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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意外的是母親並未責怪我,或者說,她的心思並不在我身上。她坐在灶臺前默默地燒火,看樣子是有心事。我也不敢叫她,蹲在一旁擇韭菜。灶膛裡的火舔著鍋底,土豆湯咕嚕咕嚕響。花花跑了進來,在灶臺前打轉。幾樣菜都在桌上放好了,母親這才說:「去叫秋芳娘過來吃飯。」我連忙起身奔過去,到了雲嶺爺大門口,堂屋裡黑燈瞎火,我喊了一聲:「秋芳娘!」回應我的卻是建橋,他從前廂房裡出來:「麼事?」我說起吃飯的事情,建橋衝裡面喊道:「媽!」秋芳娘沒有回應。我走到前廂房門口,沒有開燈,藉著薄薄的暮光,我看到秋芳娘捏著照片坐在床上發呆。我不解地看了一眼建橋,建橋悄聲說:「我一回來她就這樣。」他走過去,推了推秋芳孃的手:「媽哎,吃飯咯!」秋芳娘說話毫無氣力:「你去吃。我不餓。」建橋垂下手,沮喪地靠在床邊,說:「昭昭你回去吧,我也不餓。」見他們如此,我只好回來了。
母親聽完我的講述後,隨即起身奔過去,我和花花跟在後頭。燈開啟的那一剎那,光一下子在前廂房炸開。秋芳娘沒有動彈,建橋捂起眼睛叫道:「眼睛要瞎咯!」母親徑直走過去,拽起秋芳孃的手說:「你還有個兒,還有個女兒,你麼能這樣嘞?」秋芳娘弱弱地掙扎:「我真不餓哎。」母親不聽,一直把秋芳娘拉出了門:「你餓不餓,都得吃飯!事兒來了,不怕事兒。你現在這個樣,麼說得過去?!」到了灶屋,母親把秋芳娘按在飯桌前,又讓我盛飯,放在秋芳娘面前:「好歹吃點兒。明天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我和建橋坐在一旁,不敢作聲地吃我們的飯。秋芳娘慢慢地拿起筷子,夾起一點兒米飯,還未到嘴,手一哆嗦,米飯掉在地上,隨即被花花舔掉了。秋芳娘又一次夾起米飯,這次可算送到嘴裡了,她一點兒一點兒地咀嚼著,眼睛對著前方虛無的一點,慢慢水汽漲了上來,凝結成淚,從眼眶滑落出來。母親沒有說話,遞給她手帕。
晚上依舊是母親和秋芳娘睡在陽臺上的大床,我和建橋躺在竹床上。可是誰也沒有說話,螢火蟲飛上來時,建橋也沒有去追。遠處慶陽爺家的陽臺上,正放著電視,時不時有笑聲傳來。擱在平時,我跟建橋肯定跑過去蹭著看。但現在,聽著大床那邊沒有任何聲響,我們像是被厚重的石頭給壓住了,連翻身時竹床發出的吱嘎聲都像是冒犯。建橋一直躺著看天,雙手放在肚子上盤來盤去。一隻蚊子總也不走,嗡嗡個不停,想打又打不著,真是叫人惱火。蚊子往建橋那邊飛去,我胳膊肘碰碰他,讓他去打。他突然起身,讓我嚇一跳。我以為他生氣了,正想道歉,他卻往大床那邊走去,到了床邊站住,大聲說:「媽,我下午去網咖上網咯。」我吃驚不小,回來之前我們就約定好誰也不提這件事的。秋芳娘要是知道了,肯定是一頓臭罵,沒準還要打。但秋芳娘微弱地說了一聲「好」,再無他話。建橋不滿足,他接著說:「我還花了二十多塊錢!」秋芳娘「嗯」了一聲。母親此時插話道:「建橋,你去跟昭昭玩,要得啵?你媽媽現在沒得心情。」
建橋呆立了半晌,嗚咽起來:「媽,我害怕。你莫這樣,要得啵?我幾怕的!」我下了竹床,過來要把建橋拉回去,建橋不肯動。秋芳娘嘆了一口氣,坐起來,定定地看建橋,伸手抹掉他臉上的淚。建橋趁勢攥住秋芳孃的手:「究竟出麼子事咯?能不能告訴我?你這樣,我真的好怕!」秋芳娘搖搖頭,說:「沒得麼子事。我……說不清楚……」母親坐起來說:「昭昭,你帶建橋下去轉轉。」建橋抗議道:「我不要下去!我要我媽!」秋芳娘讓建橋坐上床來,摟著他,拍著他的肩,摸著他的頭。建橋依舊抽泣不止。我有點兒看不下去了,返身回到竹床上生悶氣。過了大約十幾分鍾,只聽得有腳步聲傳上來。我嚇得坐起來,緊緊地盯著陽臺門口,那聲音越來越近。我想叫,母親、秋芳娘、建橋好像都躺下睡著了。花花為什麼也不叫?它平常時不是見到陌生人就會狂吠不已嗎?
「我就猜你們肯定在陽臺上。」秋紅靠著陽臺的門框笑道。大床上,母親坐起來,像是見到救星一般招著手,聲音裡透著驚喜:「這麼晚了,你麼回咯?」秋紅走過去坐在母親一旁說:「我放心不下。老四姨爺開車送我回的。」母親又問:「老四人嘞,我去招待一下。」秋紅忙說:「他已經回去了。」母親拿蒲扇給秋紅扇風:「在他店裡做事還好啵?」秋紅點頭:「青姨和老四姨爺對我都好。」正說著,秋芳娘和建橋都起身坐下,秋紅仔細打量了一番他們,回頭問母親:「他們出麼事咯?」母親感慨了一聲:「你回來,我也鬆快一些。你媽,心裡頭有些不舒服。你媽不舒服,你弟兒就不舒服。」秋紅瞪了一眼建橋說:「你有麼子不舒服哦?下午在網咖玩得不開心哦?」說著跟母親換過來,坐在秋芳娘身邊,摟著她問:「媽哎,出麼子事咯?」秋芳娘搖頭說:「沒得事。沒得事。過兩天就好了。」建橋忙說:「有事!有事!媽這兩天老哭!」
秋紅端詳著秋芳娘,輕捏她的手:「要不要叫爸爸回來?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秋芳娘突然氣恨地罵道:「讓他去死!我現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母親忙喝止道:「秋芳,莫在伢兒面前說這個。」秋紅看看母親,又看看秋芳娘:「究竟是麼子事?」母親說:「秋芳哎,要不告訴伢兒算咯。」秋芳娘搖搖頭說:「我說不出口。現在伢兒還是不曉得為好。」母親沒有再說話。秋紅還在追問:「媽,你說哎!我都這麼大咯。」建橋也跟著說:「你說哎!你說哎!」秋芳娘近似於吼地叫道:「好咯!莫煩我了!」她驀地從床上跳下,快步往樓下跑。我們一時間都愣住了。秋紅想去追,母親攔住了說道:「你媽現在不想說……莫為難她了。」秋紅又一次坐下了問:「是不是出了不好的事情?」母親說:「我們也說不準……只是一種感覺,而且你媽總覺得這個事情遲早要發生的……」秋紅迷惑地看向母親。母親苦笑了一聲說:「你們現在這樣生活蠻好的,有些事情不必曉得。曉得太多,你們可能會不開心。何必呢。」
秋紅不放心秋芳娘一個人在家,帶著建橋回去了。母親讓我到大床上來睡。一開始我們無話,各自想各自的事情。慶陽爺那邊電視已經不放了,各家各戶的燈也滅了,村莊陷入酣眠之中。我說:「今天在鎮上,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們。」母親迅速坐起來:「麼子回事?」我把白天的事情講了一遍,特別提到了那個女人跟秋紅「報信」的事情。母親靠近過來,讓我詳細地把青姨的話複述一遍。聽完後,母親陷入沉思之中。我忍不住問:「這個事情是不是很蹊蹺?」母親「嗯」地點頭:「搞不清這個女人的來路……雖說秋芳娘總覺得是……」我忙問:「是麼子?」母親嚥下後面的話,瞪我一眼:「你也不學好,跑到網咖去做麼事?!」說著她下了床,我問她做什麼,她說:「我去找秋紅說幾句話。」我起身也要去,母親說:「你趕緊困醒!秋紅回來肯定有事,我去問問看。」我極不情願地躺了下來。一等母親下了樓,我趕緊下床躲到欄杆下面隔著縫隙看。只見母親把秋紅叫出了門,她們站在稻場上說著話,但聲音實在太小,我實在聽不清。母親說了什麼話後,秋紅連連點頭。接著秋紅就轉身回屋了,母親也往家裡走。我迅速跑回床上去,過了不一會兒,母親就上來了。我裝作睡熟的模樣,還故意發出小小的呼嚕聲。
母親在我邊上躺下來,她拿起蒲扇給我潦草地扇了幾下風,又放下了。她嘆氣。她翻身。她咕噥。她又嘆氣。她又坐起來。她又躺下。我被弄得特別煩躁,但我還是繼續睡,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這是我擅長的。在這個偽裝的面孔下,我經常能窺探到大人毫不設防的秘密。母親也許想找人說話,可我不是她合適的說話物件。父親遠在天邊,哥哥在外地也很久沒有回來了。母親懷著這麼一個秘密,無法入眠。她無法跟我們說,但她也許又很想說。我心裡有自己都不想承認的復仇快感。是的,你不跟我們說,現在你被它折磨。這個秘密就像是惱人的蚊子一樣,一直在頭上嗡嗡叫,你就是打不死它。它靈活機敏,狡猾多詐。等你快要入眠時,它突然又在你腿上叮咬一口,提醒你它的存在。
恍惚間,母親叫我起來,我問去哪裡。母親沒有回答我,背轉身往前走,我不由地跟在後面。我們走到了一片蘆葦蕩,長長的葉片割著我的臉,我喊疼。母親依舊不回頭。我想攆上去,可無論怎麼加快步伐,她總是離我一段固定的距離。從江邊吹來濃霧,極為溼冷,讓我全身變得十分沉重。路特別溼滑,我一步一趔趄。抬頭看時,母親已經不見了蹤影。蘆葦蕩也不見了。我走在一片空茫的霧氣中。我感覺後面有人,可是我不敢回頭。昭昭。有人叫我。聲音在後面。昭昭。我想跑。於是我就跑。沒有方向。我甩動雙腿。可是我感覺不到速度。昭昭。昭昭。聲音壓迫我的耳朵。我撣掉。等霧氣消散時。前方又出現了一個女人。那不是母親。她引著我往前走。我想跑到前面去叫她。但我不知道名字。那個女人。我突然想起了。昭昭。聲音是從她那裡傳來的。她停下來了,扭過頭來。她的面孔模糊。可是她在叫我。昭昭。昭昭。
昭昭。昭昭。我睜開眼睛,建橋的臉懸在上空。我嚇得把他推出去。「你一大清早又發神經咯!」建橋從地上爬起來,生氣地拍拍屁股。陽光在我眼裡炸開,我只得拿手擋住。我的嘴裡像是出了血似的,又苦又澀。我下了床,往樓下走。建橋在後面叫:「昭昭!昭昭!」我惱火地吼道:「莫叫我!」到了堂屋,又到後廂房,又到前廂房,又跑到了稻場,沒有人。我真是糊塗了。昭昭。昭昭。我抬頭看去,建橋趴在陽臺上喊我。我沒理他,蹲在地上。這應該是真的了。我感受到了地面的堅實。花花跑過來舔我的手。我摟住了它,它又蹭我的臉。我幾乎是感激地摟緊它。讓它的身體貼著我。這是真的了。可是它掙扎地離開,奔到了前方的一雙腳處。那腳上穿著的紅鞋子乾乾淨淨。它走過來。昭昭。昭昭。我忙喊道:「莫過來!莫過來!」
一隻手碰到了我的頭,我哆嗦了一下。「昭昭,你做麼事鬼哦?」是秋紅的聲音。我抬頭,她詫異的臉,浮在空中。我一起身,那臉飄遠了。母親從灶屋出來,喊道:「昭昭,吃飯咯!」我說好。母親又說:「秋紅,你也過來吃。」秋紅揚揚手:「不消的,我已經吃過咯。我要去鎮上上班了。」母親點頭說:「這麼早沒得車。」秋紅笑笑:「老四姨爺今天從市區運貨,我跟他約好七點半等在垸路口,他接我走。」說著,她往大路上去,母親在後面說:「我說的事兒你……」秋紅截斷了話頭:「曉得,我跟青姨也說一聲。」花花一直把秋紅送到了池塘那邊才轉身回來,奔進了我家的灶屋,在我的腳下轉來轉去。我光腳蹭著它的背,扔菜給它吃。我那時才感覺魂靈回到我的身體裡,世界開始有了明確的界限,碗、筷、牆壁、門外跑來跑去的建橋、在灶臺邊洗碗的母親,都落實了它們的堅固感。漸漸的,門外的蟬鳴聲又起,像是滾水翻騰時的水泡,一鼓一滅,一滅一鼓。又一個炎熱的白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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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三天高溫天氣,到了第四天夜裡下了一場暴雨,第五天又是一個響晴天。秋芳娘也恢復了精神,招呼母親一起去呂祖祠燒香。我和建橋也吵著要去。她們硬是不肯。母親說:「你們就負責看屋。萬一要是有麼人來了,你們騎車來叫我們。」建橋問:「有麼人會來?這幾天,我們一直都在屋裡頭,都沒得麼人來。今天還不要我們出去!」秋芳娘叱責了一聲:「莫刁精!好好在屋裡做作業。我看你哦,一頁都沒寫!」建橋還要說話,母親已經騎著腳踏車帶秋芳娘走了。我們待在前廂房,勉強翻開暑假作業,可是誰也沒有動一筆。毛孩跑過來問我們要不要去江邊玩,建橋連說好。洪峰剛過,江水又往堤壩斜面上漲了不少。防汛棚裡的大人們不要我們下水,因為聽說隔壁村的已經有孩子淹死了。我們只好待在防汛棚裡,看大人們打牌。
建斌進到防汛棚叫我們時,我已經昏沉沉睡了一覺,頭上身上全是汗。他對建橋說:「四處找你找不到。」建橋無精打采地問:「做麼事?」建斌上前拉他:「你屋裡來客人了。秋紅姐也在家裡,她讓我找你回去。」建橋一聽來了精神:「是麼人來了?」建斌搖頭說,「我不認得。你自家回去看。」我們儘可能快地跑到建橋家去。剛一進堂屋,秋紅就罵道:「又去玩水!你不曉得死了人?」建橋說:「我們沒下水!沒下水!」我愣住了:那個女人就坐在堂屋裡。她對我笑了一下。我退後了一步。建橋也看到了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毛孩和建斌一邊一個,靠在門框上,也在好奇地盯著她。她起身了,走過來,忽然從她手中多了一把奶糖,向我們每一個人遞過去:「都曬得好黑哦。」秋紅在一旁客氣地說:「是哦,一天到黑老下水。幾危險哩!」建橋突然問:「是你告訴我細姐我在上網的?」那女人不好意思地點了一下頭說:「我有點兒多管閒事咯。」秋紅橫了建橋一眼:「管得好。他們都不學好。」建橋噘嘴說:「害得我一餐打哦!」
秋紅讓毛孩把他家的腳踏車借過來,讓建橋去呂祖祠叫秋芳娘她們回來。建橋老大不肯,經不住秋紅一頓罵,只得去了。我坐在門檻的石凳上,正好有陰涼,風時不時吹來。秋紅陪著那女人坐在堂屋深處。昭昭。我聽到秋紅提到我的名字。我看過去,那女人正好看過來。對視的剎那,我嘗試地笑了一下,沒有成功。不過還好,她不再是虛無的一團了。她穿著紫紅色泡泡袖短衫,碎花長裙,涼鞋裡露出她抹了指甲油的腳指頭,頭髮束起,露出光額頭,眉眼之間有一種我尤為熟悉的神情。秋紅說:「不好意思,你等等啊,我媽就要回了。」她笑道:「沒得事。」她的方言說起來有點生硬彆扭,聲音卻是軟軟的。她對屋裡每一樣事物都充滿了興趣,眼睛看看這裡,又瞧瞧那裡,掃到我這裡,又衝我笑了一下。陳莉姐。我聽到秋紅如此叫她。在她的座椅邊上,擱著一個淺紅色提包。花花時不時跑過去嗅了嗅。這次花花沒有再叫,它在陳莉旁邊躺下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陳莉顯然有些坐立不安,她時不時搓搓手,又抹抹臉。秋紅說:「馬上就回咯。」陳莉連連說好,眼睛時不時看向門外。秋紅又問:「我給你添點兒水?」陳莉沒有回應。秋紅只得又問了一遍,陳莉才回過神來說好。又過去了五分鐘,花花突然起身,奔向門外。秋紅起身笑道:「肯定是回咯。」陳莉露出既激動又不安的神情,她站起身,抻抻衣襬,又撣了撣了裙子。先是建橋把車子停在門外,跑了進去:「快給我水喝!我都快渴死了!」接著進來的是母親,陳莉看了秋紅一眼,秋紅忙說:「這是隔壁的花娘。」陳莉「哦」一聲,眼睛還在等著。母親回頭說:「秋芳哎,你進來,外面太陽這麼毒……」我在門檻上向外看去,秋芳娘立在稻場了,縮著身子,她腳下盤著一團小小的影子。母親只得過去拉她:「進來哎。」秋芳娘說:「我就進來。」雖然這樣說,身子還沒有動。花花在她腳邊轉。母親鬆開手說:「那你自家想好……畢竟事情還沒確定。」秋芳娘連連點頭:「曉得曉得,我曉得。」
母親進了屋,跟陳莉打招呼的同時,也假裝不經意地打量了她一番:「天好熱。」陳莉點頭,心不在焉地說:「嗯……是熱。」母親又問秋紅:「你們麼樣來的?」秋紅說:「老四姨爺開車送我們來的。」母親說好,又讓陳莉坐下,催著建橋去我家拿落地風扇。剛坐下的陳莉,忽地站起來。秋芳娘邁過門檻,她目光沒有往陳莉這邊落,腳步略有遲疑地,碎碎地往前走了幾步。秋紅說:「這是我媽。」秋芳娘這才抬頭,往陳莉那邊掠了一眼,又轉向秋紅說:「給客人倒水了吧?」秋紅說:「倒咯倒咯。」秋芳娘又問:「加茶葉了吧?」秋紅回:「屋裡沒得茶葉。」秋芳娘又說:「那加點兒白糖。」秋紅說:「要得。」陳莉攔住秋紅說:「不消的,真的,我不渴。」她忽然神情極嚴肅地喊了一聲:「阿姨。」秋芳娘像是沒聽見,她忽然衝著秋紅說:「秋紅,你快點兒去拿白糖!」秋紅咕噥了一聲,不情願地轉身去了前廂房。
大家都坐下了,一時間無話。蟬鳴聲一直未歇,偶爾有人清嗓子,門外不知哪裡傳來微茫的車鈴聲。秋芳娘說:「秋紅,你帶建橋他們出去玩一下。」建橋小聲地抗議了一下:「外面沒得麼子好玩的。」秋紅過來拽起建橋的手往外走,走到門檻邊的石凳處,她低頭看我一眼,我也想把手伸過去讓她拉住,但她沒有這個意思,只是說:「你也走。」我心裡湧起莫名的幽怨,依舊賴在石凳上不動。秋紅見我沒有跟過來,側身說:「你是老母雞抱蛋不挪窩是啵?」我這才懶懶地起身。母親走到門口,叫住我:「你去把井裡的西瓜拿出來,切給秋紅和建橋吃。」說著,關上了大門。我們站在稻場上,熱氣整個兒裹著身子,密不透風,甚至連呼吸都難。我說:「走啊。」秋紅沒動,建橋也只好不動。
裡面沒有傳出動靜來。等著也無聊,我便問秋紅:「你是麼樣找到她的?」秋紅說:「就等咯。青姨說了,她既然來了幾次,肯定還會再來。等了好幾天,今天上午她又過來買衣裳。我就直接上去,跟她說話。」建橋插了一嘴:「她說話好奇怪哦!」秋紅點頭道:「她是江對岸的人,跟大姐待的江頭鎮隔得不遠。她最近剛到鎮上百貨公司上班,離服裝市場不遠,就經常過來逛,尤其是喜歡青姨店裡的衣裳。但我總覺得她是衝我來的……」我問為什麼,秋紅側耳聽屋裡,還是沒有動靜,這才回答我的話:「一種感覺,她眼睛總是往我身上看。有時候出門,總感覺她會跟著,雖然我並沒有見到她。」我心裡跳了一下,興奮感隱隱升起。「所以今天她終於過來了,我就不會放她走。你媽,」秋紅看我一眼,說,「一再跟我說,看到她,就讓她到屋裡來。我就問她願不願意過來,她立馬就答應了……」秋紅又往大門那裡看,建橋突然衝我們眨眨眼,悄聲走到前廂房的窗臺前,我們也跟了過去。
窗戶沒有關,前廂房的房門剛才秋紅拿白糖時也沒有關,抬眼看去時,我們連大氣都不敢喘。秋芳娘和母親背對我們而坐,陳莉坐在她們對面,右手捏著水杯,也不喝,左手搭在腿上,眼睛往下看。秋芳娘說:「要不再添點兒水?」陳莉抬頭說不用。又一次安靜了下來。花花趴在堂屋中央,它發現了我們,立馬站起來搖起尾巴,建橋拿手做出「噓」的動作,花花又聽話地趴下,眼睛卻時不時往我們這邊瞟過來。我們緊張得要命,生怕那仨人注意到我們。還好,他們都各自低著頭不說話。太陽太毒,我們幾乎要被烤熟了。她們再不說話,我決定就不看了。又再熬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時間好像停滯了,每一秒如濃稠的膠液一般,黏在我們身上不動。我感覺到窒息。蟬鳴聒噪不已,鬧得我頭疼。全身像是被扎破了似的,到處在冒汗。我放棄了,轉身時,建橋忽然抓住我的手,悄聲說:「她們說話了。」
再次趴在窗臺上看時,陳莉正從包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解開袋子,是疊起來的碎花布小棉被,看樣子有些年頭了。「這個你認得啵?」說著遞過來。秋芳娘忙起身去接,她拿著小棉被,看看碎花被面,捏捏被腳,接著想起什麼似的,把棉被翻過來,指著一處,抬眼看母親:「花姐,這有一塊藍布頭……」母親點頭說:「嗯,你那時候從我那堆布頭裡拿的……」秋芳娘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她低頭把小棉被,疊了一層,又疊一層,疊到方正的一小塊,緊緊地攥著。「是不是你家的?」陳莉站起來,又問了一次。秋芳娘點了一下頭。陳莉咬了一下嘴唇,坐下來,又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迅疾站了起來,又像是想不起做什麼事情,左右無措地張看。她剛動了一下,碰倒了放在腳邊的水杯。她彎下腰想要去拿起水杯,可是身子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氣力,軟在那裡。
秋芳娘把棉被擱在椅子上,走過去,手想碰碰陳莉的背,可她又害怕似的縮了回去:「細妹兒哎,真是你啊?」陳莉抬頭看了秋芳娘一眼,躲開了。她吃力地站起來,又看秋芳娘一眼,快步地去椅子上拿起棉被,塞到包裡,往外走。秋芳娘慌得拉她:「你莫走啊!」陳莉吼了一聲:「莫碰我!」秋芳娘嚇得一哆嗦,鬆開了手。母親跑上前去,拉住陳莉:「姐兒哎,你等一下好不好?」陳莉抽出手來,推開大門,跑到稻場了。我們貼著牆,不敢說話。陳莉並沒有往大路上去,反而是蹲了下來,埋著頭,肩頭一抖一抖。花花跑出門,在陳莉身邊打轉。母親跟了出來,扶起陳莉說:「姐兒哎,回屋說話要得啵?」陳莉小聲地說:「我緩一下。」母親說好。秋芳娘立在門檻外,喊母親把蒲扇拿過去,而她自己卻不敢上前。她看著母親給陳莉扇風,嘴裡咕噥著什麼。
兩分鐘過去後,陳莉立起身來,母親想扶住她,她說不用,自己往門口走去。她看到了我們,嘗試著想笑笑,嘴巴只能抿了抿。跟在後頭的母親瞪了我們一眼,頭往我家那頭揚了一下。我們磨蹭著動了身,走到屋門口的位置時,陳莉也到了秋芳娘面前。秋芳娘猛地摟住陳莉,身子往下滑,看樣子是想跪下來:「細妹兒哎……我對不住你!」我們都嚇住了,陳莉也是,她極力想扶住秋芳娘:「阿姨,你莫這樣……阿姨……」她露出尷尬又慌亂的神情,扭頭看向我們。母親和秋紅都跑了過去,想扶住秋芳娘。秋芳娘雙手鉗住陳莉的手臂,頭貼在她的胸口:「我一醒過來,他們就把你抱走了……我沒得一天心下不想到你……真對不住……對不住啊……」母親和秋紅兩人一人一邊攙著秋芳娘。母親說:「我們進去說,外頭太熱了。」秋紅說:「我們也想進去。」母親想了一下說:「唉,算咯。進吧。」
秋芳娘想伸手去摸陳莉的臉,陳莉本能地躲了一下。秋芳娘怯怯地縮了回來,手也鬆開了,說:「我不配……對不住……我不配……」她轉身想回屋,身子驀地軟了下去。母親見不對勁兒,衝著秋紅說:「肯定是中暑了。」大家慌忙把秋芳娘扶到竹床上躺下,解開上衣最上面的兩粒釦子,秋紅去拿水,建橋拿扇子,我跑回家去拿落地風扇。一番忙亂,秋芳娘才慢慢地睜開眼睛,她眼睛呆呆地看著我們,直到落到陳莉那裡,手又一下子緊緊地攥住對方的手,嘴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陳莉沒有把手抽開:「阿姨,莫說咯。你歇息一下。」秋芳娘搖頭,還是要說,聲音一粒一粒艱難地吐了出來:「對……不……住……」陳莉忽然之間控制不住地抽泣起來。母親過來撫著陳莉的背說:「你莫怪你媽。」陳莉搖頭說:「我不曉得要怪麼人……我為了找到親生父母,花了好多年。」母親連連點頭說:「你媽為了找你,也是不曉得問了幾多人……你媽生你大姐貴紅時,你有個叫仁秋的爺爺,就要送走。你爸爸說第二胎應該會是個兒,所以就留下了。到了生你,還是個女兒,上人就不高興咯。生你的第三天,你媽媽白天起來幹活,還要帶你,實在太累了,就去睡了一覺。等你媽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被抱走送人了。你媽那時候每天都哭,問了好多人,沒得人告訴她你被送到哪裡去了……」
陳莉不說話,她垂著頭,一隻手任由著秋芳娘攥著。我和建橋貼牆站著,幾乎是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站在母親一旁的秋紅忽地問:「我是不是也要打算送人?」她繃著臉,雙手剪在背後。母親跟秋芳娘對視了一眼後,秋芳娘閉上了眼睛。母親「嗯」了一聲,不安地挪挪身子,才說:「你媽生了你,每天都不敢睡覺。她就把你放在自己邊上,守著你……就是怕像你二姐那樣……」她瞥了一眼陳莉,「你生出來的第四天夜裡,大概是凌晨兩三點的時候,我在屋裡就聽到你屋這邊的聲響,趕緊跑過來看。你爺和你爸,還有……」秋芳娘突然說:「莫提他們咯……」秋紅哽了一下:「我爸也在?」母親默然不語。秋紅暴躁起來:「花娘,你說哎!你說哎!」母親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秋芳娘:「論理不該跟你說這些的……何必呢,都過去咯。」秋紅堅持道:「我要曉得!」聲音之大,我們都嚇了一跳。
母親長吁一口氣,接著說:「當時我就是在這裡——」母親指著前廂房門口,「你一個叔爺把你抱著,你媽攔腰抱住你叔爺不讓他走,你爺爺就在堂屋罵你媽生不出兒來……我要過來勸,你爺爺就說我不該多管閒事。你媽當時說要是把你送走,她就去跳江、喝農藥……」說著,母親彎腰去撩起秋芳娘額頭上的劉海,「你看到你媽額頭上這塊疤沒有?就是你媽自家往牆上撞……當時流了好多血……」秋芳娘聲音小小地說:「莫說咯……莫說咯……都沒得麼子好說的……」母親繼續說:「你爺爺怕鬧出人命來……你就留了下來……直到你弟兒建橋生出來,你媽的日子才好過一些。」大家的目光一時都投向建橋,建橋埋著頭,腳一下又一下踢著牆。秋紅又追問了一聲:「我爸全程就沒說麼子話?」母親噎住了,低頭想了一下:「我不記得了……」秋芳娘忽然坐起身來:「你爸爸這個活賊!」母親攔住說:「秋芳哎,莫說了。」秋芳娘硬要說下去:「我不管他了!我忍了這麼多年。」她眼睛看看陳莉,又看看秋紅:「老二送走,他不跟我說。我問他送到哪裡,他裝糊塗說不曉得。老三要送,他躲在後廂房,不吭聲。你說我慪氣不慪氣?!」說到這裡,秋芳娘像是呼吸不上來,大口喘著氣,母親和陳莉讓她躺下來。秋芳娘不肯躺,她激動地往下說:「我恨死你爸咯!我也恨死那個仁秋老頭兒咯!我恨得要死!我原本顧忌你們晚輩曉得這些事不好,現在我顧不得咯,我就是恨!恨得骨頭疼!」
大家一時又陷入沉默之中。花花在稻場上叫起來,緊接著門外傳來「冰棒兒——冰棒兒」的叫賣聲。建橋忽然說:「我想吃冰棒兒!」秋紅叱責道:「都麼子時候了!」建橋往門外走,我說:「你哪裡的錢?」建橋遲疑地停下來。陳莉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起身遞過來說:「多買幾根。」秋芳娘忙起身說:「莫嬌慣他!建橋,你回來!」陳莉堅持把錢塞到建橋手中:「快點兒去!」建橋捏著錢,立馬跑了出門。堂屋的空氣終於鬆動了。秋芳娘說:「都十四歲了,還和細伢兒一樣,不懂事。」陳莉又回來坐下:「我看細弟兒就蠻好。只要莫太貪玩就行。」說著她抬頭瞥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秋紅說:「跟個活蛇似的,有個縫兒就鑽,有個空兒就去耍。你說他,他還犟嘴!」陳莉點頭,細細端詳著秋紅:「你也是半個大人咯。」秋紅臉驀地紅了,說:「哪裡有……就是看不得他那個樣兒……」母親摟住秋紅,說:「幾好的讀書苗子。肯定能上一中!」秋紅嗔道:「花娘,你莫亂說。通知書都沒到。」母親笑:「我平常時絕不說假話,你要是沒考上,我頭剁了給你當凳兒坐。」大家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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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村口的肉鋪買了兩斤肉,再去王十八的養雞場買了一隻雞和一袋雞蛋,又去胡鳳家魚塘買了兩條草魚……東西都是建橋拎著坐在後頭,我負責騎車。我問建橋多了一個姐開不開心,建橋說:「又多了一個管我的人!」我笑道:「是哦,還沒進門,就不要你上網。」到了雲嶺爺家,接過我們買來的食材,母親和秋芳娘進到灶屋忙活起來。我跟建橋負責剝大蒜,秋紅負責切土豆,母親去井邊洗菜。陳莉想過來一起幫忙,秋芳娘忙說:「細妹兒,你好好歇咯。」陳莉說不用,她走去給灶裡添柴火。鍋裡的魚湯咕嚕嚕冒泡。陳莉若有所思,抬頭問了一聲:「我原來叫麼子名字?」秋芳娘愣了一下,想了想,抱歉地搖頭:「還沒來得及給你取名字,你就給抱走了……」陳莉說了一聲「哦」,聲音哽了一下。秋芳娘鍋鏟在魚湯裡攪動了幾下,擱了點兒蔥花,「原本你爸……叔叔想把第二個生的,叫建橋,只要生出的是伢兒。」我胳膊肘撞了一下建橋。建橋嚷起來:「我一點兒都不喜歡‘建橋’這個名字!」陳莉斜瞥了一眼建橋,笑了一聲:「我在江頭鎮也有一個跟建橋差不多大的弟兒。」
秋芳娘這才小心翼翼地問:「你在那邊還好啵?」陳莉把棉花稈折斷,塞進灶膛裡,火光在她臉上跳閃:「爸爸前幾年得了癌症去世了,媽在江頭那邊種地,我現在在鎮上上班供我弟兒讀書。」陳莉一邊燒著火一邊講著她那邊的事情。她的養父母都是農民,起初沒有孩子,正好看到小學鐵門上掛了一個棄嬰沒人要,他們就帶回了家。這個棄嬰就是陳莉。養父母對她很疼愛,雖然後來有親生兒子,對她的態度也從未變過。讀初中時,她跟同學吵架,那同學說她是個抱養來的野種,她氣得要死,跑回去問養父母。養父母這才告訴了她的身世,並把當年那個籃子和裡面的小棉被給她看。陳莉那時候就決心要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要問問他們為什麼不要她。秋芳娘聽到此,雙手杵在灶臺上,又一次落淚。陳莉默然了半晌,說:「菜熟了,我去拿個盤子。」
剝完大蒜後,我往建橋臉上抹了一下。建橋也不示弱,反抹我一下。正打鬧著,秋紅過來把大蒜拿走:「你們真是無聊!」建橋嘻嘻笑道:「你現在變成老三了!」秋紅橫了她一眼:「你真是個爸爸疼爺爺愛的兒種哦!」建橋臉沉了下來:「又不是我故意的。」秋紅頓了頓,搖搖頭:「不怪你。」說著轉身把大蒜遞給秋芳娘。建橋叫了一聲:「二姐!」我推了她一下:「你還真是叫得快!」建橋沒理我,又叫了一聲:「二姐!」陳莉這才反應過來,看向建橋:「你叫我?」建橋連連點頭:「二姐,你是麼樣找到我們的?」陳莉看了一眼秋芳娘說:「其實,我已經見過貴紅姐,也見過叔叔了……」秋芳娘訝異地問:「你們麼會碰到一塊兒去咯?」建橋跳起來,也問:「看到我外甥了吧?我現在是舅舅哦!」陳莉點頭說:「看到了,白白胖胖,幾可愛……蓋在他身上的花棉被是你做的吧?」她看向秋芳娘,「我有一回在貴紅姐那裡買東西,看到小睡轎裡有那床小棉被,就問貴紅姐是麼人做的,她說是她媽送過來的。」秋芳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太老氣咯,貴紅都看不上!」
陳莉因為在鎮上上班,等放假的時候就會坐長江輪渡回江頭鎮。每次回家,總得買點兒零食帶回家給弟弟吃。上了江頭鎮碼頭,貴紅姐的小超市是第一家,所以她常會去那裡買東西。一來二去就熟了,那次見到那小棉被,感覺跟自己的那床很像,心裡一下子觸動了。再看貴紅姐,感覺她的長相跟自己也有相似的地方,便存了心思,每回回家都要過來買買東西聊聊天。聊了幾次,她也逐漸摸清楚了貴紅家裡情況,知道有個妹妹叫秋紅,中考結束了,現在在鎮上服裝市場打點兒小工,貴紅還特意留了地址,反正她工作的百貨大樓離服裝市場近,去買衣服也方便;也知道了還有小弟叫建橋,很調皮,愛玩鬧。最後,她順嘴一問是哪個垸的,貴紅姐也告訴了。知道了這些後,再回來上班,只要空閒,她就會去服裝市場那邊轉轉,遠遠地看看秋紅,有時候裝作買東西的樣子過來,跟秋紅也會說兩句話,再看看秋紅的長相,跟自己也有相像之處,她更覺得有可能是一家人。到了前段時間,她終於忍不住,跑到垸裡來看看,正好碰到了建橋,還有我。那時候,她很想等到秋芳娘回來,可是心裡又覺得害怕,很擔心自己想多了。一旦確定不是,找了這麼多年的希望落空,自己會更難接受。前幾天她準備再去服裝市場,在大門口看到建橋和我推著腳踏車往前走,她就一路跟了過去。直到後來看到我們進了網咖。這一點,建橋和她那邊的弟兒一個樣,在網咖裡一玩起來就瘋了心。所以,她就回到服裝市場告訴秋紅。
秋紅把炒好的青椒炒肉往飯桌上端,放好後,又催著建橋去端其他的菜:「建橋那個上網的錢,還是你給的呢!」建橋說:「還有三十塊錢,都被你沒收了!」秋紅作勢要打:「哦,我不打你一頓算好的。」秋芳娘手拿鍋鏟,看看陳莉說:「你莫太嬌慣他!他有幾多錢就能花幾多錢!」建橋跺起腳來:「明明錢最後都被你們沒收咯。都說我!」他生氣地往門外走,母親正好進來,提著一籃子洗好的菜:「做麼子鬼哦,建橋!」建橋說:「不要你管!你們都不要管我!」他走到稻場上,花花爬過來蹭著他的腿。等他再進來時,菜都已經好了,滿滿一大桌,花花興奮地在桌子下轉來轉去,啃著建橋扔下來的骨頭。除開建橋吃得香,我們大家其實胃口都不怎麼好,說話也不多。秋芳娘不斷地給陳莉夾菜,那碗裡都堆成了小山,但陳莉吃得不多,她不斷地說:「阿姨,我夠了。真的夠了,阿姨。」建橋在桌子那頭喊道:「二姐!二姐!你莫叫阿姨,叫媽咯!」秋芳娘忙喝著:「這麼多菜塞不住你的嘴?!」其他人沒有說話,感覺大家都在等著。陳莉夾起碗裡的一塊肉,低頭慢慢嚼著,吞嚥時候噎到了,連連咳嗽起來。秋芳娘起身說:「鍋裡有湯,你喝一點兒。」母親說:「我去端。」秋芳娘忙說:「我去我去。」
吃完飯後,陳莉要幫著收拾,秋芳娘和母親都不讓。陳莉把秋紅和建橋叫到一邊,說了一些話。我因為是個外人,沒好意思蹭過去,便到稻場上逗花花玩。大路上幹完活的叔伯嬸孃們陸續地經過。昭昭。昭昭。昭昭。他們走過去一個,叫一聲我的名字。我一一答應著。吃飯了啵?吃了。吃了麼子啊?吃了肉。肉好吃啵?幾好吃。昭昭。昭昭。又有人叫我,一轉身卻是陳莉。我也跟著建橋叫了一聲二姐。她過來,往我手裡塞了十塊錢:「莫告訴你媽。」我不要。她已經走開了。等秋芳娘和母親收拾好灶屋出來,陳莉要回去了。晚上她還有一份工要做。秋芳娘拉住她的手不放:「歇一夜哎。」陳莉還是堅持要回。沒有辦法,秋芳娘打包好一堆飯菜讓陳莉帶回去,平常時可以熱著吃。趁著陳莉轉身跟母親說話時,秋芳娘又拿出一個鼓鼓的紅包,塞到她的提包裡。
我們一行人把陳莉往垸口的省道送,在那裡有公交車到鎮上。陳莉一再回頭說:「不用送咯。真不用送。」秋芳娘拉著她的手說:「沒得事。再送送。再送送。」來到了公交牌下,我們一時間都沒有說話。秋芳娘挽著陳莉的手臂不放。建橋時不時往前頭看看,過了幾分鐘,他喊道:「車來咯!來咯!」等車子停在我們面前,陳莉說:「我走咯。」秋芳娘「嗯嗯」兩聲,說不出來話。陳莉上車時,忽然轉身小聲叫了一聲:「媽。」秋芳娘愣了一下,車門已經關上了。陳莉坐在最後面,埋著頭沒看我們。車子往鎮子的方向開去,開到王家園拐了一個彎,看不見了。又等了兩三分鐘,秋紅說:「我們也回吧。」秋芳娘喃喃說道:「我還沒來得及答應。」我們一行人又往垸裡走去。母親和秋紅,一邊一個,半扶著秋芳娘。建橋跟我走在後頭。「我又有錢咯。」建橋偷偷貼過來說,我問有多少,他搖搖頭說:「保密。二姐給我的比細姐多,我瞄到咯。」我白了他一眼:「你小心再去上網被捉到!」建橋嘖嘖嘴:「我去市區上網,二姐和細姐都捉不到哩!」我沒再理他,甩掉他往前走。天色漸晚,暑氣不散,母雞站在柴垛上咯咯咯地叫,蟬鳴聲一波一波拍打過來,風中有了各家灶屋飄來的飯菜香味。晚上看來又要睡陽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