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宿舍門口,吳興華正端著臉盆出來潑水,走過我身邊時,極小聲地說:「你小心點兒。」此時,我反倒鎮定了下來。該來總會來,那就索性快點來吧。一進宿舍,一種奇異的冰冷感迎面襲來。我已經做好了一群人衝過來打我一頓的準備,但當我走到宿舍中間時,並沒有人動彈,他們安靜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沒有人如往常那樣笑鬧。我嘗試去看他們,他們的眼睛也看我,冷冷的,不帶感情,隨著我移動。我覺得我的雙腿發軟,口腔乾澀,渾身忍不住發抖。有一雙眼睛更是揪住我不放,那是王俊從上鋪投射來的。但他只是躺著,並沒有跳下來。等我走到底,建橋蒙著被子睡在床上。我坐下來,床鋪發出的吱嘎聲,聽起來特別刺耳。我小心翼翼摸摸我的床,希望不要被人放了釘子,或者潑了水,但早上我走時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我有些發懵:就這樣過去了嗎?他們不跑過來質問我了嗎?真是太詭異了,我反而有點兒毛骨悚然。那吳興華讓我小心點兒,是什麼意思?我偷眼看了一下,吳興華也已經睡下了。在我來之前,他是不是已經在宿舍裡聽到了他們如何密謀來對付我?我很想過去問,但他估計也不敢說。
懶得洗腳洗臉了,躺在床上沒一會兒,就熄燈了。我警惕地豎起耳朵,也不敢閉眼睡覺,生怕他們會在暗處使出什麼招數來。建橋一直蒙著被子,一動也不動。我隔著被子碰碰他,他躲了一下。我又推一下他,他翻身背向我。我很想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完全沒有要跟我說話的意思。他在棉被裡縮著身子,被子裹緊,明擺著就是不要我去打擾他。我收了手,平躺在自己的床上。連他也懷疑是我告的狀嗎?看現在這個情形:是的。我真想像過去在家裡那樣,踹他一腳。他就不能問一下我嗎?他也要像其他人那樣,一起懷疑我嗎?我越想越生氣。他沒有睡著,我知道。我沒有睡著,他肯定也知道。我們像是慪氣一般,誰也不動一下,連呼吸聲都是極細微的。不知道是何時睡著,突然驚醒時,發現同學都在忙亂地穿衣服。而刺耳的起床鈴聲還在響個不停。我迅疾爬起來穿好衣服,想叫建橋,他的被褥被推到一邊,人已經不見了。等我一路小跑到操場上,建橋早在隊伍中了。我站在他身後,小聲地責怪道:「你為麼子不叫我?」他淡漠地看了我一眼,跟前面的一個同學換了個位置。哨子響起,晨跑開始了。跑到第二圈時,我的腳踝被人猛地踢了一腳,疼得我倒在一邊。我抬頭想去找誰幹的,隊伍一路向前,沒有人過來扶我,建橋連頭都沒有回一下。我叫那麼大聲,他不可能聽不見的。
是呂老師過來扶起我的,我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他來。我心裡清楚肯定是那一幫人中的一個暗中使絆。呂老師這樣一扶起我,還關心地問我怎麼了,就更叫我解釋不清了。我忙說:「沒事沒事,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呂老師彎腰扒開我的襪子:「都青了。」跑步的隊伍又轉過來了,不少人已經看到了呂老師扶著我往教室走。等我在位置上坐好後,呂老師說:「你等一下,我去小賣鋪問問有沒有紅花油。」我想說不用麻煩,他已經轉身離開了。教室裡空空蕩蕩,窗外隨著有節奏的哨子聲,大家又一次喊起了口號:「鍛鍊身體!好好學習!不怕吃苦,勇奪第一!」從腳踝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而更讓我難過的是:建橋連頭都不回一下。呂老師幾乎是一路小跑地回來了,他興奮地說:「還好老闆娘有。」他拉一把椅子過來,把我鞋子和襪子脫掉,腳搭在他的大腿上,給我的腳踝抹上了紅花油。火辣辣的疼,像是火爪子一般撓著我的神經。我忍住沒喊,呂老師柔聲地說:「活活血就好了。」我有點兒不適應他這樣的變化。他又把我襪子穿上,套上鞋子,小心翼翼地把腳放下來,紅花油也擱在我的桌上說:「你時不時擦擦。實在不行,去醫務室看看。」說完,他往外走去。他今天穿的灰色外套和黑色長褲,也是乾淨清爽的。到了後門口,他大聲說:「你別發呆了,趕緊準備早自習!」
晨跑的同學們都回來了。戴夢蘭一落座,就往我腳上看:「是你摔倒了吧?我離得遠,模模糊糊看著像是你。」我點頭說是:「已經擦了紅花油,沒事。」她細細看我的臉:「明明有事吧,你臉上都有汗。」我說:「你臉上也有汗啊。」她笑道:「我是跑步跑的。」說著,她又從口袋裡掏出兩包板藍根說:「你感冒好點兒了沒?這兩包我給你衝了喝吧。」我連說沒事,她才作罷。早自習結束,戴夢蘭說:「你在教室裡待著好了,我幫你打早飯吧。」我連說不用,說時裝作無意地往後掃了一眼,建橋跟那一幫人已經往後門口走去了。我心裡一陣難過,戴夢蘭這邊說什麼我都沒有留意。「你喜歡吃包子,還是饅頭?」戴夢蘭又問了一遍。我說沒有胃口。她遲疑了一下,說:「那我看著帶吧。」教室又一次空了下來,天已經亮了。今天是一個陰天,光線晦暗,我心情也晦暗。我又一次心生恐懼,我很擔心早上絆我的人,趁著我一個人,又會來下黑手。我現在這樣,連逃都逃不了。惴惴不安地不知等了多久,終於在我身後響起了腳步聲。我全身繃緊,手裡攥著削筆刀。「還是熱的,你快吃吧!」戴夢蘭把四個包子和一杯豆漿,放到我桌上。她自己的是兩個包子,外加一杯紫米粥。「不夠的話,我這兩個包子你也拿去。」她說話時,臉頰紅紅,額頭還在冒汗,看來是跑過來的。謝過她後,我勉強吃了兩個。身後又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我趕緊把剩下的包子和豆漿放在桌裡。戴夢蘭疑惑地看我一眼,我說:「我留著中午吃。」
我怕戴夢蘭又要幫我打飯,一到中午,我便起身拿著飯盒,一瘸一拐地往食堂去。戴夢蘭出了教室門,倒是很少主動來跟我說話。一進食堂,我還是快速地找到建橋的身影。他一個人坐在角落吃飯,而跟他一起的那幾個在另外一頭。我一時間有些糊塗。打完飯後,我自己找了個座位吃起來。五六分鐘過後,建橋端著飯盒經過我身旁時,停下,眼睛卻不看我:「你還疼嗎?」我愣住了,他繃著臉,飯盒裡的飯菜大部分沒有動。「擦過紅花油了。」我小聲地回。他「嗯」了一聲,瞥了另外一頭的那幾個一眼:「不會再有事了。」我反問:「麼樣的事?」建橋沒有回我,徑直往食堂門口走去了。很快那幾個也起身跟著走了。他們一邊走,還一邊衝我笑。我又氣又惱又不解:建橋在整個事情當中起了什麼作用?建橋主動,哪怕不是主動,也預設他們對我的報復行為嗎?我不敢想。這跟我認識的那個從小玩到大的建橋,太不像是一個人了。遠遠地,我看到王俊想跟建橋勾肩搭背,建橋把他的手推開了。其他幾個人,跟著在說什麼,建橋大聲說:「事情到此為止!聽到啵?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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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週六,建橋始終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走在路上碰到了,他臉上也會露出焦躁的神情,撇過頭走開。到了晚上睡覺時,他沒有跟寢室裡的人笑鬧,默默地躺在床上發呆。等我過來時,他也不抬頭,等我洗腳洗臉完畢潑完水回來,他已經矇頭睡下了。此時我發現他也不跟那幾個人來往,就自己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站在學校池塘邊發呆。我想過,要不要寫個紙條告訴他我沒有告狀,但他會相信我嗎?這一切都太巧合了,如果我不是當事者,連我都覺得肯定是我乾的。還有一點是我在生他的氣,他為什麼不來問我?哪怕是質問辱罵都行。現在這個樣子,誰都難受。週六中午,又看到戴夢蘭爸爸來接她,我在教室等他們離開才下樓去車棚。上了省道,快到棉花廠時,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建橋。建橋!」他回頭看我,遲疑了一會兒,放慢了車速。我趕上來時,他臉朝著前方不看我。「你為麼子不等我一起回?」我沒話找話說。他繃著臉,沒有說話。我們並排騎,涼風吹得手指節都感受到了寒意。「好冷啊!」我感慨了一聲。他還是不理我,車子開始拐彎,往垸口的泥路上騎去了。
母親在家,跟秋芳娘坐在灶屋裡一起燒火做飯。我叫了她們,秋芳娘探頭問:「建橋嘞?」我說:「他回了。」秋芳娘立馬說:「你叫他過來。我跟你媽燉了一隻雞。」我把包擱在桌上,髒衣服塞到桶裡:「我叫不過來。」秋芳娘「咦」的一聲,走過來,看我的臉色:「出麼子事咯?你看起來幾不高興的。」我眼睛裡突然一熱,忍不住哽咽:「沒得事。」說著要往我自己的房間去,秋芳娘拉住我:「昭昭哎,是不是建橋欺負你了?」我沒說話。母親也過來了,遞給我一條幹毛巾說:「這麼大人咯,說個話哭麼子!」秋芳娘氣恨地說:「這個建橋做麼事鬼咯!」她走到灶屋門口,高聲喊道:「夏——建——橋,你死過來!快點兒!」過了一會兒,建橋到了門口,秋芳娘舉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你老實交代,對昭昭做了麼事?」建橋訝異地回:「我沒做麼事啊。」母親說:「莫錯怪建橋了,昭昭是個細姐兒性格。愛生氣!」秋芳娘還在問:「你這周是不是又闖禍了?!」建橋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我為自己突如其來的眼淚感到羞恥。
過了半晌,沒問出個所以然來,母親講:「細伢兒的事情,讓細伢兒自家解決。我們大人不要摻和了。」說著,拽著秋芳娘去灶屋裡頭了。我和建橋站在門外。眼睛已經幹了,腦子裡嗡嗡響。建橋突然說:「你哭夠了吧?!」我火「蹭」地一下起來:「你這是說的麼子話!」建橋「哼」一聲:「你倒是會搶到前頭去……」我反問他:「搶麼子?你說清楚!」他退後了一步:「你自家心裡清楚。」我上前了一步:「清楚你個頭殼!」建橋往他自己家那邊走:「沒得麼子好說的。」我上去拽住他:「這個事情一定要說清楚!」建橋轉頭看我時,露出嫌惡的神情:「我不追究你麼子咯,你還要麼樣的?他們要打你,我求他們不要打你!他們報復你,我去罵他們攔他們,跟他們關係都鬧僵了!你還要我麼樣?」他一下子紅了眼眶,攥緊拳頭,渾身發抖。我從未見過他這樣,便鬆開了手。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停住,回過頭來大喊:「我真想不到你會這樣!我想不到……我噁心死了。」
此時,我反倒冷靜了下來:「你想不到麼子?你問過我沒得?你就信他們說是麼樣就麼樣,是的啵?」他愣了一下,咕噥了一句:「不是他們說的……我又不是沒長腦子。」我氣笑了:「我看你的確是沒長腦子。」他見我笑,又要惱了。我用平靜的語氣問他:「我要是真想告狀,還非得前一天當著所有人面把你煙扔掉,第二天就告老師,我這不是有毛病?」他像是被重重打了一拳,呆立在那裡。我轉身往灶屋走,建橋追了過來:「我不明白!」我問他不明白什麼,他說:「那會是麼人?」我搖搖頭:「我不曉得。反正我沒做過。」建橋側頭又想了半晌,嘴裡咕咕噥噥,我懶得理他了。秋芳娘喊我們去吃飯,母親把雞湯端上來,見我進門:「你們的事情了啦?」我說:「我不曉得。」秋芳娘在後面說:「哎喲,他們兩個之間能有麼子事……夏建橋!你要是不吃飯,就滾回去!站在那裡做麼事?當菩薩讓人拜?!」建橋磨蹭著進來。桌子上除了香菇燉雞外,還有醋燒帶魚、粉蒸肉,外加一盤滷雞爪。真是過年才吃到的菜。建橋拿起雞爪就吃,秋芳娘瞪他一眼:「手都不洗,你吃雞屎!」母親笑道:「讓他吃咯,平常時食堂裡能吃到個麼子。」我問秋芳娘:「秋紅姐沒放假?」秋芳娘把盛好的飯放在桌上說:「她要學習,就不回咯。建橋要是有他細姐一半用心,我就不消操心咯!」我瞅了一眼建橋,他拿起另外一個雞爪遞給我,我沒接,他遞得更近了,我裝沒看到,母親說:「昭昭,你接著。」秋芳娘笑道:「昭昭肯定不愛吃。」母親依舊盯著我,我只好接過來。
吃完飯,我要洗碗。母親趕我去看書。坐在竹床上,找了本《巴黎聖母院》看起來。建橋蹭了過來,坐在我旁邊。我往邊上躲了躲,他又貼過來。我說:「你做麼事?」他嘻嘻一笑,我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幾高冷?困個醒哦,還蒙著頭,還不屑看我一眼的。有本事你就繼續。」建橋手肘撞撞我:「我剛才琢磨了這個事情。呂老兒之所以曉得,要麼是我們寢室裡有人告狀,要麼是他自己看到的。同學告狀,我想半天想不出會有麼人做出這樣齷齪的事情。所以很有可能是呂老兒自家躲在外面看到的,你記不記得一開學我們在教室裡說話,他一個個都曉得……」經建橋一描述,我頓時感覺恐怖。想了想,我問道:「如果真是他,他為麼子當時不衝進來打你們?」建橋嘖嘖嘴:「呂老兒就是個變態狂!在宿舍裡打人,哪裡比得上當著全班打人刺激?他就是做給所有人看才過癮。我還不曉得他!」我「呵」了一聲:「你又曉得咯?那一週你倒是麼樣對我的?」建橋猛拍大腿:「還不是王俊他們說的!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有眉有眼,不是真的,也說成真的咯。」我沒理他,接著看我的書。
他在我邊上躺下來,忽然問:「書就這麼有意思?」我奇怪地看向他。他盯著堂屋的天花板,手伸向空中說:「我為麼子覺得管麼子都沒得意思……讀書沒得意思,打遊戲沒得意思,大人沒得意思,老師沒得意思,同學也沒得意思,做作業也沒得意思,連沒得意思都沒得意思。」我撇撇嘴:「你不是從小到大管做麼事都充滿幹勁兒?」他翻了一個身說:「是啊,可是到了一個點兒上,突然就覺得提不起勁頭。管看麼子都好煩,煩我爸我媽,煩老師同學,也煩我自家,心裡頭老是有一股火氣,想發洩出來。」我忽然一笑:「看來你也煩我。」建橋一愣,也笑了:「有時候也蠻煩你的。你那個怪脾氣,我經常弄不懂。我有時候覺得我們是兩個路子上的人,」他小心地瞥了我一眼,確認我沒有生氣,「你走得越來越遠,我有點兒跟不上咯。」我心裡微微一震,他說完後翻身背向我。書我看不進去了,想說些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騎車返校時,我加了一件薄毛衣。天氣一天比一天冷。秋芳娘在建橋的包裡塞了又塞,建橋抗議道:「好咯好咯!我下週又不是不回!」秋芳娘罵:「你回個狗卵!你上次不是沒回?要不是昭昭不辭辛苦給你背東西過去,你不凍死才怪!」上了省道,建橋還在抱怨:「帶這麼多東西,往哪裡放?宿舍裡又沒個櫃子!」結果一到宿舍,他把包往床底一塞了事。其他來的同學,都跟建橋打招呼,對我卻是冷漠不語。我也習慣了,自己把東西歸置好後,本來想問建橋要不要去教室自習,回頭一看他又跟王俊那幾個人有說有笑的。我真是又氣又惱,沒有叫他,徑直去到教室。戴夢蘭已經在位置上了,她換了一身緋紅色外套,紮了辮子,正低頭做習題。我坐下來時,她沒有覺察到。可能是碰到難題了,她咬著鉛筆頭,眉頭微皺,手撐額頭,臉頰鼓鼓,我不自覺地呆看了一會兒。她放下手時看到我,露出嚇一跳的神情,緊接著拿手輕輕拍一下我胳膊說:「你這個人哦,也不出一聲,就看我笑話是啵?!」我身子縮了一下,她碰到的那一塊,可能是我的錯覺,有一絲酥麻。還好教室沒有來人,否則我真不知道如何應對。
她可能是覺得剛才的動作太過冒昧,便換了話題問我:「你感冒好點兒了嗎?腳還疼不疼?」我說:「都沒事了。」她頓了半晌,又問:「建橋為麼子沒跟你一起來?」我說:「他有他的好兄弟。」戴夢蘭一副「我懂了」的表情:「那你豈不是很難過?」我側頭看她問:「我難過麼子?」她想了一下:「我過去最好的朋友,去了另外一箇中學。這次我回家跟她見面,幾乎沒得麼子話說,我就蠻難過的。」我把數學題翻到她做的那一頁,她又接著說:「也不曉得是哪個人說的:朋友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道理雖說曉得,總歸還是有點兒傷心。」她眼皮垂下,放下筆,手摩挲著習題本。我訝異地看她:「你難過了?」她又抬頭笑笑:「我是發神經了。沒得事。」教室後門響起了腳步聲,有幾個同學一邊說話一邊進來了。很快地,大家都來了。我聽到了建橋跟王俊他們說話的聲音,他們說著遊戲裡的事,我聽不懂,看來他們是和好了。至於王俊他們還會不會針對我,我心裡沒底。但戴夢蘭那道做不出來的題,我是有底的。我把做好的步驟圖給她看時,建橋那邊的聲音傳過來:「要不要去殺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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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颳大風,咔嗒咔嗒響,像是有人在撬鎖開門。半睡半醒間,夢見田地壟溝里長滿雜草,感覺隨時會有一條蟒蛇猛地張開大口朝我撲襲過來,趕緊強迫自己睜眼,室內黑黑,房門與門框之間的空隙漏下一窄條走廊的燈光,像是一根夜的魚刺。又一陣風來,寢室後門忽地開啟,嚇得我差點叫出聲來。等了一會兒,並沒有人進來,夜風寒浸浸,冷得我直哆嗦。我起身下床把門鎖上,心裡直奇怪:臨睡前,我明明是鎖了門的。再次躺下,總覺得不對勁。寢室各處傳來呼嚕聲,但我耳邊沒有。我伸手探過去,床上無人。我吃了一驚,坐起來掀開建橋的被子,他果真不在。莫非他起床去上廁所了?睡前他脫下的衣服也不見了。我接著躺下,睡意全無,聽著窗外風呼呼而過,心想還好帶了毛衣。大約過了一刻鐘,建橋還是沒有回來。我開始有點兒擔心了,起身下床,藉著走廊的光源,看了一眼宿舍,有好幾個床鋪都是空的。我想了一下這些床鋪的主人,大概知道他們幹嗎去了。重新回到床上,我慪了一肚子氣:真是無藥可救!怎麼能如此放縱自己呢?與此同時,我又在想他們幾個是怎麼出校門的,而且這麼大的風,也沒有公交車,自己的腳踏車也在車棚裡,他們怎麼去鎮上上網打遊戲的?想不明白,也懶得想明白。
昭昭。昭昭。昭昭。我睜開眼時,一張臉貼在玻璃上。我以為自己在做夢,但敲玻璃的聲音一直沒停。再一看,是建橋的臉。我轉過身,不理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天還是黑的,睡意依舊濃濃。昭昭。昭昭。昭昭。叫喚聲持續往我耳朵裡鑽,真是煩不勝煩。我起身把後門開啟,建橋一閃而入,緊接著王俊他們幾個也都跟了進來。王俊悄聲說:「麼人叫你把門鎖上的?凍死老子咯!」站在後頭的午高峰插嘴道:「他都看到了,不會又跑去告狀吧?!」建橋低聲說:「好咯,跟你們說了,上次那事跟昭昭沒得關係,你不要再賴他了。」說著,他搓著手,脫掉鞋子,衣服也不脫,直接鑽進被窩,「卵蛋都要凍掉咯!你們趕緊回床上困醒了。其他同學要看到了。」他們各自悄悄回到自己的床上,發出一陣陣吱嘎聲。很快寢室裡又恢復了平靜。建橋幾乎一沾枕頭就睡著了,簡直是沒心沒肺。而我的睡意已經全無。夜的裙襬一點點收起,露出了發白的天空。沒過多久,起床鈴聲響起,操場上響起了哨子聲,一陣不願起床的哼唧聲隨即響起。起床時,我踹了建橋一腳:「起來!」建橋睡得正香,我又連踹了幾腳,他才極不情願地撐起身子來。
上早自習時,建橋因為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被語文老師警告一次;上午第三節課,建橋又因打瞌睡被化學老師點名批評;到了下午,呂老師的課,相安無事,看來建橋和那幾個人心裡有數,強撐著沒有打瞌睡,一到下一節課,他又被英語老師揪出來,送到教室後頭對著牆罰站。我們在聽講,後頭發出「砰」的一聲,扭頭看去,建橋因為站著打瞌睡,頭撞牆上去了。英語老師氣極,讓他滾出去站。一到晚上,他人精神了。上晚自習時,老師不在,他嘁嘁喳喳地跟王俊他們聊天。吳興華走過去提示了好幾次,他們不聽。吳興華又氣鼓鼓地回來了。戴夢蘭把本子推過來,上面寫了一行字:「你能勸一下建橋不要這樣嗎?」我在字下畫了一個苦臉的表情。回頭看去,建橋手搭在椅背上,嘴角揚起,蹺著二郎腿。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我又轉過來,在本子上寫道:「我已經快認不出他來了。」戴夢蘭正要在下面寫字,吳興華忽然起身喊道:「夠了沒有?能不能遵守一下課堂紀律?!」大家一時間都目瞪口呆,後面也安靜了一下。「喲呵,吳班長現在有班長的樣子了!」是王俊的聲音。吳興華臉氣得發白,拍了一下桌子:「你們不要影響別人學習,聽到沒有?」建橋那邊回:「你們前面的成績這麼好,還需要學個麼子?我們後面的沒得基礎,做個題,總是要討論的,你們說是不是哦?」那一撥人立馬回應「是哦是哦」。吳興華點點頭說:「要得要得。你們隨意。」他又一次坐下來,任憑後面如何吵鬧,都沒有再抬頭。
風吹了一天,等到晚自習後出了教室門,天空澄碧無雲,一輪圓月高懸。本來是想回宿舍的,但我貪戀這月色,忍不住往教學樓另外一頭走去。槐樹夾道,路燈灑下的光聚著秋的寒氣,一天浮躁的心頓覺有些寂寥平靜。月亮簪在樹梢上頭,槐樹枝椏斜壓頭頂,一時間彷彿是在遙遠的西伯利亞森林中。花壇中的菊花一球球開得正旺,貼著去聞,帶著一鼻子香。正當我拾起一枚落葉時,有人在身後叫我,我轉身一看,居然是吳興華。「你麼在這裡?」我驚訝地問他。他手插在兜裡,看起來心事重重:「我是來找你的。」我更加詫異了:「找我?」他「嗯」了一下,並排跟我慢慢往前走:「有些事兒,在我心裡好久了,不說出來,我總覺得對你不住。」他越說,我越糊塗。我跟他不熟,連說話都很少,他能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呢。他沒有繼續往下說,反倒是低下頭踢路上的落葉,我也沒有追問。寢室樓那邊的喧囂聲,傳到我們這邊,微茫遙遠,裡面的人,也彷彿跟我們無關了。
「其實,」吳興華抬頭跟我說,「夏建橋他們抽菸的事情,是我跟呂老師說的。」我還沒來得及回話,他急忙接著說:「我沒想到這個事情,傷害到了你。我看到王俊他們故意整你,害得你腳踝受傷;也看到了夏建橋,一星期不理你,你很難過……我心裡特別內疚,但我不敢站出來說是自己……」我等他說完,心情平息了,才問:「那你為麼子要告訴呂老師呢?」他剛才激動異常的臉上,面露嫌惡:「你不覺得他們在寢室裡這樣胡鬧很過分嗎?」見我說是,他激動起來:「我就曉得你跟我一樣想的,你看不慣他們在寢室裡打撲克對不對?你也看不慣他們隨地吐痰隨地扔菸頭對不對?但你敢阻止,雖然他們不聽。這個我幾佩服你的,我做不到。」我隨即反問:「所以你告訴呂老師,讓他來解決問題……」吳興華點頭說:「這個事情只能讓呂老師解決,我雖說是班長,你看他們哪個聽我的?……我只是沒想到傷害到你了,雖說是無心的。」一時間我心裡亂糟糟的,剛才看月色的愉悅心情消失無蹤了。
沿著路轉一圈後,我們往宿舍樓那邊走。吳興華比我矮半個頭,說話時抬頭看我,總有一種哀切的神情。「夏建橋,」他念出這個名字,「你跟他關係這麼好,你能不能勸勸他?」我反問他怎麼勸,他思索片刻,說:「建橋跟那幾個還不同……我覺得他太孤單了,才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我心頭一顫:「孤單?」他「嗯」了一聲:「他是個想要合群的人,想靠討好別人來得到關注。你看他跟著他們抽菸打牌,還一起打遊戲,哪一樣不是在討好人家?」我不知如何回應,只能默默走路。風又起,透過衣衫,寒氣如枝蔓一般伸開。吳興華雙手抱胸,冷得跺腳:「好冷。我們快點兒往回走吧。」我說好,加快了腳步。快到宿舍樓時,吳興華又說:「今晚的話,你莫告訴別人……我還是怕的,他們人太多咯。」我答應後,他又說:「你讓建橋夜裡莫偷偷去上網了。學校抓到一個處分一個,去年就有人被勸退了。」我忙問:「呂老師曉得他們上網了?」吳興華搖搖頭說:「我不曉得他曉不曉得……反正你讓建橋莫冒險就是了。」走到離我們宿舍不遠處,吳興華讓我先進去,他待會兒再進,說著往男廁所走去。
孤單,我心裡默唸這個詞。宿舍裡的人大多已躺下。建橋盤著腿坐在王俊床上說話。我抬眼看他時,他正眉開眼笑,手還連連拍著王俊的肩頭。孤單。他看樣子如此合群。要說孤單,是我才對。沒有人搭理我,我進來和不進來,對他們都是一樣的。他們的目光從未落在我的身上。我倒水洗臉洗腳。吳興華進來了,他也在默默地倒水洗臉洗腳。沒有人跟他搭話。我們一頭一尾,做著同樣的事情,夾在中間的熱鬧,跟我倆無關。建橋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說:「我忘打水了,蹭你的吧。」不等我答應,就把腳伸過來。我悄聲問:「你今晚還出去?」他眨眨眼:「今晚不去了,太累了。」我好奇地再問:「你們昨晚麼樣去的?」他嘻嘻一笑,湊著我耳朵說:「只有男廁所的圍牆上面沒得玻璃碴,翻過去,反正王俊家離學校近,他爸媽又不在,就去他家把三輪車騎出來就好咯。昨晚真是冷死人了!」他說完,衝我一笑:「你也想去?」我拿毛巾擦腳說:「我不去。你也莫再去了。」他湊過來悄聲說:「我們會在晨跑前回來,沒得人曉得。」我偷瞥了一眼那頭的吳興華,壓低聲音說:「你信我一句,莫——去——了!」建橋反問一句:「為麼子?」我氣得打了他一下:「你真是不長腦袋!」
不知道是不是真聽了我的話,那一夜他真沒有出去。半夜裡我醒來了兩三次,看他都還在。之後的兩三天,他也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我才略微放下心來。馬上要月度考試了,吳興華通知我們各科的課代表去呂老師的宿舍會合,他要了解一下各科的學習情況。上到宿舍樓五樓到六樓去的地方,被一道上鎖的鐵門攔住,因為六樓、七樓是老師宿舍。一位白胖和藹的女人過來開門,引我們到了605室。吳興華喊了一聲「師母」,我們也跟著喊。師母笑道:「呂老師在教研室有個會,你們稍微等等。」說著讓我們各自坐下,一一給我們端上茶水。我們從未被如此禮待過,簡直受寵若驚。環視房間,兩個行軍床拼在一起算一張大床,灰藍色床單;一個大立櫃,旁邊堆滿了書,沒有書架;一張書桌擱在窗臺下,放著我們的試卷、教輔和教科書;唯一的點綴是,書桌上那一瓶黃白紅相間的菊花,我想應該是師母特意放的。雖然看起來極為簡樸,但打掃得十分乾淨,地面、窗戶、桌面,纖塵不染。師母又拿餅乾讓我們吃:「不要拘謹,呂老師也是的,讓你們等這麼久!」我們忙說沒事,她問:「呂老師是不是特別兇?」吳興華忙搖手:「沒有沒有,老師很好!」我們跟著說很好很好。師母嘆了一口氣:「他哦,太嚴厲了!我說過他好多次了。」吳興華回:「嚴厲對我們來說是必要的。」我們跟著說必要必要。師母笑笑說:「他心裡有你們,嘴上不說。改作業經常改到大半夜……他是不是經常不洗頭就去上課了?我這次來幾天,屋裡哦,亂得跟豬窩似的,衣裳也不洗……」我們聽到這裡都覺得有點尷尬了,不知如何回應。
呂老師推門進來時,我們立馬站起身來,師母上前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也不當心!一個在外,一個在裡。」呂老師面露尷尬:「燕寧,你先出去散散步,要得啵?」師母掃了一眼我們說:「你看你哦,把他們都嚇到咯。個個看起來幾緊張的!」呂老師推著她出門:「好咯好咯,要不你先去夢娟那裡坐坐。」師母探頭跟我們揮手:「那餅乾,你們別客氣,拿著吃哈。」呂老師好不容易把師母送走,轉身過來時,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嚴肅:「坐吧。吳興華,你說一下……」門又一次推開,師母探進半個身子來。呂老師無奈地問:「又做麼事?」師母從門背後的掛鉤上拿下一把傘:「外面下雨了。」說著向我們笑笑,關上了門。果然是下雨了,大顆的雨滴敲在窗戶上。呂老師讓吳興華先說一下班上的情況,我很擔心他說出建橋的名字,但他沒有。接著各科代表說了一下每科老師的教學情況和同學們的學習狀態。雨聲密密,窗戶上滑下條條水痕。遠處的棉花田靜默在蒸騰的水霧之中,楊樹林高低樹梢如山巒起伏。我有一種很想飛出去的衝動,而不是陷在這裡,沉重得快要窒息。
呂老師挨個問完情況後,囑咐了幾句,便讓大家回教室上課。快走到門口時,他把我叫住,讓其他人先走。我心裡一下子提起來。又一次坐下,呂老師站在我的對面,問問我的學習情況,又問問我家裡的情況,我都說還好。他打量我半晌,想說什麼又沒說。我額頭冒汗,極力控制住手腳發抖。他拖了一把椅子坐下,盯著我的眼睛說:「我聽到有人說,你在和戴夢蘭談戀愛?」我嚇得站起:「麼可能!」他又招呼我坐下:「莫激動,沒有更好!現在也不是戀愛的時候……」我已經無心聽他說什麼了,只覺得屈辱和惶恐衝上腦門。是誰說的?吳興華嗎?還是王俊?我心裡排查一個個可能的名單。「你不用有壓力。我問了各科老師,你學習方面進步很大,繼續努力。」呂老師說完,我沒有說話。什麼時候出的門我都不知道,走出宿舍大樓,雨點劈頭蓋臉地打在身上。我無心躲雨,踩一腳泥,我也不管。我有一種想去死的衝動。跳井也好,跳學校旁邊的池塘也好,跑到省道上被車撞死也好,就是不要在這個學校裡面活著,被這麼多人暗地裡看笑話。但我沒有動彈,只能一步一挨地往教學樓走。我是個懦弱的人,沒有死的勇氣。
到了操場中央,一個人遠遠地疾步走來,靠近時一把傘罩在我頭上,我抬眼一看,是師母。「你這是怎麼了?」她問我。雨點敲打在傘面上,砰砰砰。我說沒事。她把我往最近的食堂那邊拽去:「是不是呂老師說你麼子了?」我沒吭聲,她生氣地說:「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莫放心上!我回去說他。」我說不要,她關切地打量我:「趕緊回宿舍換個衣裳,莫感冒了。」一路被師母牽到宿舍去,我想把手抽出來,她不肯,生怕我做出什麼危險的事似的。宿舍裡沒有人,師母掃了一眼,嘆息了一聲:「這麼多人住一個屋,真是艱苦。連個曬衣服的地方都沒得。」見我也沒有傘,便把自己的傘留下:「你換好衣服去上課吧,管麼子事情都會過去的。」等她走後,我站在宿舍中央,衣襬和褲腳還在滴水,渾身上下涼透了。我把衣服脫光,躺在床上。好久好久,才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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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度考試結束後,放了半天假。建橋沒有跟我回去,我問他是不是要去鎮上上網,他沒有否認:「考完試,肯定要放鬆一下嘛。你就跟我老孃說我在學校跟我細姐一樣好好學習。」我實在懶得說他,往車棚走時,他還在身後喊:「記得讓我老孃準備幾條秋褲,莫忘記咯!」剛進車棚,戴夢蘭正推車出來,一見是我,微微一愣,小聲問:「你也回家啊?」我點頭說是:「你爸呢?」她手按在鈴鐺上說:「他去武漢打小工了……我走了。」未等我回話,她已經騎車遠去了。我呆立了半晌,心中盤繞著惆悵的思緒。呂老師或許也找過她談話,這些天來,我們相互之間都沒有說什麼話。雖然還是同桌,但界限分明。她再也沒有問過我習題,也不跟我一起唸書,在本子上寫字聊天的習慣也中斷了。我們坐在前排中央,一舉一動,後面都看得十分明瞭。這讓我時刻處於緊繃狀態。這個教室裡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著我們。他們在暗處打量、編排、譏諷,還有告狀。而我只能把自己鎖在殼子裡,手和腳收好,連眼睛都不要往她那邊看。她的情況也是一樣。上了省道,遠遠地看到戴夢蘭。她騎得很慢,我再騎快一點兒就能追上她了。前後都是興高采烈回家的同學,他們有說有笑,還時不時追逐打鬧,而我選擇了一條偏路拐過去,穿過田間的泥路,上了長江大堤。省道如一條細細的白線,在村莊之間蜿蜒。同學們看不見了,戴夢蘭也不見了。秋風吹起,防護林裡落葉紛紛。田地裡空曠無人,白雲浮在村莊上空。一個美好的秋日,可惜我毫無心情享用。
晚自習,戴夢蘭沒有來,聽她同垸的同學說是感冒了。建橋倒是來了,我把秋芳娘給我的二十塊錢和醃製品放在他桌子上,沒有說一句話。正當我要轉身離開時,他拉住我的衣袖說:「我媽沒說麼子吧?」我「哼」了一聲:「你媽幾心疼你喲,說我兒也開始刻苦唸書咯。不曉得瘦沒瘦?吃不吃得飽?睡不睡得暖?」一說完,周圍的人哄地一笑,建橋也笑,笑得甚至比其他人更誇張,笑得直拍桌子。我忽然有一陣強烈的噁心感,很想吐一口唾沫到建橋臉上去。回到座位,建橋那頭依舊鬧鬨鬨。我捂住耳朵,不想聽見他的聲音。「你們能不能安靜點兒?!」是吳興華的聲音。他走了過去,嚴肅地說:「我希望你們保持安靜,其他同學要學習。」建橋舉起習題本,嘻嘻笑道:「學學學!下面讓我們學習第三章……」他大聲地念出題目。吳興華氣得喊道:「夠了!你們太過分了!」說著轉身往回走,王俊拿起一節粉筆頭,彈到他脖子上。
有了那二十塊錢,晚上我醒來時,建橋已經不在了。又是到了晨跑之前半小時,他和王俊那幫人悄悄溜回來。後門鑰匙他們不知如何搞到的,進出反正毫無阻礙。慢慢地,隔兩天他們出去一次。我也懶得說建橋什麼了。建橋也基本不跟我說話。月度考試成績出來,我排名全班第五。戴夢蘭很奇怪,排名跌到了二十名後。我很想問她原因,但我們之間已經不說話了。我偷眼瞄她,她把試卷疊好,擱在抽屜裡,眼睛盯著黑板,一言不發。按照排名情況,呂老師調整桌位。我調到了第一排中間,跟排名第三的吳興華同桌。戴夢蘭調到了右邊第四排,搬桌子之前,忽然把一個玻璃罐放在我桌上,我一看是之前秋芳娘給我的那一罐,已經洗乾淨了。我抬眼看她,她低頭摞書。抬桌子時,我起身要幫她,她小聲說:「不用了……」還未說完,眼淚就落了下來,但她隨即抹掉。桌子很沉,搬起來吃力,她的新同學是一位女生,過來幫她一起搬過去。我不敢特意望向那邊,呂老師就站在講臺上,他的目光扣在我們頭上。
建橋被調到了最後面靠走廊的位置,與王俊那幾個人隔得遠遠的。他孤零零地坐在那裡,雙腿岔開,夾著課桌,手裡轉著圓珠筆,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有時還往王俊那邊扮鬼臉。調完座位後,呂老師把試卷舉了起來:「我只管前面考重點高中的,後面的你們要努力,否則我就任憑你們自生自滅咯。你們要想上前面來也可以,憑成績說話!」教室裡鴉雀無聲。我發現他的衣服又邋遢起來,頭髮亂蓬蓬的。上午的課結束,我偷偷跟吳興華說我的觀察,他左右張看了一番,說:「師母跟他吵架了,他這段時間心情特別不好。」我問他怎麼知道,他悄聲講:「我每個星期都要去彙報一下班上的情況,有一次隔著門,聽到師母跟他吵架……後來,師母就走了。」說著往後偷瞥了一眼:「師母一走,呂老師估計又要對班上嚴管起來了。你最好讓建橋他們小心一點兒。學校好像已經知道一些風聲了。」我謝過他,拿起飯盒,往後面走。師母的傘還在我這裡,也不知何時才能還給她了。到了最後一排,見建橋還坐在位置上,本來想無視地走過去,但他那副落寞的樣子,讓我還是忍不住叫了他一聲:「一起去吃飯吧。」他恍過神來,呆看了我一眼,搖搖頭說:「不餓。」我不管,拽起他:「哪能不吃飯!」一路把他硬推到食堂,一進門,王俊那邊招手叫他。他衝我勉強一笑:「我過去咯。」
他走了幾步,我說:「你要小心。」他轉身看我:「小心麼子?」我又說:「不要再像現在這個樣子咯。」他一笑:「現在是麼樣?」我撇過頭不看他:「你自家曉得。」他又笑:「你現在幾高貴,自然看不起我,這個我曉得。」我火氣一下子上來了:「我根本沒這個意思。」他厭煩地說:「好咯好咯,你去做老師的好學生就行了,莫來管我!我親孃老兒都不管我!我要做麼事,我自家負責,不需要你操心。」說完,他轉過身大跨步往王俊那邊去了。我氣得想把飯盒砸到他頭上去,但我忍住了。飯我已經吃不下了,出了食堂大門,一時間不知道往哪邊走。過去秋紅姐讀初三,我們讀初一時,建橋只要不聽話,秋紅姐一來,他就服服帖帖,但現在建橋已經不是那個小孩了,他長成了一個我完全陌生的人。有人碰我的胳膊,我一看,是戴夢蘭。她往我手裡塞了一包紙巾問:「你沒事吧?」此時我才發現自己的眼淚一直在流。我說沒事。她關切地打量我,又左右看了一下,來來往往同學不少,她簡短地說:「那你保重。我走了。」說著她匆匆離開了。我捏著那包紙巾,回到教室。哭過之後,心裡空落落的。我在心裡暗暗發誓:關於建橋的一切,我都不再關心了。
他被各科老師罰站,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因為他總是趴在桌子上睡覺。只要不打出呼嚕聲,一些老師已經不怎麼管他了。有時下課,我經過他旁邊,他依舊睡著,一隻手伸向前,頭枕在手臂上,嘴巴里流出口水。晚上回到宿舍後,他又變得生龍活虎起來,跟一幫人在床上蹦來跳去,抽菸也不避諱了,站在後門口你一支我一支地吸,前門有人放哨,查崗老師來,他們火速把煙滅掉,衝到床上去裝睡。等到大家都睡下了,他們窸窸窣窣起床穿鞋,每一次開門我都會醒過來。最後一次,他們沒有在晨跑之前回來。等起床的哨聲響起,我們聚集在操場上,校長第二次站在了升旗臺上,拿著麥克風,手往臺下一排站著的人指去:「昨晚,保衛科的老師在男廁所抓到了這幾個,你們好好看看——」我看過去,心猛地一跳:建橋、王俊他們幾個人,像是正在被公審的犯人一樣,垂著頭站在那裡。同學們一下子炸開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呂老師走過來,鐵青著臉:「老實點兒!閉嘴!」大家安靜了下來。
校長訓斥了一通後,讓老師把他們領回去。在全場師生的注視下,呂老師走了過去,一人一個耳光。校長咳嗽了兩聲:「帶回去再說。」一回到教室,等大家坐定,建橋和王俊幾個人站在了講臺上,呂老師大吼一聲:「跪下來!」幾個人撲通一聲跪下了,唯獨建橋還站著。呂老師衝過來,扇了建橋一耳光:「你是聾了?」建橋說:「我沒聾。」呂老師手指地上:「跪下,聽到吧?」建橋說:「我不跪。」王俊伸手拉他,他一把甩開。呂老師沒有吼叫了,反倒是笑了出來,他眯著眼睛,繞著建橋走:「要得。要得。幾有骨氣的。你要是學習有這個骨氣,我服你。」出其不意地,他猛地往建橋膝蓋窩踹去,建橋一下子跌倒在地,發出「砰」的一聲。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教室裡闃無人聲。「娘個×的!」建橋的聲音忽然平地升起,他猛地站起來,劈頭給了呂老師一個脆亮的耳光:「你去死!去死!」吳興華叫了一聲:「不好!」起身往講臺上撲去。此時,建橋拿起黑板擦砸在呂老師臉上,又拿腳連踹過去。王俊他們起身,和吳興華一起合力把建橋拉住。建橋手腳不能動,口中依舊大喊:「你去死!去死!」
建橋被眾人拉出了教室,呂老師扶著椅子坐下來,把打飛的眼鏡戴上,額頭上、衣服上、手臂上都是髒印子,他看樣子也沒有緩過神來,眼神呆滯,喘著粗氣。他的眼睛開始是對著虛空的一點,慢慢地聚焦在我的身上:「夏昭昭,你現在回去!」我忙站起來,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接著說:「你去把這個夏……夏建橋的家長叫過來!」我顫抖著說好,剛出了教室門,呂老師的聲音追過來:「快去快回!」我下到一樓,花壇邊上,建橋雖然被一幫人揪住不放,嘴裡依舊罵個不停。我看了他一眼,他像是能感應到似的,隨即看我一眼。我心裡一陣絞痛。他大喊一聲:「昭昭!」我停下來看過去時,幾個老師過來把他往教研室那邊拽去。他又喊了一聲:「昭昭!」我想回他一聲,但他人已經被推進教研室,門隨即關上。我很想跑過去,吳興華站在二樓走廊上,衝我喊道:「夏昭昭,呂老師讓你趕緊回去!聽到沒得?」我抬眼看到他臉上來不及隱藏的一抹笑意。
回到家,母親不在,到建橋家,秋芳娘也不在。去問香梅奶,她說母親和秋芳娘都在棉花廠裡打小工。於是,我騎車趕到兩公里外的棉花廠,進到倉庫,堆到天花板高的棉花如雪山一般矗立,幾十個小小的人在山腳下做分揀工作。我喊了一聲「秋芳娘」,山腳下的兩個人轉頭過來。等她們到了我面前,我才看清是母親和秋芳娘。她們戴著垂布帽子和口罩,眉毛和衣服上都沾了一層棉絮。母親摘下口罩:「你麼過來了?」我說:「我找秋芳娘。」秋芳娘也摘了口罩,與母親對視一眼:「建橋出麼子事了?」我點了一下頭。秋芳娘迅速把帽子摘下,焦急地問:「他是生病了?還是摔傷了?還是闖禍了?」我說:「人沒得事,是我們班主任要你去一趟。」秋芳娘連說好,母親說:「你說清楚,是出麼子事了?」我把建橋打了呂老師的事簡略說了一下,秋芳娘連連拍手:「麼可能!麼可能!建橋這麼乖的伢兒,麼會打老師?我不信!」母親扶著秋芳娘說:「我跟你一起去。」秋芳娘情緒穩定一些後,拒絕道:「太丟臉咯。我自家去就行咯。」母親嘆了一口氣,答應了,然後對我說:「你看著點兒情況。曉得啵?跟班主任求求情。」
秋芳娘坐在我的車後,手挽著我的腰說:「昭昭哎,你幾瘦哩。食堂的飯菜不香是啵?」我說是。停了一會兒,她又說:「昭昭哎,你老實講,建橋是不是根本沒有好好學習?」我又說是。她默然半晌,嘆口氣:「他不曉得不讀書的苦。我和他爸,拼死拼活做,他這樣糟蹋自家前途,真是叫人慪氣!」我說:「我勸過他的,他不聽我的。」她拍拍我的背:「還是昭昭好。昭昭好好唸書,將來要是發達了,記得提攜一下建橋,要得啵?」我眼睛發酸,不再說話。進了學校,往教研室走去,建橋站在門外,見我們過來,頓時慌了神:「媽……」秋芳娘繃著臉,沒有理他,也不看他,徑直推開門。呂老師坐在那裡,我相互介紹了一下,秋芳娘鞠了一躬:「對不住,老師。我屋的建橋要不得。」呂老師搖搖手:「這個事情沒得麼子好說的,我是教不了你的伢兒。」秋芳娘讓我把建橋叫進來。任我怎麼拽,建橋就是不肯進來,他執拗地站在原處。秋芳娘過來了,劈頭給了建橋一耳光:「進去!」建橋說:「我不要!」呂老師的聲音傳來:「莫強求他咯。」秋芳娘急了,吼了一聲:「建橋,你是要我死是啵?!」建橋兩眼發紅,終於動了一下。
秋芳娘和建橋站在桌邊,呂老師悶頭改作業。「給老師道歉。」秋芳娘說,建橋緊閉著嘴。秋芳娘恨得捶了建橋背一拳:「你麼這麼不懂事?道歉!」建橋不言語。呂老師沒有抬頭:「好咯,好咯。你把建橋帶回去。我也不追究麼子咯。好聚好散,要得啵?」秋芳娘叫了一聲「老師」,忽然往下一跪,「對不起,老師。我屋建橋一時糊塗,你莫見怪。我給你賠不是。」我和建橋去扶秋芳娘起來,秋芳娘不肯,繼續哽咽地說:「建橋本質上不壞,只要肯念,一定會念進去的,你給他一個機會……」建橋喊道:「媽,你莫這樣!你起來!」秋芳娘拉住建橋:「你跪下!跪下!給老師賠不是!」建橋還是不肯。呂老師一時間也慌亂了,起身說:「這個……你……哎喲,莫這樣!受不起!」辦公室裡其他老師也過來勸。建橋吼了一聲:「夠咯!夠咯!我不想念書!」他猛地一下把秋芳娘扯起來,攥著她的手往外走。我跟了出去,到了花壇邊,秋芳娘要往教研室這邊奔,建橋把她往外面拽:「走!走!不念咯,回去!」我焦急地跑過去。建橋衝著我吼:「你走開!走開!」
保衛科的人過來費力把建橋和秋芳娘拉開。我扶著秋芳娘,建橋又被送到保衛科的辦公室。呂老師和其他老師回到了教研室。很快下課鈴聲響了,感覺整個教學樓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秋芳娘緩過來後,說:「我去把建橋帶回去。」我帶她去了保衛科,建橋靠在牆上,冷冷地盯著我們。秋芳娘走了過去,平靜地說:「我們回家吧。」建橋一愣,他的手被秋芳娘牽起,往外走。走到學校門口,秋芳娘回頭說:「昭昭,建橋的東西我回頭再來拿。」我說:「我送你們……」秋芳娘淡淡一笑:「你回去上課吧。」建橋回頭看我,我不敢看他,低下頭去。再次抬頭時,秋芳娘拉著建橋的手,走在空曠的省道上。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牽著我,秋芳娘牽著建橋,去鎮上農貿市場採購年貨的場景。上課鈴聲響了,我回到教室坐下,心裡紛亂不已。趁著老師還沒來,吳興華碰碰我胳膊,悄聲問:「他走了?」我盯著他看:「這次是不是你……」他把手縮回去,眼神躲了一下,「我沒有……」過了一會兒,我又問:「我跟戴夢蘭……是不是你……」他說:「你別亂冤枉我!」我沒有再跟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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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建橋的被褥捲起來捆好,連帶枕頭,塞進蛇皮袋。其他的沒有什麼東西了。一時間無事,我坐在他的床上,現在只剩下床板了。寢室裡空空蕩蕩,難得的週六,同學們都回家了。王俊他們的床鋪都還在,只是記大過,而建橋這邊,呂老師表示不追究了,但校長執意要開除他,並且在晨跑前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說:「不能允許這種毆打老師的行為發生,太惡劣了!不能容忍!」建橋沒有再來學校,我只好把他的東西都整理好帶回去。外面風颳得很大,寢室內還是如此安靜。偶爾聽到有隱約的叫喊聲零星飄來,迅速就被安靜吞沒了,時間像久遠的夢那般不真實。我耳朵裡一直迴響著建橋細細弱弱的呼嚕聲,就像是魚兒吐的水泡,浮在寢室上空,一顆一顆。我扛起蛇皮袋,開啟門,風猛地拍過來,臉上生疼,天空陰沉沉的,看樣子快要下雪了。
騎到省道上,過了張家園,有人在後面叫我。一回頭,是戴夢蘭。我訝異地問她:「你麼還不回?」她溜了我一眼,沒回答,又看了一眼我車座上的蛇皮袋:「建橋的?」我點頭說是。她瘦了好多,原來的圓臉尖了,剪了頭髮,有黑眼圈。我們並排騎了一會兒,不知說什麼好。戴夢蘭又看我一眼:「你還好吧?這些天看你一直都悶悶不樂的。」我心一跳,原來她還一直在留意我。「建橋要走了。」戴夢蘭問去哪裡,我說:「我媽前兩天過來送東西,跟我說建橋今天要先去江頭鎮他大姐那裡待一段時間,或許會找門手藝學學吧。」戴夢蘭想了一下,說:「他其實可以轉學的。」我搖搖頭:「我曉得建橋的,他討厭上學。」我們又一次沉默下來。風很大,騎起來分外吃力。到了垸口,我們停下。戴夢蘭一隻腳點在地上,低頭想想,才抬眼看我:「你莫太難過,大家遲早都要分開的……」我說好。她又等了一下,騎動車子:「我走了。晚上見。」不等我回話,就速速地往前奔去。
把蛇皮袋送到建橋家,秋芳娘和母親在給建橋打包行李。建橋坐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他剪了頭髮,換上了新買的夾克衫,腳上是嶄新的白鞋子。母親把一袋花生塞到包裡:「貴紅那邊房間夠不夠哦?有地方困醒啵?」秋芳娘瞅了一眼建橋:「他就跟他爸睡在店裡就行咯,多一個人看店,總歸是好的。」母親嘆氣道:「讓貴紅趕緊給他找個手藝學,這麼小的年紀,不學個手藝,未來麼樣辦。」秋芳娘說:「在電話裡跟貴紅說了,學電焊,學修車,學裁縫都行。」建橋喊了一聲:「我要學電腦!」秋芳娘氣恨地罵:「你再提電腦,我把你頭剁落!」建橋沒有再回應。我在建橋旁邊坐下,他沒看我,兩腿晃盪。秋芳娘說:「昭昭哦,建橋說一定要等到你回來,他才走……」建橋忙打斷:「莫瞎說!」秋芳娘笑笑。「學校還好吧?」他突然問了一句,我「嗯」了一聲。他這才打量了我一番,「你也長痘了。」我說:「要你管!」他笑笑,沒有再說話。
時間不早了,我們一行人帶著建橋的行李,去省道上搭公交車去了城區的輪渡碼頭。輪渡一刻鐘後來,我們等在碼頭上,江邊的風很大,昏黃的江水一浪一浪擊打著碼頭下的柱子。水霧漸起,對岸的江頭鎮只能隱約看見。秋芳娘理了理建橋的衣領,建橋說:「好咯好咯,你都理了三遍了。」秋芳娘收回手,笑笑:「到了那邊嘴巴甜點兒,雖說是你大姐家,畢竟已經是外人了。你要曉得分寸。」建橋咕噥道:「這話你也說了三遍了。」輪渡一點點駛過來,靠岸後,艙門開啟。我把行李遞給建橋:「你幾時回來?」他抬頭想想:「我也不曉得。」說著接過行李,上了船艙。秋芳娘追了過去,塞給他一百塊錢。汽笛聲響起,船開動了,建橋坐在最裡面,沒有往我們這邊看。秋芳娘探頭望去:「真是個沒良心的鬼兒哦,看都不看我一眼!」船慢慢地往江中心駛去。母親說:「回去吧。」秋芳娘說好。母親又說:「昭昭,你趕緊坐車去學校,晚自習不能遲到咯。」我說好。過了棧道,上了長江大堤,再回頭看時,船行至江中,江波洶湧,霧氣漸濃。母親催我快去趕車,我嘴上說好,身體還是沒動。
我知道:我的少年時代就這樣永遠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