那書,珍珍幾喜歡看。以後,你們相互之間多交流,要得啵?」我愣住了,不知怎麼回答。母親忙說:「要得,要得,你放心,昭昭心下有數的。」彩霞姑又衝我笑笑,走出門去。等到我洗完澡去陽臺上,母親已經把西瓜切好端上來了。吃了兩塊後,建橋上來了,不等我請,他就開吃起來。我敲他腦殼:「麼人叫你拿的?!」建橋邊吃邊問:「是不是彩霞姑送的?」我說是啊,他接著說:「她給我屋裡也送了,還給周圍的幾家都送了。」我驚訝地問:「為麼子嘞?」睡在大床上的母親突然接了話:「珍珍你們以後多照應些。一個細姐兒,人生地不熟的,想起來也可憐。你們聽到吧?」我和建橋對視了一眼。「你們聽沒聽到?」母親又問了一遍。我們只好說了一聲曉得。
照應什麼呢?一頭霧水。我們跟珍珍至今一句話都還沒有說過,她也從來沒有出來玩過。秋紅姐現在還在鎮上青姨那裡,如果她回來了,會不會跟珍珍有話說呢?我不知道。與此同時,我也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如何跟女孩說話,就連建橋這麼皮的,跟班上女孩一說話也結巴。我很想問問母親,便小聲叫了一聲「媽」,母親沒有回應。她睡熟了。建橋也睡死了。我只好閉上眼睛睡覺。畢竟夜色深沉,連蟲鳴聲都沒有了。媽。媽。小粒的聲音在我耳朵裡跳。媽。媽。我睜開眼睛,發現並不是自己在叫。天不知不覺已經微微亮了,母親不在大床上了。媽。媽。聲音把我拎起來,牽到欄杆邊。珍珍站在大路上,還是穿著她的深紫色連衣裙,頭髮散亂。媽。她往長江大堤的方向看去。媽。她又往建橋家稻場上掃了一眼。媽——她聲音夾帶著哭腔——媽——她哭出了聲。香梅奶找了過來。珍珍哦。珍珍哦。回去哎。媽!媽!她往通往垸口的方向疾走。香梅奶想去捉住她,被她躲掉。你媽回去幾天就回來。媽——媽——她跑了起來,到了池塘邊上,母親、秋芳娘還有其他正在洗衣服的嬸孃堵了上來。她的手被大家捉住。珍珍哎。珍珍。你媽過幾天就回。你莫哭。她掙扎著要突圍。走開!走開!她標準的普通話淹沒在土話中。香梅奶追了過來。珍珍哦。你要懂事。珍珍被大家推著往回走。
珍珍蹲在稻場上,埋著頭。她不說話。她不哭了。她也不喊了。嬸孃們圍成圈,她們的手撫摸著她的頭,她的背。她不動彈。突然間,她站起來,大家嚇一跳。珍珍。有人小心地叫了一聲。珍珍不看她們,轉身往大門口的方向去。大家小心翼翼地跟著。她進了屋。母親跟了進去,不一會兒,又出來:「珍珍把房門鎖了。叫她她不應。」香梅奶拍拍手說:「沒得辦法!彩霞不是趁她睡著走,根本走不脫!」是啊。是啊。大家應和著。「過兩天,就適應咯。細伢兒,適應得快。」秋芳娘說了一句。是啊。是啊。大家又應和著。大家在稻場等了幾分鐘,相互之間說了些話,又一起往池塘那邊走。唯有香梅奶獨自留在稻場上,拿起笤帚掃地,掃掃往屋裡看看。太陽一點點在天邊露出頭來,纖薄的雲絲染上了金色,陽光從田野那頭大步走來,沿著一排排黑瓦屋頂跳去。香梅奶又一次「咯咯咯咯」起來,母雞們又該啄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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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一天一夜不出門。一天一夜不吃不喝,」香梅奶坐在我家灶屋裡跟母親說,「我敲門叫她,她不應。我擔心她想不開,趴在門縫看,她就躺在床上也沒做麼事……我生怕出個麼子意外。一天一夜,我就守在門外,眼都沒閉一下!」說完,香梅奶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正在和我一起剝大蒜的母親,扭頭看了一眼灶臺那頭水是不是開了:「那她總要出來屙屎屙尿的吧?!」香梅奶撇撇嘴說:「她房裡有桶的,我每天去倒到茅廁,洗得幾乾淨!她既然不出來,肯定是要用咯。」我聽得耳根發燒,想起身躲開。香梅奶搖著蒲扇嘆氣:「彩霞倒是走得撇脫!你說珍珍要是出事,不又要怪到我頭上咯?想想幾慪氣!」母親把剝好的蒜瓣擱到碗裡:「你莫急。她肯定熬不住。人哪裡是鋼鐵做的?肯定要出來喝水吃飯的,你等等看……另外一個,是不是你說土話,人家聽不懂哦?」香梅奶一拍手:「那我就沒得辦法了。」母親目光落在我身上:「昭昭,要不你陪香梅奶去試一下。」我想也沒想就說不要。香梅奶立起身來,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說:「我來就是為了這個。昭昭哦,你去幫我勸勸。你們都是同年生人,肯定相互聽得懂。要得啵?」母親忙回:「要得。要得。」她劈手奪過我手中的大蒜,連連催我:「快去快去。」我極不情願地站起來,香梅奶過來拉我的手說:「還是昭昭懂事。」我說:「我先洗個手。」母親不耐煩地說:「洗麼子手!救人要緊!」香梅奶也說:「到我屋裡洗。」不容分說地,我的手被她緊緊攥住往外去。
出門時,我希望碰到建橋,這樣的話,我們一起會好很多。但我想起建橋去鎮上秋紅那裡玩去了。天氣陰沉,又悶又熱,建橋家的花花趴在稻場上吐著舌頭喘氣。大人們多已經出門到地裡去了,如果不是香梅奶來家裡坐半天,母親估計也早就去湖田鋤草了。香梅奶始終攥著我的手,生怕我跑了似的。她枯瘦蒼老的皮膚和我細白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走路時,全身都是顫巍巍的,眼睛裡始終溼潤潤的,總像是含著淚。她只到我胸口高,因為背有些駝,低頭看得到她稀疏的頭髮勉強盤了一個小小的髮髻,脖頸處的皮膚鬆弛有斑。「昭昭哦,要難為你了。」她偏過頭,歉然地說。沒得事。沒得事。我重複道。她想快一點兒,可是腳探出去,只是一個小碎步。她身上散發出柴火的氣味,穿的黑色麻布長袖外套上沾著碎葉。昭昭哦,我一個老嬤兒,自家也曉得討人嫌,年輕人不喜歡。不會不會,我們都幾喜歡你。昭昭哦,我不曉得麼樣跟珍珍說話的,她跟我說話,我也聽不大懂。我來我來,我幫你翻譯。昭昭哦,你未來肯定能找個好媳婦兒,性格幾好。昭昭哦,怕醜了呀。莫怕醜,奶奶幾喜歡你哩。昭昭哦,你敲敲門試試。珍珍。珍珍。昭昭來了。
沒有回應。香梅奶又敲了敲門。「珍珍。」這是我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聲音飄在空中,像氣泡一般,隨即破掉了。我又喊了一聲:「珍珍。」香梅奶搓著手咕噥:「還沒睡醒?」我嘗試推了一下門,門隨之就開了。我們都嚇了一跳。房間瀰漫了一股尿騷味,我瞥見了床尾那個蓋上了蓋子的木桶,有點遲疑是否要進去。香梅奶走到床邊:「珍珍!珍珍!人嘞?」床上從枕頭到床罩,一看都是簇新的,還鋪上了涼蓆,估摸著是香梅奶在她們回來時更換好的。但床上並沒有人,只有凌亂的毯子,人像是剛剛離開的樣子。地上還有泡麵袋子和水瓶,看樣子這一天一夜她也是有吃有喝的。枕頭邊放著我那本《巴黎聖母院》,應該是翻看過,書的一半處夾著書籤。香梅奶彎腰往床底瞄了一眼,又往床尾探看:「珍珍,你莫躲起來,要得啵?珍珍哦,你莫淘氣。」我也跟著在房間裡找。門背後,桌子底下,甚至天花板上。「壞了!她行李箱不見咯。」香梅奶一說完,急忙往堂屋走。我跟了出來:「她是趁你不在,偷偷跑了?」香梅奶沒有回我,她急急地走到稻場上,左右張看,又往大路上去。珍珍。珍珍。她走到池塘邊上,人們早就下地了,看不到人影。珍珍。珍珍。她想走快,可又走不快,走了幾步,人矮了下去。我忙上前扶住她。她喘得厲害:「昭昭哦……你快去追要得啵?她肯定沒走遠……珍珍哎……作孽哦……你快去……」我說好,不管香梅奶如何催,我還是先把她背到我家去,母親還在灶屋,有個照應。
腳踏車在大路上,盡其所能地快。奔到垸口的省道上,公交站臺那邊等的人中,沒有珍珍。我問了一下路邊理髮店的王師傅,他說沒看到。又去問農藥店的焦娥娘,她想了一下:「二十幾分鍾前,是有個細姐兒拖著箱子過來。我當時留意了一下,她上了去街上的公交車。」我又一次來到省道上。已經過去近半個小時,公交車估計到了劉家鋪。我身上沒有錢,只能騎車去趕了。過了百米港,又過呂祖祠,沿著王家坪方向,抄近路穿過李源垸,到城區邊緣時,我已經是汗流浹背了。公交終點站就在堤壩下面,人頭湧動,找了半天,根本不見珍珍的蹤跡。沿著正街一路搜尋下去,到了長途客運站,我找個地方把腳踏車鎖好,進到售票廳,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裡的珍珍。我躲在一根柱子後面,偷偷觀察她。我很擔心自己的出現,會嚇到她。
偌大的廳裡,只有零星的幾個人,顯得她分外突出,她那一身紫色連衣裙依舊沒換,現在看起來又髒又皺,腳上的白色涼鞋也顯得灰撲撲的,一個暖黃色小拉桿箱豎在她身旁。她身後坐著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一邊抽著煙一邊眯著眼打量她。但她毫無察覺,仰著臉,看向虛空的一點,腳一下一下踢髒膩的地面。大廳外面,車流擁堵,喇叭聲此起彼伏。附近商場傳來熱鬧的歌聲。現在她的頭髮糾結成一團,我特別留意她的手上,沒有車票。她身後的男人把菸頭扔掉,慢慢地靠了過去。我緊張得想喊出聲。她低下頭,搓自己的胳膊,又抓了抓臉,還打了一個噴嚏。那男人離她只隔了兩米遠了,不能再等了。我衝了出來,跑過去,一隻手抓住她胳膊,一隻手拽起拉桿箱,徑直往門外走。到了站前廣場上,我扭頭往大廳瞟了一眼,那男人好像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徑直往車站衛生間走去。看來是我反應過度了。
我偷眼去看珍珍,她正瞪著我,身體往後退了一步,說:「你……你怎麼回事?」我像是啞巴一樣,張了口,卻出不了聲音。她從我手中奪過箱子,又要往候車大廳走。我又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你家婆……嗯,你外婆等你回去!」珍珍撣掉我的手,警惕地盯著我看:「我不回。」我侷促地立在那裡說:「她很著急的。」說普通話時,我感覺像一隻討人厭的老鼠,正對一隻兇悍的貓討饒。珍珍手搭在拉桿上,低眉思索了一番,又看了一眼我:「你身上帶錢了嗎?」我搖頭說沒有帶。她露出失望的神情:「那你有錢嗎?」我想了一下,說:「我在家裡有二十塊錢,過年我親戚給我的壓歲錢。」她噘了一下嘴:「太少了。」我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要錢做麼事?」她微微一愣:「你在說什麼?」我這才反應過來:「你要錢做什麼?」她淡淡地回:「回家啊……但我現在錢不夠。」她回頭看了一眼候車大廳上方的顯示屏,說:「如果我坐一個小時後那班客車,今天就可以到武漢,然後再買火車票迴天津……」我徒勞地說了一句:「可是你外婆會很著急。」她沒有理會我,目光停留在廣場來來回回走動的人群之上。我嘗試地問她:「要不先回去吧?」她不置可否。
我怯怯地伸手去碰她的拉桿箱,她居然鬆開了手,讓我拖過去。我把箱子往停車的地方拉,她跟在後頭。莫名的興奮感,像一隻雀躍的小狗一般,在我心裡蹦躂。到了停車處,她叫了一聲:「昭昭。」我心猛地一跳。她知道我的名字。我等她接著往下說,她卻低下頭去。我問:「怎麼了?」她小聲地說:「你能不能跟你媽媽要兩百塊錢?我……到時候一定會還給你。」我腦子裡立馬搜尋母親平常藏錢的地方,是在她睡覺的枕頭下面,還是在五斗櫃裡,或者是在樓上某個米缸裡?「你也別為難……畢竟這也不是小錢。」她又補了一句。我忙說沒有。她想了想:「算了,你不要為難了。我自己想辦法吧。」我情急之下說:「你相信我!」她訝異地反問:「相信你什麼?」我又一次退縮了下來。我要她相信我什麼呢?我連自己是不是能辦到都沒有信心。她驀然一笑,「你別為難自己了。」我嘴硬地說沒有。她又一笑,這讓我越發難堪且惱火,因為這笑裡包含著寬容的意味。
起初我推著車,她拉著行李箱。後來我讓她把箱子擱在我後車座上,這樣她走路也省力。她遲疑了一下,照辦了。箱子擱好後,她怕掉下,始終拿一隻手扶著。我說沒事。她問真沒事?我說真沒事。走了五六米,車輪碰到一個水泥疙瘩,箱子差點抖了下來,幸好珍珍及時扶住。我窘迫地說抱歉。她說沒事。可能是看出我臉紅了。她又說真沒事。你走你的。她走路輕盈如雲,幾乎沒有聲音。我忍不住回頭去確認她是不是還在。她捉住了我的眼神:「怎麼了?」我慌忙轉回頭去:「沒事兒。」走到公交車站,我問她要不要坐車回去,她問我怎麼辦,我說騎車。她摸了一下左邊的口袋,又去摸右邊的,沒有掏出錢來:「咦?我明明放在這裡的呀。」她挨個摸了一遍,還是沒有,再說話時聲音裡有了哭腔:「我想應該是被偷了。」我讓她彆著急,再開啟行李箱找找,結果還是沒有。她喪氣地垂著手。我安慰她說:「反正錢也不夠迴天津的……」她煩躁地叫了起來:「你不要說話了!」我閉上了嘴,只見她蹲下去埋頭哭起來。我一時間手足無措,周圍的行人也紛紛看過來。
b五/b
「你們這兒的人太壞了。」她說的時候,手還扶著行李箱。我推車的速度放得很慢,幸好是個陰天,走在長江大堤上,偶爾還有風。洪峰剛過,江水漲到堤壩下面。擱在平時,我此刻肯定套個輪胎跟建橋下去游泳了,雖然大人們不允許。「太壞了!」她又補了一句。我舔了一下發乾的嘴唇:「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壞……」她沒等我說完:「就是壞!」我不知道如何回應她,感覺這份壞裡也有我的一份責任似的。我很想騎上車往回趕,但她沒辦法抱著行李箱坐在後車座上。我們只能走完這十幾公里的路。長江大堤蜿蜒往前,沒完沒了。蟬鳴聲四處湧來,沒完沒了。我們之間的沉默,也沒完沒了。我幾次想挑起話題來聊,比如說看到長江對岸的那邊的房子了麼,那是江頭鎮,上了碼頭走幾步就能看到建橋大姐貴紅開的店鋪,還有幫貴紅看店的建橋爸爸雲嶺爺;再比如說我們現在走過的地方是百米港,我和建橋經常過來釣魚捉龍蝦,有一次釣了一條三斤重的胖頭魚,真是太好玩了……這些事情她會感興趣嗎?我不知道。當然我也很想問問她在天津是怎麼生活的,怎麼上學的,天津大嗎?街道跟我們城區一樣寬嗎?你平時會看什麼書?……可我不敢貿然去問,不知道哪一句就會惹到她。沉默從一種稀薄的氣息,漸漸凝固成硬物質,卡在我們中間。
「停一下。」我停住了,回頭看她。她沒再說話,左右環視了一下。「走吧。」我們又繼續往前走。過了大概五分鐘。我們又一次停下。這次她終於說話了:「壩下面那邊是不是一個學校?」我探頭一看是劉家鋪小學,便說是。她說:「我們去看一眼吧。」我遲疑了一下:「要不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回去吧,這路我們才走了一小半……」她語氣中透著焦躁:「你不去我去了!」正說著,她已經沿著堤壩斜坡衝了下去。我心裡真有些冒火,可是沒辦法,還是要追過去。她比我先到了校門口,跟看門的大爺說了幾句什麼話,大爺就放她進去了。等我到那裡時,早不見她的蹤影。大爺饒有興趣地打量我,我沒敢上前問他,只好等在外面。透過校門,能看到空曠的校園有幾個男孩在打籃球,一隻喜鵲立在雪松上休憩;學校外面的荷塘上,一對黑頭鴨在荷葉之間遊動,紅蓮花隨風輕搖。我把車停好,坐在荷塘邊的柳樹下,身上的汗漸漸收住了,蟬噪聲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
醒來時,嘴巴里乾得很。起身看四周,珍珍坐在另外一棵柳樹下打盹。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砰。砰。砰。校園裡那群男孩還在打籃球。遠處傳來狗吠聲,聽久了,很像一個老頭兒在咳嗽。我偷眼再去看珍珍,她已經收拾過了,紮了一個馬尾辮,臉應該也洗過了,雙手搭在腿上,神色比之前在車站輕鬆了好多。我這才明白過來她是去學校衛生間方便去了。我又一次坐下,一群螞蟻抬著一條青蟲從我腳下爬過;金龜子全身披著淡藍灰色閃光薄粉,在草葉上停留片刻,騰一下飛走了;小鯽魚在荷葉下吐出一個個小水泡;一隻蚊子嗡嗡,蹲在荷葉上的青蛙猛地向上一躥,舌頭一翻,又落在地上,蚊子不見了……昭昭。昭昭。我側頭看去,珍珍已經站在我邊上了。我忙站起來:「睡好了?」她難得笑了一下:「我是不是睡了很久?」我說還好。她又一笑,說:「你睡著了,還打呼!」我臉一下發熱起來。她在看我。我扭身往停車的方向走,依舊能感受到她目光的力量壓迫過來。我推動車子,回頭看一眼箱子,她的手已經扶在上面了,但我沒敢抬頭看她。
有一種默契在我們之間形成了:我推車時,她一邊扶箱子,一邊暗暗幫我使勁兒往前送;我覺得有些累了,她跟我換過來,一開始我不肯,她一再堅持,我只好跟她換了。我們走路的步伐也漸趨一致了。什麼時候慢,什麼時候快,什麼時候繞開一個坑,不用說話,都會自動調整過來。我甚至想唱歌,但我忍住了。她偶爾哼唱著什麼,聲音也很小,不讓我聽清楚。卡西莫多。我聽到一個人名。艾絲美拉達。又聽到一個人名。我忍不住問她在哼什麼,她笑道:「《巴黎聖母院》,你借我的那本書,我很喜歡。」我也笑起來:「我也喜歡。」她問我:「那你喜歡書中的誰?」我回:「卡西莫多。」她「嗯」了一聲說:「我也喜歡。」我們都好愛卡西莫多,好恨副主教克羅德,艾絲美拉達死的時候,都哭得稀里嘩啦。卡西莫多。我念著這個名字。艾絲美拉達。她跟著說這個名字。像是玩一個遊戲似的。車輪每轉動一次。卡西莫多。再轉動一次。艾絲美拉達。卡西莫多。艾絲美拉達。卡西莫多。艾絲美拉達。有時候我故意推慢一點。卡——西——莫多。等到她念時。我故意推得更慢。艾——艾——絲——絲——我突然推快。美拉達!哎哎哎。你故意的,是不是。是不是。我忍住笑,她在背後拍了我一下:「你不能耍賴!」
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我們的腳都磨起了泡,還是看不到我們垸的影子。遠遠的,看到一個人往我們這邊移動。快到一百米的地方,那人開始叫我的名字。珍珍說:「那是建橋吧?」我一看,還真是。到了跟前,建橋停下了車,一隻腳點在地上說:「真是嚇死我咯,還以為你們掉在江裡頭,被江豬吃了嘞!」我橫了他一眼:「你不要亂講話,好不好?!」建橋愣了一下,突然嘻嘻笑起來:「好啊,你說你們做什麼去了呀?好不好玩啊?開不開心啊?」他說時眉頭跳跳,而且還是用普通話問我,我這才反應過來我剛才跟他用的也是普通話,之前一直在跟珍珍說話,沒調換過來。建橋像是窺破了什麼秘密似的,看看我,又瞥了一眼珍珍,嘴角含一抹壞笑。這讓我很來氣:「你跑來做麼事?」他這才「哎呀」一聲:「我都忘咯。珍珍一天找不到,你不是出來找她麼,結果等這麼久,你連個影子都沒得。香梅奶急得都住院了,現在在村衛生所打吊針。」我把事情跟珍珍說了一下,珍珍也慌了。
建橋去堤壩下面掰了幾根蘆葦上來,踩扁扭絞成繩後,把行李箱綁在腳踏車後座;而珍珍,就坐在我的後車座上。建橋說一聲「走了」,過不了一會兒,就把我們甩出好遠。我很想追上去,但又顧忌坐在後面的珍珍,她的手無處可放,我要是騎快了,她肯定會摔下來。建橋在前頭喊道:「昭昭!你莫這麼磨嘰!快點兒啊!雨要落下了。」我說曉得,可是還是不敢騎快。「沒事兒的,你儘管騎吧!」珍珍說的時候,兩手拈著我的衣服後襬。我說:「你要是覺得快了,就跟我說一聲。」她說好。我加快了騎車的速度,與此同時,我也留意著後面的反應。我的衣服後襬始終是掀起來的,能感受到風貼著皮膚走,有時候騎得急了,她的手指碰到背了,又立即閃開。我忽然很擔心露出我的內褲,那樣就真的很尷尬了。可是我顧不得這麼多了,因為雨點開始打了下來。陰沉了一天後,暴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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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我們幸運,到衛生所時,雨還沒有下大,雷聲倒是不斷。我們把腳踏車停在大廳,跑到病房時,母親和秋芳娘坐在長椅上納鞋底。建橋拿手當扇子,氣喘吁吁地喊道:「熱死咯,熱死咯。」秋芳娘忙喝住:「孽畜,細點兒聲!」我們這才注意到病床上躺著正在掛水的香梅奶,人還沒有醒過來。我看了一眼珍珍,她沒有動,雙手剪到後面,眼睛在病床那邊掠了一下,又低下頭去。母親悄聲說:「昭昭,你這是麼子回事?找個人找一天?!香梅奶急得都暈倒了。」我沒有說話,心裡又委屈又難過,眼淚不爭氣地湧了上來。珍珍瞥了我一眼,伸出手來,又縮了回去說:「阿姨,怪我。」母親起身把她拉過來,細細打量了一番,像是確認有無受傷:「沒得事就好。」建橋過來碰碰我說:「你沒得事吧?」我悶悶地說:「莫碰我!」建橋偏過頭看我的臉:「你哭了?」我氣惱地把他推開,轉身跑出了房門,到了衛生所門口,傾盆而下的暴雨擋住了我。
攜帶雨氣的風灌了進來,雨腳在水泥臺階上踩踏出一片脆響。路上沒有帶傘的行人,一路狂奔。路兩旁的醬葉樹在大風中如發了瘋的人似的,樹枝左右狂舞。我哭過了一陣,心情舒暢了很多,反倒生出一絲不好意思來。我沒有返回病房,靠在門框上。雨勢減小,此時珍珍出來了。我側過臉去,不想讓她看到我哭過的樣子。她停在離我半米遠的地方,小聲說:「對不起。」我假裝是撩頭髮,伸手抹了一下臉,確認她看不出來後才轉頭問:「你外婆沒事吧?」她「嗯」了一聲:「醫生說今晚還要打幾瓶吊針,等情況穩定了,就可以回家了。現在人還沒醒……」正說著,母親和建橋出來了。我又側過臉去。建橋跑過來,對著我臉看:「你哭了!」我說:「死開!」建橋嘻嘻一笑說:「你噢!我跟你媽說了,是她誤會你了。」母親過來了,看我一眼:「你啊,真是經不住說。」說著看門外:「雨下停了,趕緊回去。看樣子,待會兒還有大雨。」建橋問:「那你和我媽嘞?」母親回:「等香梅奶打完針,我們再回去。」珍珍也模模糊糊聽懂了一些,說:「我也要留下來。」母親拍拍她的肩頭:「你跟他們回去。讓你昭昭哥做飯吃,你們肯定一天都沒吃麼子。」
土豆。空心菜。還有兩個洋蔥,一個瓠子。我忙著洗菜、刨皮,建橋負責燒火煮飯。母親說得沒錯,雨又一次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敲打窗欞。珍珍拿笤帚掃我剝下來的洋蔥皮,我說:「你就坐在那裡玩好了。」她笑問:「我玩什麼?」見我噎住了,又是一笑,把笤帚歸置一邊,蹲下來剝起了大蒜。建橋平日話那麼多的人,現在卻安靜地坐在灶臺邊,不斷地往灶膛裡塞麥草。我想他還是害羞了。火舔著鍋底,棉花稈發出噼啪聲,窗外雨水從瓦頂上傾瀉而下。建橋突然說:「漏水咯。」回頭看,果然在灶臺後頭,雨水滲透下來,我忙拿盆接著。不一會兒,在灶屋右邊的一處又漏水,我找桶接著;逐漸的,又有兩三處漏水……珍珍笑出了聲,連帶建橋也笑了起來。叮。哐。砰。不同的接水器具,與落水激發出不同的聲音。叮。哐。砰。叮。哐。砰。等我們耳朵聽熟了。前一秒,我說:「叮。」立馬某處發出「叮」聲;說「砰」,一處「砰」回應我。建橋和珍珍都給吸引住了,他們緊盯著哪一顆水珠子要掉下時,立馬搶著學,「!叮!砰!叮叮!」之前的拘謹一下子沒有了,珍珍笑得大聲時,拍起了手。
炒了三樣菜,煮了一碗湯。米飯熟得正好。我把菜端到飯桌上,珍珍擺碗筷,建橋把盛好的飯端過來,「咿呀」一聲:「珍珍,你麼……」他頓了一下,改成普通話說:「你不是不吃我們這兒的飯菜嗎?」珍珍把湯勺擱到碗裡,臉微微一紅說:「那是跟我媽慪氣,故意那樣跟她對著幹。」建橋把飯擱到桌上:「原來你也這樣啊,我也經常跟我媽鬥氣。」說著瞥了我一眼:「你看今天,昭昭跟他媽慪氣,都氣哭了是不是?!」我拿起一雙筷子打過去:「你找死!」建橋躲開,跳到一邊去說:「你在女伢兒面前,能溫柔點兒啵?」珍珍低下頭,小聲說:「昭昭是被冤枉了,是我不好。」我忙說沒事,瞪了建橋一眼。鬧完後,我們三個人坐下來吃飯。真沒想到珍珍飯量如此之大,連吃了三大碗米飯,還喝了一碗湯,我和建橋都嚇到了。珍珍放下碗筷,打了一個飽嗝,見到我們驚訝的表情,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飯了,真的餓死我了。以後我再也不吃泡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