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之夏

永隔一江水 鄧安慶 第1頁,共2頁

b一/b

一直有個女人在我家稻場上徘徊。隔著窗子,我盯著她很久了。大人們都去幹活了,連對面雲嶺爺家那條看門狗花花都不知跑哪裡野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還好我家大門緊鎖,而我本來是躲在家裡寫暑假作業的。今天定的量沒完成,我是不會允許自己出門玩的。我沒有出聲,探出半個頭,一直密切關注這個陌生的女人。她一轉頭時,我就會立馬縮回去。千萬不能讓她發現我的存在。最近一段時間,隔壁鎮子出現了幾樁命案,兇手至今還沒有抓到。我們這一帶都有些人心惶惶。母親出門前,特意囑咐我在家裡一定要把大門鎖上。趁著女人不注意,我又探頭打量了她一番:看樣子得有二十幾歲了,一米五的樣子,頭髮到脖子處燙了個大卷兒,微微發胖,上身穿綠底白波點的短袖衫,下身淺藍色闊腿長褲。她很少往我家這邊看,而是一直探頭探腦地往雲嶺爺家那邊瞅。雲嶺爺家裡現在沒人。雲嶺爺自己在江頭鎮他大女兒貴紅家裡看店;秋芳娘跟我母親還在地裡幹活;秋紅中考結束,等成績出來也是等著,就去鎮上我青姨家的服裝店打小工,晚上也睡在那邊,平常不怎麼回來;而建橋呢,肯定又跑到江邊釣魚去了,他來叫過我的,我嫌天實在太熱,就沒去。

現在那女人直接離開我家稻場,走到雲嶺爺家那邊去了。她左右張望,確認沒人後,先上前去敲了敲大門,大聲問:「有人啵?」自然沒人回應。她又問了幾次,確認無人,便貼著門縫往裡看。此時,我的心緊張得都快到嗓子眼了。平常時在我家和雲嶺家中間的那條路上總是人來人往,現在卻半個人影都不見。而我自己又不敢衝出去,喝止她,萬一人家手上有兇器呢?我可不敢冒險。她看了半晌不滿足,又跑到左邊,貼著窗戶看裡面。看完了,她又退回到我家稻場上來。這一次,她終於把目光鎖定在我家了。我躲在窗戶下頭,看不到她在外頭的行動,但她的腳步聲是能聽到的。她上了我家大門口的水泥臺階,過了片刻,傳來敲門的聲音:「有人啵?」我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她又敲了幾聲,我等了片刻,沒有聲響,便一點點探出頭往外看。沒有人在。她走了嗎?我不敢確認。我不放心地來回看,真的沒有見到人影了。估計她已經沿著大路往長江大堤那邊去了吧。我這才鬆了一口氣,但心還是狂跳不已。我得趕緊出去找一個人,不論是誰,只要是一個大活人就好。這樣,我才不至於把自己留在這麼危險的境地。我跑出了房間,開啟大門,站在了臺階上。「哦,有人啊!」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我循聲望去,嚇得尖叫起來:那個女人並沒有走,她坐在我家門口陰影處,拿著一張紙在扇風。難怪我在房間看不到她。她被我的尖叫聲嚇了一跳,立馬起身,「你叫麼子哦?!」我轉身衝進屋去,把大門反鎖起來。她趕過來,一個勁兒地敲大門說:「你莫怕!我不是壞人!我真的不是壞人!」

我該怎麼辦?她依舊不肯走,而我又出不去。我想衝到陽臺上去呼救,可是我很怕上去,她要是有槍該怎麼辦?我又想去慶陽爺家裡打電話報警,可是那也得先出去才行。那我從後門出去呢,可萬一她要有同夥該怎麼辦呢……我躲到了後廂房,手裡緊緊握著鏟垃圾的鐵鏟,耳朵緊密關注著外面的動靜。「細弟兒哎,我真不是壞人……你相信我……你開開門,我是想問一些事兒……」那聲音斷斷續續,我一直沒有回應。我像是淋了一場雨一般,全身溼透,汗水進到了眼睛裡,又辣又澀,我都不敢去抹。後來那聲音消失了,萬籟俱寂,唯有堂屋條桌上的座鐘磕託磕托地響。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但我依然不敢出去。因為我也沒有聽到離開的腳步聲。她肯定就在門外,耐心地等我失去耐心。我不能上她的當。母親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為什麼還是一個人都沒有?他們全都被溽熱的暑氣給蒸發了嗎?我幾乎是怨恨地想:我今天要是死在這裡,都不會有人知道。我有點兒想哭,可是我不敢哭。哭是有聲音的。她也許就貼著門縫往裡看著,就像在雲嶺爺家門口做的那樣。想到此,我頓時覺得寒毛直豎。

敲門聲又一次傳來。咚。咚咚。咚咚咚。昭昭。昭昭,開門,昭昭。是建橋的聲音。我幾乎要喜極而泣了。我把鐵鏟扔到地上,迫不及待地衝到堂屋,開啟大門。果然是建橋,同時還有那個女人。我又一次嚇得轉身想跑,卻被建橋一把拽住。「你發麼子神經哦?!」建橋問。我高聲喊道:「她為麼子在這裡?」建橋「咦」了一聲:「她不是你屋客人?」我連連說:「不是!不是!」那女人的聲音傳來:「你莫怕哎!我真不是壞人。」建橋也說:「她一看就不是壞人。」我這才扭轉身再次打量那個女人,她笑盈盈地站在臺階上,攤開手說:「我也沒有刀子,你放心。」我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建橋只穿著一條用雲嶺爺長褲剪短而成的黑短褲,身子曬得黑黝黝的,他看了我一眼,又去看那女人一眼問道:「你們不是親戚?」那女人說:「我沒說過我是他親戚。」我也說:「她不是我屋親戚!我看到她一直往你屋裡看。」建橋聽到此,猛地警惕起來:「你是麼人?」

那女人又一次坐在臺階上,看建橋和我貼到一起去了,笑了一聲說:「我不會害你們的。你們莫怕。」建橋此時聲音裡哆嗦起來:「你……究竟是……做麼子的?」我因為剛才已經驚嚇過了,又加上此刻有人在,反而不是那麼怕了,便大起膽子問她:「你是不是要偷東西?」女人搖搖頭。建橋也問了一句:「那你是想找人?」女人點頭,她手指雲嶺爺家:「他家人都去哪裡咯?我等了好長時間。」建橋剛要說話,我立馬拽住他,給他一個眼神,他又把話吞了進去。我問那女人:「你要找他們做麼事?」女人說:「我想問點兒事情。」我接著問:「他屋裡人認得你啵?」那女人想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說認得也認得,說不認得也不認得。」建橋咕噥了一句:「你說話好難懂。」女人點頭說:「我自家也不好說懂這個事情,只好過來問問清楚。」她沉默了,看著雲嶺爺家裡愣神。

建橋湊到我耳邊說:「我想回去換衣裳。」我暗暗地瞪他。他不安地看看自家屋子,又看看那個不發一言的女人。此時雲嶺爺家那頭的稻場上,風吹來,把曬在晾衣竿上的花床單揚起來,落地後乘著風勢,又在地上滾了幾番。那女人起身跑過去,抓住床單一角,利索地拾起來,拍打幹淨,重新曬在晾衣竿上,只不過在床單的兩角上都捆了兩個結。我衝著建橋笑說:「搞得是她自己家裡似的!」建橋不滿地說:「我要換衣裳!風吹得有點兒涼。」我堅持不讓他回去:「你又不曉得她是做麼事的,你現在暴露了自己,待會兒真有了危險,我可救不了你。」建橋又一次打量那女人說:「她看起來根本不像個壞人。」我反駁道:「壞人臉上會寫‘壞人’兩個字?你也太天真咯。」雖然此時,我心裡也有些動搖,對那女人我也沒辦法堅持她是個壞人。她沒有返回來,而是站在建橋家稻場,久久地凝望。

堂屋的座鐘噹噹噹當敲了四下。下午四點。建橋一跺腳說:「我受不了了,我要過去問個清楚!」我沒奈何,跟他一起走了過去。那女人站了那麼久也不累,她眯著眼睛覷著雲嶺爺的家門口,像是在想著什麼心事。建橋衝過去,大聲問道:「我就是這個屋裡的人,你究竟要做麼事?」那女人嚇了一跳,微微後退了半步,聽完問話後,臉上浮出驚喜的表情,又一次靠近過來,「你是不是建橋?」建橋愣了一下,點頭說是。女人又問:「你爸爸是不是夏雲嶺?」建橋點頭。女人接著問:「你媽媽是何秋芳,大姐是夏貴紅,細姐是夏秋紅,對不對?」建橋說對的同時,也很驚訝:「你為麼子都曉得?」那女人像是沒聽見似的,她目光始終在建橋身上流連:「長這麼大咯!」建橋很不自在地躲在我身後,又問了一次:「你為麼子曉得這麼清楚?!」那女人這才回答:「我問別人的。」

大路上開始出現腳踏車丁零零的車鈴聲了,陸陸續續有人從地裡返回。花花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跑了回來,見到那女人,立馬狂吠起來。那女人嚇得往後退了幾步,建橋忙把狗喝住。建橋轉身往家裡走,他先推開左邊玻璃窗,從梳妝檯摸出鑰匙,然後走到大門口開啟了門。他從堂屋拿出一張凳子來,放在稻場說:「我媽很快就回咯,你要不先坐在這裡等等。」那女人遲疑了一下,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建橋又說:「你坐著等吧。我去換個衣裳。」那女人這才抬頭說:「算咯……我以後有機會再來。」建橋訝異地看她一眼:「你剛才不是說想問我媽事情嗎?」那女人輕輕「嗯」了一聲說:「現在又不想問咯。」隨即招了一下手:「建橋,你過來。」建橋遲疑了一下沒有動,那女人剛要過去,花花又猛地叫起來。女人只好停住了,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伸過去:「你拿著。」建橋還是沒動,說:「我不要。」女人說:「你給你媽媽也行,自家買點兒好吃的也行。隨便你。」建橋依舊不動,也不說話。花花依舊叫個不停,建橋不耐煩地吼了一聲:「夠咯!」花花哼唧了一聲,趴在一旁不動。

女人把錢擱在窗臺上,轉身往路上去:「我先回去了。」建橋追問了一句:「你叫麼子名字?」那女人搖搖手,「不重要咯。」扭頭看到我在,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嚇到你咯。」說著她往我屋子後頭的柴垛走去,那裡停著一輛女式腳踏車。她把車子推上路,腳一蹬就上去了。花花追到路上,建橋隨即跑過來喊:「花花,你找死!」那女人回頭,衝我們笑笑,扭身騎車走了。我和建橋並排站在路邊,看著她逐漸遠離我們的視線。建橋露出惆悵的神情:「為麼子這麼快就要走嘛,我媽就要回咯。」我想想,說:「也許她跟你媽,有麼子事不好當面說?」建橋突然一跺腳:「我要趕緊回去換衣裳,我媽要是看到我又去江邊玩,肯定要罵死我了!」說著他轉身往家裡跑。而我也得趕緊回去煮飯炒菜了,否則母親回來也得罵我懶得抽筋。

b二/b

母親回來後,在飯桌上我迫不及待地跟她講了那女人的事情。唯獨五十塊錢的事情我沒有提,建橋一再要我發誓不準說漏嘴的。母親放下碗筷,連連問我關於這女人一切我能知道的資訊。見母親如此感興趣,我說得也極興奮。正說著,先是花花奔進來,在飯桌底下打轉,接著秋芳娘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建橋跟在後頭,衝我眨了眨眼睛。我也默契地眨眨眼睛。秋芳娘跟母親一起又盤問了我和建橋,我又一次仔細地講述了一遍。但在一些細節上建橋跟我有不同的意見:「她穿的是白色的鞋子!」我堅持道:「明明是灰色的!」建橋仰起頭,堅定地說:「我要是記錯了,我做狗!」我說:「這個我不攔你。」秋芳娘打斷我們說:「她真說‘說認得也認得,說不認得也不認得’這樣的話?」這次我和建橋都點了頭。母親又問:「她真等了好長時間?」建橋說:「等一下午了!」秋芳娘接著問:「她看模樣不像個壞人?也許她想偷東西?也許提前來踩點?」母親笑道:「我倒不覺得是壞人。要真是個壞人,也不會等這麼長時間,還跟他們說這麼多話。她估計就是等你。昭昭不是說了,她想問你一些事情。」秋芳娘沒有說話,她想想,又讓我把那女人的模樣再描述一遍。母親問:「她走的時候,有留下麼子吧?說的話,或者其他東西?」我和建橋對視一眼,一起搖頭:「沒得!」

秋芳娘看了母親一眼說:「我不是跟你說過,這段時間有點兒心神不寧。」母親點頭:「估計是天太熱咯。」秋芳娘搖頭說:「我總覺得有事要發生。」母親拍了一下秋芳娘胳膊:「你又想七想八。」秋芳娘露出煩躁的神情:「真不是。我心裡頭跳得厲害,有時候慌得不行。」母親輕拍秋芳孃的背:「找個時間去呂祖祠拜拜。」秋芳娘點點頭:「我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我有一種預感:這個人就是的。」母親此時瞥了我們一眼說:「你們去外面玩一下。」我和建橋相互看了一眼,不情不願地走出了灶屋。我轉頭看了一眼,秋芳娘和母親低垂著頭,滿腹心事的模樣,相互之間也不說話。走到了灶屋門口,建橋恨恨地說:「明明就是白色的!」我愣了一下:「麼子白色的?」建橋說:「那女人穿的鞋子啊!」我不耐煩地揮手道:「好好好,白色的,白色的,行了吧?」

建橋提議上長江大堤去走走,我拒絕了。我寧願在稻場上無聊地來回走動,走著走著,走到灶屋門口,有意無意地往裡看上一眼。母親和秋芳娘警惕十足,她們頭靠在一起細細碎碎地說話,像是兩隻啄食的母雞。說的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清。建橋站在稻場中央,把一根樹棍往遠處拋說:「花花,快去咬回來!」花花困惑地看看樹棍的方向,又看看建橋,遲疑地往建橋這邊走,建橋急得直跺腳:「叫你撿棍兒!你蠢不蠢?」花花沒動,直接趴在了地上,肚子一起一伏。到了此時,才有了一些涼意。太陽落山了,夜色徐徐降臨,天邊鑲了一層金。母親突然出現在灶屋門口,喊我和建橋進來。她臉上那嚴肅的表情,讓我心頭一凜,感覺有什麼極嚴重的事情在等著我們。建橋從稻場那頭飛奔過來,等母親稍微走遠一點兒,他忙問:「你沒說錢的事情吧?」我瞪了他一眼:「你這麼不相信我?」他隨即嘻嘻笑道:「哪裡有!我只是問一下而已嘛。」

鍋裡的水沸了。咕嚕咕嚕。母親沒去管。她跟秋芳娘坐在一條長凳上,像是兩個主考官一般打量我們。建橋起初想笑兩聲,但我沒有配合,他只好咧一下嘴,訕訕地貼在牆上。母親這才說話:「今天下午的事情,你們先莫跟外人說。」秋芳娘補了一句:「建橋,尤其是你爺爺,不準跟他提一個字曉得啵?」這件事情跟建橋爺爺仁秋太有什麼關係?我心中冒出這樣的疑惑,但我不敢問。母親又接著說:「如果她再來,你,」她眼神抓住我,又甩到建橋那頭,「還有你——你們一定想辦法讓她莫急著走。」建橋搶著說道:「下午她要走,我還留她了嘞!」秋芳娘點頭:「你做得對。」建橋衝我得意地笑起來。我忍不住問:「你們曉得她是麼子人,是啵?」母親瞥了秋芳娘一眼,語氣變得慎重起來:「不曉得……但有點兒像是……不過不確認,所以要等她再過來……」我追問道:「像是麼人咯?」母親像是趕蚊子似的,在空中揮了一下手說:「細伢兒問這麼多,做麼事?反正我們叮囑你們的,你們記得就好。」我和建橋說好。

母親起身去拿開水壺灌水,秋芳娘還坐在長凳上發愣,她兩隻手捏在一起,眼睛往窗外看。花花跑過去,貼著她的腳躺下。建橋也跑過去,靠在她身上:「媽哎,我餓了。」母親忙說:「還沒吃?我下點兒麵條。」秋芳娘都沒有回應,她的心神像是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建橋推了推她:「媽……媽……」秋芳娘小聲「嗯」了一下,低頭時眼淚落在建橋臉上。建橋嚇了一跳:「媽,你為麼子哭了?」母親把開水壺擱到灶沿兒上,從櫥櫃裡拿出一把乾麵來,說:「秋芳哎,你莫想七想八。耐心等等,沒準兒她還會來。」秋芳娘說:「唯願她會來哦……唯願是她……我也不曉得真看到她,我該麼樣辦……」母親把鍋擱到灶眼上說:「怕麼子,我不是在麼。」秋芳娘語氣突然變硬:「雲嶺這個活賊又不在!他要是在屋裡,我非要問個清楚!氣死個人,我不曉得問過幾多次咯,他總是找藉口跑開。有時候慪起來,我真想拿個菜刀砍他幾刀……」建橋拍了一下秋芳孃的大腿:「媽,你嚇到我咯!」母親也說:「莫在伢兒面前說昏話。」秋芳娘又一次哭出聲:「我沒得辦法。」母親默然片刻,說:「我曉得。」

晚上,還是和往常一樣,母親在二樓大陽臺上支了一張大床,架起了蚊帳。不過稍有不同的是,秋芳娘和建橋也過來了。母親和秋芳娘合力把竹床抬了出來,我跟建橋就在上面玩。母親又下樓去,過了一會兒,端一盆子切好的西瓜上來。這西瓜還是我早上擱在井水裡,一直冰到了現在,吃起來沙甜沁涼。吃完了,西瓜皮擱到盆子裡也不扔,洗乾淨,切掉外面的硬皮,切成絲兒,合上辣椒翻炒,還能做一盤菜。建橋跳下竹床,在陽臺上追逐螢火蟲。秋芳娘罵道:「你穿個鞋!腳莫燙落咯!」建橋又跑回來,跟我一併躺下:「你在做麼子?」我說:「數星星。」建橋看向天空,嘖嘖嘴:「這麼多,哪裡數得清?」我沒理他,耳朵卻始終不鬆懈地去偷聽母親與秋芳孃的對話。她們坐在大床上,搖著蒲扇,說著極小的話,連蚊子的嗡嗡聲都能蓋過。我藉口下樓去小便,經過她們身邊時,她們立馬閉上了嘴,耐心地等我走開。建橋也跟著我下樓了,我問:「你不覺得你媽和我媽今天很奇怪嗎?」建橋想了想,點頭說:「是挺奇怪的,生怕我們曉得麼子。」走到大門外,我們對著牆角撒尿。我又問建橋:「今晚你們為麼子突然過來咯?」建橋說:「我媽說她在屋裡睡不著,非要我跟過來。」

再次上樓時,我示意建橋放輕腳步,儘量不要發出聲音。就這樣一個臺階一個臺階上去,母親和秋芳孃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是沒得辦法……」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疲憊,中間夾雜著秋芳孃的哭聲。建橋悄聲說:「我媽又哭咯。」我「噓」了一聲:「那我們現在莫到陽臺上去。」建橋點頭說好。我們又一次下了樓,站在我家稻場,一時間不知道做些什麼好。花花站在雲嶺爺家門口搖著尾巴,等我們一過去,它興奮地上躥下跳。我們合力把竹床從他家的堂屋抬到稻場上,剛一放停,花花就跳上去了,窩在一角。我和建橋又一次並躺。母親那邊在陽臺上喊我們名字,我大聲回答:「我們在這邊!」母親很快出現陽臺欄杆邊,探頭看我們一眼,見我們無事,囑咐了幾句又回去了。我們伸腳去蹭花花毛茸茸的背,花花舒服得直哼哼。

建橋突然翻身起來,跑到屋裡去,過了兩分鐘,一隻手上拿著手電筒,一隻手上捏著一個卡片。我問他要做什麼,他把卡片遞給我:「我媽去你屋裡之前,一直看這個,看一會兒哭一會兒。我問她為麼子哭,她就說沒得事。我就不敢問咯。」我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張照片,藉著建橋手電筒的光,我看見比現在年輕好多的雲嶺爺和秋芳娘坐在一條長凳上,表情拘謹,身體僵硬,眼睛呆呆地看著鏡頭;站在他們身後的是兩個女孩,大的那個十幾歲的模樣,扎著兩條辮子,她的右手摟著只到她肩高的小女孩,神情同樣都是木訥的。建橋指著這兩個女孩說:「你認出來吧?大的那個是我大姐貴紅,小的那個是我細姐秋紅。他們就是在那邊照的。」他手指向靠近大門的位置。我一看還真是,再細看一遍,「那你嘞?」建橋笑推我一下:「我那時候還沒出生呢!」

我捏著這張照片看了許久,建橋湊過來問:「你能看出個花兒來?」我手指照片感嘆道:「你不覺得很奇怪?你爸爸、媽媽、大姐、細姐都在,你的房子也在,連那個長凳都在,可是你不在……他們沒有你,還是照樣活得好好的,還是照樣吃飯、喝水、走路、睡覺……就感覺有你沒你都一樣……你懂那個感覺吧?」我語氣中的嚴肅勁兒嚇到了建橋,他身子往後退了退:「你發麼子神經哦!」我又靠過來說:「你想啊,你大姐貴紅大你十歲,你細姐秋紅大你兩歲,她們都跟你爸媽生活在一起,還是在這個房子裡,沒有你,他們一點兒都不覺得缺少個麼子……」建橋想了片刻,搖頭道:「我覺得沒麼子好奇怪的。」我嘆了一口氣:「你真是管麼子都不懂,沒得救咯。」建橋一把把照片奪過去:「你才沒得救咯。說得我心裡直發毛!」我盯著他看,他提防著打量我問:「你又想做麼事?」我說:「你媽看這張照片哭,我覺得裡面肯定有蹊蹺!」建橋又看了半晌照片:「蹊蹺在哪裡?你告訴我。」我說:「你看他們每個人的表情,沒有一個人是笑的,是不是很奇怪?」建橋像是被燙了一下,連忙把照片扔到地上說:「我被你嚇到咯。」我還要說話,他叫起來:「你莫說咯!莫說咯!我不想聽。」連花花也不安地抬頭,看看我,又看看建橋,莫名地衝著空中叫喚了幾聲,像是在警告什麼。

b三/b

又是一個無事的白天,大人們都出去了。竹床已經被我們的汗水浸溼了,翻個身都覺得滑膩。陽臺上亮得耀眼,照得眼睛都快睜不開。幾乎能聽得到滾燙的光針紮在水泥地上的叮叮聲。醬葉樹的葉片一動不動,花花趴在我們腳下睡覺,遠處瓜田裡的瓜棚空無一人。沒有一絲風,天空湛藍無雲……一剎那間,我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攫住,不敢動一下,也不敢呼吸。我感覺我自己,還有躺在身邊的建橋,還有我的屋子,還有整個村落,甚至是整個世界,都被包裹在一層透明的薄膜中。時間停止了。空間靜止了。一切就像現在這樣,不會再有任何變化。我們永遠只有十四歲。天氣永遠如此炎熱。夏天永遠不會結束。我感覺無來由地興奮,與此同時,又有些無來由地害怕。我好想喊出聲來,但我忍住了——冥冥中那可怖而迷人的神秘力量此刻只需要安靜。

吱呀。一粒聲音驀地彈出,擊中我的耳朵。我惱火地捏了一下拳頭。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吱呀。無數粒聲音,像是銀白色彈珠,撲簌簌地在耳朵裡跳閃。薄膜啪地一下破了。我鬆弛下來,大口呼吸,連帶整個世界都鬆動了一下,吹起了微風,樹葉為之輕擺,花花起身吐舌,一隻麻雀掠過天空,不知從哪裡傳來「冰棒兒——冰棒兒」的叫賣聲……建橋起身說:「我想吃冰棒兒!」一邊說著一邊奔下樓去。我又一次躺下,心中充盈著惆悵感,就像是從一場幻夢中醒來。這蟬鳴聲鋪天蓋地,捂上耳朵,依舊擋不住它往我的耳朵裡灌。

建橋又氣吁吁地爬上樓來,嘴裡噙著一根白冰棒,手上的一根遞給我說:「外面簡直是燙腳!你趕緊舔,都快化咯。」冰水沿著我的手掌溜到胳膊,跟著汗液混在一起。難得的一口涼。很想慢慢地吃完,但化的速度實在太快,我只好幾口嚼了。建橋推了我一下,我瞪了他一眼:「做麼事哦?」建橋把手縮了回去說:「我們待會兒去街上要得啵?」我搖頭說:「不去,我沒錢。」建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我有噻。」我本來想問他錢從哪裡來的,隨即就想到了昨天女人留下的五十塊錢。「你說那個女人還會來麼?」建橋又把錢塞回口袋說:「鬼曉得!」我說:「要不等等?也許她今天還會來。我們一定要把她扣住。」建橋笑道:「是哪個鬼,昨天看到人,嚇得直叫的?」我腳連連踢過去:「是哪個鬼,夜裡被一張照片嚇得不敢去屙尿?」

推車出門時,我還是忍不住左右張望一番。建橋催道:「不消看的,我已經看過了,她沒來。」我們把腳踏車推到長江大堤上,水泥壩面,隔著鞋底,都感覺燙腳,白燦燦的陽光晃得眼睛生疼。江水已經漫到堤壩腳下了,透過防護林的空隙看去,茫茫一片,水波汗漫,對岸丘陵只露出淺淺一痕。遠處,有人在叫我們的名字,循聲看去,毛孩、建斌套著輪胎在防護林間玩水嬉鬧。毛孩問我們要去哪裡,我待要說,建橋按住我的手,轉頭打發了一句:「去看我細姐!」剛說完便催著我快騎車走。我悄聲說:「做麼事鬼哦!」建橋拍拍口袋:「你要是一說去網咖,他們肯定要跟著來。哪有這麼多錢!」我想也是,便讓建橋趕緊在後車座上坐好。建橋自己的車,秋紅上次跟我去鎮上找他時摔壞後,建橋跟秋芳娘吵著要再買一輛新的,秋芳娘不肯。建橋只好天天蹭我的車。上下學時,上一趟他騎車帶我,下一趟我騎車帶他。這次去鎮上也一樣,我們輪流換著騎,汗水滿頭滿臉,壩上隔一段一個防汛棚,實在熱得不行,我們就躲到棚裡歇息。一坐下,負責防汛的大人們老愛過來問七問八,那個村兒的啊?叫什麼啊?為什麼要去鎮上啊?我們煩不勝煩,只得又跑出去繼續往前騎。

好容易到了鎮上,建橋買了兩瓶冰可樂,不到一分鐘,我們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乾。街上幾無行人,大家都躲在房裡躲避太陽。穿過建設街,到了人民路,展眼一看是服裝市場。我說:「要不要去看秋紅姐?」建橋忙推我:「快走快走!」我笑他膽小,他說:「再不去,網咖里人都擠滿了!」實在是騎不動了,我推著腳踏車,跟隨建橋在大街小巷間穿行。忽然,一陣莫名的不安感襲上心頭。我鼓足勇氣往後看,兩邊樓群形成的峽谷,陽光只照到頂部,谷底髒膩的柏油路上只有一隻貓趴在那裡。我肯定是熱糊塗了,繼續跟著建橋往前走。又走過了幾條街巷,那種不安感揮之不去,連建橋都察覺到了。他問我在看什麼,我搖頭說:「不曉得。」建橋退後一步看我說:「你又發神經咯!又想嚇我!」我沒有心情跟他鬥嘴,催他快走。他雖然嘴上嘟囔,腳步明顯加快了。

到了奔騰網咖,找一個地方鎖好腳踏車,然後推門進去,涼爽的空氣混著煙氣撲面而來。有空調的地方真好。每一個電腦前面都圍滿了人。建橋說:「我們去下一家。」我貪戀這裡的冷氣,不肯挪步:「算咯。下一家肯定也是人擠人。不如在這裡等著。」不肯走的另外一個原因,我沒有說出口:在人多的地方,我覺得安心。旺盛的人氣,能沖淡我的恐懼感。我總感覺脖子後面涼涼的,有個什麼東西一直貼在那裡,怎麼也甩不掉。那些喧騰的人聲,門外嘈雜的市井聲,網管穿著拖鞋走路的啪嗒啪嗒聲……都失去了尖銳的稜角,變得圓潤了,疏遠了,罩著我,裹著我,像是又一次進到了一個薄膜中,讓我漸漸鬆弛下來。昭昭。昭昭。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我。我想答應,可是我沒有力氣。昭昭。昭昭。有人穿透那層薄膜,把我拽起來。快走。快走。要去哪裡。快走。快走。好了。好了。總算搶到了。

臉上突然一冰,我叫了一聲:「麼子鬼哦!」抬眼一看,浮出建橋的臉。「你沒得事吧?」他遞過來一罐冰鎮飲料問,「你是不是中暑了哦?臉色幾白哩!」冰涼的液體進入我的體內,讓我精神一振,那種恍惚感隨之遠去。我感覺累極了,癱在椅子上直打嗝。建橋見我緩過來了,才放下心來,開啟電腦說:「你要玩麼子游戲?我教你。」我搖搖手,他點頭道:「那你看電影好咯。」我說好。是一部港臺片,黑幫火併,槍聲大作,看得我索然無味。建橋那頭忙得熱火朝天,遊戲介面上,跑動著裝備精良的大俠。我很想讓他教我玩,但他聚精會神的模樣,容不得有人打擾。正無聊時,又能聽得到蟬鳴了,穿透力極強,直達我的耳朵。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四處蟬鳴,連成一片,一浪一浪。有多少隻在叫?一百隻?一千隻?也許有一萬隻吧。我想到在我們出生前,它們就如此鳴叫,一年又一年過去,到我們離開這個世界後,它們還會一如既往地鳴叫下去。有我,沒我,對它們,對這個世界,都沒任何差別。想到此,心中一陣惆悵。再看建橋,他一邊喊著「×!×!」一邊靈活地移動著滑鼠。他不會在意蟬鳴聲的,他也不會在意明天該怎麼辦,當然也不會在意此刻徑直向我們走過來的人。

b四/b

那隻手打在建橋頭上,發出「啪」的一聲。建橋惱火地叫了一聲:「麼人啊?!」他扭過頭時,臉上又捱了一耳光,但他沒有還手,只是往後靠在桌子上,怯怯地喊了一聲:「細姐……」我也忙起身叫「秋紅姐」。秋紅橫了我一眼:「你為麼子也在?」我低下頭,覺得很羞愧,同時又有些莫名的興奮。我想跟她解釋一番,可她已經拽起建橋的手往門口走,建橋掙扎道:「讓我把這局打完哎!」秋紅恨恨地說:「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往網咖跑咯?你為麼子還來?」說話的同時,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心一跳,跟了上去。建橋說:「我不敢咯!」秋紅又狠狠往建橋頭上打:「你不敢!你不敢!你真是氣死我咯!」網咖裡的人都往我們這邊看,收銀臺的小哥說:「莫在這裡鬧哎……」秋紅眼神甩了過去:「要你管!」那小哥縮了回去。剛一齣門,熱氣轟一聲砸在我們身上,蟬鳴聲震耳欲聾。我們貼著牆站好,秋紅久久地盯著我們,也不說話。汗水流到眼睛裡,一陣刺痛。陽光像是熨斗一般貼著我們的皮膚壓過去。

我們被押送到服裝市場,青姨迎了過來:「哎喲,臉都曬成猴屁股咯!」說著要端水給我們喝,秋紅說:「青姨,莫慣他們!讓他們渴著!」青姨斜瞥了秋紅一眼,笑道:「那麼行嘞!這麼熱的天氣,要中暑的。」秋紅聲音嘶啞,眼睛泛著淚光:「中暑是他們活該!」青姨不好再說什麼,轉身往樓上去了。我們站在店鋪門口,電風扇時不時送來涼爽的風。隔壁店電視放著古裝片。偶有天風穿過市場過道,各色裙子揚起,像是一群無形的人在跳舞。我又一次覺得脖子後有一雙眼睛盯著我們。不安感像是絲瓜藤一般,沿著我的腳指頭攀爬到我的頭頂。我好想轉頭去看一眼,可是秋紅死死盯著我們,我不敢動一下。不知過了多久,時間都彷彿停滯了。蟬都叫累了,顧客也不來了,電視也關了,秋紅坐在椅子上,拿著一本高中數學書看。看樣子她篤定自己一定能上高中吧。建橋弱弱地說了一聲:「細姐……我想屙尿……」秋紅沒理會。建橋又說了一次,秋紅瞪他一眼:「管我麼子事!」建橋嘗試往屋外走了一步:「那我去廁所咯。」秋紅沒有喝止她。建橋朝我拋了一個眼神。我們同時往門外走去。秋紅在後面補了一句:「你們要是敢跑,莫怪我不客氣。」

往市場公廁走的路上,我四處張望。建橋問我在找什麼,我說:「我總覺得有人在看著我們。」建橋不耐煩地打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真是受夠了!你不嚇我一下,是不是過不得?」我說:「我沒有要嚇你!我真的覺得有人在跟著我們。」建橋眼珠子左右晃了一下,往我前後左右掃了一圈,又把眼神落在我身上:「你有麼子憑據?」我搖頭說沒有。他氣恨地快步走向前說:「受夠咯!我姐是個精神病,你也是個精神病!」我緊跟上他。我不想一個人待著。建橋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究竟是麼人告訴我細姐的?太蹊蹺咯!」我說:「是啊,很蹊蹺!」建橋嚇得叫起來,回頭看是我:「你搞麼子鬼噢!走路連個聲音都沒得。」上完廁所出來,我說:「待會兒回去,問一下秋紅姐是麼人告訴她的不就行咯。」建橋搖頭說:「她本來就生我的氣,肯定不會說的。再說我也怕問她的。要不你問吧。」我忙搖手:「我也不敢。她兇起來跟個母老虎似的。」

我們回去時,秋紅正在掛衣服。青姨切好了一盆西瓜,放在收銀臺上,讓我們去拿。秋紅立馬問:「洗手了沒得?」我們把手縮了回去。青姨笑:「沒得這麼多講究!趕緊吃。」我們還是不敢拿,青姨沒辦法,拿起西瓜一一塞到我們手上。秋紅又說:「還不說謝謝!」我們小聲說了一聲謝謝。青姨嘆了一口氣,感嘆道:「秋紅,他們幾怕你的!」秋紅瞅了我們一眼,繃著臉說:「怕個鬼哦!要是真怕我,還會跑到街上來上網?要不是那個人告訴我,我還以為他們在屋裡好好做作業嘞!」我忙問:「哪個人?」秋紅橫我一眼,「好好吃你的瓜!哪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上網的事情,我一定要回去說的。」建橋把瓜皮扔到垃圾簍,叫道:「細姐哎!我真不敢咯,我求你咯……」秋紅不等他說完,突然走過去,摸建橋的口袋,掏出一疊零錢問:「這錢從哪裡來的?」建橋小聲說:「大姐給的壓歲錢……」秋紅猛地拍一下建橋頭:「撒謊!上次你上網,那壓歲錢我就沒收咯。說!這次你是哪裡偷的錢?」建橋這一下不幹了,他跳起來說:「我沒有偷錢!昭昭可以證明!」我連忙點頭。秋紅說:「你們是一起偷的錢吧!」建橋臉都氣紅了,他叫道:「是一個女人給我的錢!」秋紅警覺起來:「哪個女人?」建橋遲疑了一下,偷瞥了一眼我,又看自己的腳:「我不認得……」

經過秋紅的再三盤問,建橋在我的補充下,才把昨天那個女人的事情說清楚。秋紅想了片刻,又讓建橋詳細描述一下那女人的長相。青姨在一旁,冷不丁地說:「照這個形容,跟剛才來告訴你弟兒在上網的那個女人長相,還蠻符合的嘛。」我渾身不由地一哆嗦。這麼說我的感覺是對的?那個女人一直在跟著我們?而且,就在此刻,那個女人可能就在市場的某個角落看著我們。這個想法,讓我寒毛直豎。我不由地往店鋪深處躲去。秋紅注意到了,立馬問:「你在做麼事?」建橋也看了我一眼,說:「他今天一直都很神經!神神道道的。」我不敢說話,也不敢看門外,我的手和腳都在哆嗦。青姨注意到了我的臉色,問:「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沒有回應。青姨拿了一把椅子讓我坐下,又把風扇調整好,對著我吹。但對我來說,根本不是熱,而是冷,控制不住的顫慄的冷。

秋紅叉著腰站在店鋪門口,左看看,右看看,搖搖頭,又轉身進來,坐在椅子上託著腮,露出迷惘的神情。青姨拿一牙西瓜給她,她小口小口啃著。建橋大起膽來,又去拿了一塊西瓜,吃一口偷眼看秋紅,秋紅沒管他,他放心地大口吃起來。我問起那女人是怎麼來店裡說話的,青姨偏頭想了一下說:「我當時在收銀臺,秋紅站在過道上招徠客人,那個女人就過來咯。」秋紅接過話頭:「她走過來,問我是不是叫秋紅。我說是的。她就說你弟兒——」秋紅往建橋瞪了一眼,「建橋在奔騰網咖上網,你去管管……我當時一聽到上網,氣得不行,抬腳就走,也沒想到問她為麼子曉得我名字……」青姨淡淡地補了一句:「那女人之前就來過幾次的,你不記得了?」秋紅驚訝地搖頭。青姨點頭說:「一次是半個月前,她在店裡轉來轉去,也不說買衣裳,也不說找麼人,總之看看這裡,看看那裡,當時你,」青姨瞄了一眼秋紅,「正在招呼客人。我那時候覺得奇怪,問她想要麼子,她就買了一件水紅色短袖衫。還有一次,」青姨抓了抓頭,「嗯,上週三吧,哦,是的,那天我屋冬兒有點兒中暑,我去拿藥回來,她就在店裡,秋紅你還跟她說過幾句話的……」秋紅搖搖頭說:「人太多咯,問路的人更多,我記不住。青姨,還是你記憶力好哦……」青姨笑道:「做生意嘛,要記住每一個顧客的模樣。要不是今天一說起來,我都沒怎麼留意這個女人。」秋紅把吃完的瓜皮擱到垃圾簍,又往店鋪門口看看:「興許她還會再來。」

在青姨家吃了晚飯,建橋想賴在那裡看電視。秋紅說:「莫給臉不要臉,趕緊滾回去!」建橋扭捏地站起身來,青姨從廚房出來說:「夜裡在這裡睡,都沒得關係的。」秋紅說:「我老孃要是沒看到他,肯定又要急得上火。」青姨想想,也就沒有再堅持。臨走時,給我們一人一瓶冰鎮可樂,讓我們在路上喝。走出服裝市場時,我和建橋,不約而同地前後左右掃了一眼。走到奔騰網咖,建橋貪戀地往裡看了一眼說:「我明明還有一關就贏咯!」我催他說:「你現在是個窮光蛋咯,天都斷黑了,趕緊回吧!」我們又一次輪流換騎。太陽在防護林那頭慢慢沉下去,霞光由粉紅轉深紅,進而接近於黛青色。江水拍打堤腳,無數大人小孩在水裡泡著。他們叫著,笑著,打鬧著。建橋也很想跳進去玩,我沒有同意。母親肯定要罵我了,因為晚飯我沒做。自從父親去福建打工後,母親幹活總是很晚才回來,而我也總是做好晚飯等她。內疚感揪住我的心,讓我無暇在堤壩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