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隔一江水 鄧安慶 第2頁,共2頁

這次辭職的事情,始終不敢跟家人講。連續加班一個月,我實在是吃不消了。此次回家,就想多待一段時間,畢竟往年只有過年才能回家稍作停留。母親問我為何年中突然回來,我說休年假,她便沒有再多問。每天做完早飯,侄子們去上學,父親也去公園打牌了,母親就騎著電動車回家來。午飯,侄子們在學校吃,父親自己玩夠了就回到出租房隨便下點麵條打發,等到了下午四點,母親就又騎電動車回城裡做好晚飯。這中間的時間,她忙著家裡的幾畝地。我跟哥哥早勸她別種地了,我們養得起,母親嘴上答應著,還是偷偷留著幾塊地,種種芝麻、黃豆和花生。我住在家裡這段時間,母親從地裡回來,我已經把午飯給做好了:白米粥、蔥花餅、炒花生米,再配上從超市買的饅頭,蒸熱。到了要返回城裡時,母親問:「你不跟我去街上了?」見我搖頭:「有要洗的衣裳吧?」我說都洗過了。母親發了會兒呆:「晚上一個人怕不怕?」我說:「不怕。習慣了。」母親像是洩氣一般地說:「我明早再回。」說完往長江大堤開去了。

只剩下一個人時,隨便打發了一下晚飯,我把家裡的躺椅搬到大陽臺上,拿本書翻看,看累了,就望著遠處的霞光從酡紅漸變成絳紫,再染成墨藍色,蝙蝠在空中飛舞,田野的溼氣蒸騰而上,一粒粒蟲鳴聲如晶亮的水珠在耳畔滴落。此時惆悵的感覺又一次莫名升起:我不知道我還要不要重返北京,再找一份新的工作;還是回老家,這裡又有什麼事情可做?還是換到其他城市去試一試……對未來的擔憂,讓我連續幾天都沒怎麼睡好。實在睡不著時,我就拿手機放音樂聽。月光浮漾在臥室中央,再熱鬧的歌聲此刻也變得孤單起來,將睡欲睡時忽然有熟悉的歌聲流出:「風雨帶走黑夜/青草滴露水/大家一起來稱讚/生活多麼美……」我一下子清醒過來,這是我手機裡歌單的最後一首,也是前幾天放給貴紅姐聽的。好幾日不見她,竟有些把她淡忘了。

深夜想起貴紅姐,腦海中浮現的是一襲淡青色長裙。那時候我還只有六七歲,跟建橋蹲在江邊蘆葦蕩釣蝦子,聽到有人語聲,抬頭一看是穿著裙子的貴紅姐跟一個二十多歲的瘦高男人走在江畔的草地上。那時候貴紅姐有十八歲了吧,既苗條又嬌俏,微帶嬰兒肥的臉上含著笑,江風吹拂,裙襬飄飛。男人說了什麼,她笑得前仰後合,連連打男人的背。我跟建橋往蘆葦叢裡躲了躲,生怕他們看到我們兩個。他們來到江邊,男人把外衣脫下墊著,兩人坐在上面。男人想抱貴紅姐,貴紅姐推開。半推半就之後,男人的手還是摟在她的腰間……後來,他們結婚了,隨後就一起去了長江對岸的江頭鎮。我很難把記憶中那個少女跟現在的貴紅姐聯絡在一起。這些年,她經歷了什麼?她斷掉的半截牙齒,脖頸上的疤痕,是怎麼回事?我心裡冒出一個又一個問題,恐怕只有母親能給我答案了。

早上起來下雨了,母親打電話過來讓我去街上,雨天不好騎電三輪迴家,她又怕我在家裡太無聊。搭公交車到了出租房所在的小區旁邊,路過超市時往裡瞅了一眼,貴紅姐正在裡面擺貨架,一整箱礦泉水,她扛在肩頭就往店面深處走,力氣不亞於一個男人,動作也乾脆利落。我準備悄悄往小區走,貴紅姐看到我,笑盈盈地招呼:「你麼過來了?」我說過來玩。她又搬起一箱泡麵,我上前幫忙,她不讓:「我搞得定,莫髒了你的手。」貴紅姐擺完貨後,拿起拖把蘸水拖地,一邊拖一邊跟我閒聊。我坐在貴紅姐給我的塑膠椅上,店裡沒有其他人,風吹動時,掛在門口的風鈴丁零零響起,雨珠兒沿著玻璃窗劃出一道道水痕。從店門口往前過一個十字路口,就能轉到長江大堤上去。貴紅姐忙完後,也搬了一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看看天,又看看雨,咕噥了一句:「也不曉得他帶傘了沒得?」說著往長江大堤那邊看過去,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了幾個字,又把手機塞了回去。我起身說:「我上樓去找我媽了。」貴紅姐沒有反應,呆呆地像是在想心事。我走出店門,快到了街上,貴紅姐追上來,拿出一瓶可樂說:「不好意思,剛才有點兒犯糊塗。這可樂我請你的!」我來不及說不要,她已經扭身往店裡跑去了。

到了出租房,母親一見我就起身說:「你麼這會兒才來?」說著從廚房端來溫熱的米粥,配上油條和雞蛋。我坐下來一邊吃一邊說起剛才在貴紅姐店裡的事,母親在一旁剝蠶豆:「她原本自家有個店兒的,要不是石頭搞出一堆事,現在她也不至於給人家打工。」我問石頭是誰,母親回:「她男人。」正好無事,我把昨晚的問題都拋給了母親。母親說:「她好多事情我也不清楚,也不好問。」母親只知道貴紅姐在江頭鎮打工時認識了石頭,兩人很早就結婚,生了一個兒子。現在兒子還住在江頭鎮,已結婚生子,但不跟貴紅姐來往。說起斷齒和疤的事情,母親嘖嘖嘴:「那個石頭哦,脾氣兇得很!以前他們在江頭鎮開了個超市,石頭甩手不管,天天在外面打牌賭博。貴紅跑去鬧,石頭覺得沒面子,拿起板凳就扔過去,就那一下,砸得貴紅臉上嘴裡全是血……有一次石頭把超市裡的錢都拿走,輸光光了,貴紅跟他打起來。石頭拿起菜刀就砍過去,要不是有人拉著,恐怕命都沒得了。」我問石頭有沒有被抓起來,母親瞥了我一眼:「家務事,麼人管?貴紅躺在醫院,都沒得一個人去看她。她不想讓孃家人曉得這個事情,只好自家忍住。」我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雨越發大了起來,雨滴都濺到屋裡來了。母親起身關了窗,轉身見我還在發呆,說道:「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運,遇到石頭,是她的孽。還好,石頭去年腦溢血死咯。死之前,貴紅在醫院裡還盡心盡力照顧。」我反問了一句:「為麼子?這樣一男的,死了才好!」母親笑道:「感情的事兒,麼人說得準?」

中午母親煮了一大鍋餃子,拿出保溫飯盒裝了滿滿一盒。我問她:「要留給我爸?」母親撇嘴:「他哦,幾享福!自家在外面買著吃。這是給你貴紅姐的。」我們吃完餃子,母親拎著保溫盒,我閒著無事,跟她去了。到了店門口,貴紅姐坐在收銀臺後面吃泡麵。母親問:「客都上門咯,你也不迎一下!」貴紅姐忙起身,母親讓她坐下說:「吃的麼子東西?扔掉!」說著把保溫盒擱在收銀臺上,上面淺盒子放著蘸料,下面的餃子還冒著熱氣。貴紅姐要說什麼,母親打斷:「趕緊吃咯,要冷了!」貴紅姐吃的當兒,雨又一次大了起來,街道上千萬只雨腳踩踏出一片脆響聲。母親搬把椅子坐在店門口:「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街道都快淹咯。」貴紅姐沒有回應,我掃了一眼,她又拿出手機在看,母親也注意到了:「你麼跟細伢兒一樣,吃個飯也要捏個手機。」貴紅姐這才歉意地笑笑,把手機擱到一旁,趕緊把餃子吃完。手機響了一下,她隨即又抓起手機,噼噼啪啪打好字,傳送過去。母親笑道:「你談戀愛啦?」貴紅姐嗔怪一聲:「花姐,我都幾大年紀了,沒得這個心思。」說時,眼睛還盯著手機看。

街上的水逐漸漫了上來,貴紅姐拿起掃帚把水往外趕,依舊趕不上水漲的速度。我和母親趕緊把貨架下面的商品往上放。連屋頂都在漏雨,我去找來貨架上的臉盆去接。貴紅姐掃著掃著忽然直起腰,唸叨了一句:「也不曉得有沒有人在家!」母親回:「你操心自家就行咯,你管這麼多做麼子!」貴紅姐又低腰去掃水:「打個電話都沒得人接。」母親正把泡麵堆到最上面一層:「曉得是你打的吧?」貴紅姐說:「我好多時都沒打咯,就怕人家嫌我煩。」母親撇撇嘴:「你越打,人家越覺得你得人惱!」貴紅姐半晌沒有言語,母親語氣和緩了些:「他不需要你咯,你莫自尋煩惱。」貴紅姐笑笑:「我就是放不下。」母親過去,捏了捏她手臂:「你反正要去北京咯,眼不見心不煩。好好過自己的日子要緊。」貴紅姐轉身問我:「你麼會兒回北京?」我愣了一下,說:「過幾天吧……我反正不急。」母親的目光迅疾啄了我一眼,露出了懷疑,我又埋頭拿盆子去接另一處漏水了。

下午五點多,雨勢稍歇。我和母親一路踩著水回到了出租房,父親從學校把侄子們接了回來,得準備晚飯了。走之前,母親讓貴紅姐一起上去,反正現在也沒什麼顧客上門,貴紅姐說不能讓店鋪泡在水裡,等老闆過來看看情況再做決定。父親和侄子們身上都溼透了,母親找出乾淨衣服讓他們都換上。父親說:「一路上全淹了,聽說有人掉進了下水道,不曉得救出來沒有。」母親嘆氣道:「湖田的那塊花生地肯定都淹了,今年又是搞瞎!」大家吃好晚飯,坐下來看電視裡說內澇的情況。到了晚上八點多,貴紅姐上來了,匆匆向我們打過招呼就往自己的房裡去。等了片刻,估計貴紅姐換好了溼衣服,母親讓我把單留出來的晚飯給她送去。敲門進去,貴紅姐並沒有換衣服,她站在視窗拿著手機,焦躁不安地走動。我把飯菜擱到桌子上,說:「飯還熱著。」她「唔」了一聲,算是回應,眼睛沒有看向我。我悄悄走出來,把門帶上。

半個小時後我過去,飯菜沒有動,貴紅姐坐在床邊發呆。我叫了她一聲,她抬頭笑了一下說:「真過意不去,我沒得胃口。」說著又低下頭,一隻手捏著另一隻手。我返回來,跟母親說了情況。母親隨即起身過去,一進門就說:「紅兒哎!」貴紅姐沒有反應,母親坐下搓搓她的背,「出麼子事了?」貴紅姐這才眨了幾下眼睛,眼淚落下來:「我想過江去。」我們這頭下大雨,江對岸也是如此。貴紅姐兒子石亮開的小飯館年久失修,垮塌了一角,其中一塊磚石把正在寫作業的龍龍給砸傷了,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這些是貴紅姐好不容易聯絡上石亮飯館隔壁的老闆才得知的。「我一天都有不好的預感,就感覺要出事……」貴紅姐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母親不斷安慰她。我環顧了一下貴紅姐的房間:除了一張單人床、一個小衣櫃、一張擺放各種雜物的小桌子、一個小凳子之外,最醒目的是靠牆立著一個嶄新的藍色行李箱,塑膠膜都還沒撕,看來是專門為了去北京買的。我以為再也沒有其他物件了,抬眼一看,陽臺上有幾大朵紅白相間的重瓣月季,插在透明的玻璃瓶中。窗戶沒有關嚴實,細碎的雨珠在花瓣上跳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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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船開動時,貴紅姐說:「我給龍龍買的恐龍忘拿了。」但要上岸已經來不及了。嘹亮的汽笛聲一響起,江鳥從船頭上飛起。經過了昨天的暴雨,愈發渾濁的江水,一浪又一浪地拍打著船底。對岸鎖在一片灰白色的霧氣之中,隱隱露出起伏的山脊線。空氣悶熱潮溼,船艙內幾乎無人,貴紅姐坐在裡面發呆,一看就是一晚上沒有睡好,臉色蒼白,眼袋沉重。我上到船艙二樓,這才感受到含著水腥味的江風。本來是母親要跟著來的,今早貴紅姐收拾東西要坐輪渡時,母親擔心她一個人扛不住,但侄子們需要照料,實在走不開,便讓我跟著她去,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貴紅姐說她一個人去沒問題,母親怎麼也不答應,催著我趕緊跟著,又暗地裡塞了五百塊錢給我,讓我見機給她。天空陰沉欲雨,灰黑雲層堆垛,船行到江中央,江流盤旋,時有從上游漂來的樹枝、水瓶沿著旋渦打轉。對岸山影漸漸清晰,能看得到蒼潤的山林,水泥廠高聳的柱子直刺天穹,再近一些,樓群矗立,市井喧譁,江頭鎮到了。

一到碼頭,沿著石階梯上去是一條巷子,兩側全是小餐館,開門營業的卻不多。昨天的雨遺留下來滿街的泥,沿路不少人正把屋裡的水一桶桶往外倒。這些餐館嚴格意義上說都是違章建築,低矮的屋頂,油膩的牆面,煤氣罈子接著灶臺擱在外面,蒼蠅飛來飛去。走到一處時,一箇中年男人跑出來喊道:「紅姐!」等貴紅姐快步走過去,他說:「在鎮中心醫院二樓。」貴紅姐點頭,連連感謝這個叫黃毛的人。我猜這就是昨天告訴貴紅姐訊息的那個人吧。走到黃毛飯館隔壁,貴紅姐立住了,氣恨道:「早就叫他修,他就是不聽!」我跟著看過去:已經塌掉的那角用雨布遮擋住了,水從閉鎖的門下漫出,一隻孩子的拖鞋卡在門縫下。貴紅姐把拖鞋拿在手中,一下哽咽起來:「是龍龍的。」黃毛又一次過來:「我有車子。跟我走吧。」

黃毛開著麵包車往鎮中心醫院開,聽到貴紅姐問起餐館生意,便說:「不好做哦。長江大橋要是建起來,我們碼頭這邊就徹底沒有生意了……紅姐,你好多時沒過來了吧?」貴紅姐點頭說:「我要去北京了。」黃毛「咿呀」一聲:「好哦,去北京撿錢是啵?」貴紅姐難得笑了一下:「給人家做保姆。」黃毛說:「那也是在北京!」靜默了一會兒,又說:「龍龍平常時幾懂事,曉得幫亮兒忙。客人多的時候,還幫著端菜。那麼小一個人……」貴紅姐低著頭,手上還捏著龍龍的拖鞋,沒有說話。黃毛接著說:「彩霞脾氣還是不好哦,跟亮兒吵架吵得厲害,紅姐你也是脾氣好,彩霞這麼個古怪性格,你也能忍下來。現在好咯,連孫子都不讓你帶,沒見到這麼對待上人的!我是外人,說話直,紅姐你莫見怪。彩霞在我們這一塊,沒得人喜歡她的,愛佔便宜,又龜毛,名聲幾不好……」貴紅姐小聲回:「只要亮兒一家好,我無所謂咯。」黃毛連連說是:「紅姐是菩薩性子,常人比不來,哎!」

把我們送到鎮中心醫院,黃毛就開車回去了。上到住院部二樓,貴紅姐本來急匆匆的步伐遲緩了下來。站在走廊,她來回看了一下。我說:「他們說在203。」貴紅姐「嗯」了一聲,又不放心地掃了一眼走廊,才往203病房走去。到門口時,貴紅姐又小心翼翼地往裡面看了看,好像確認了什麼後,趕緊往裡走去,我也跟著進去了。室內三張病床,都躺了人,最裡面靠窗的床上睡著一個大約七八歲大的小男孩,頭上裹著白紗布,右手上正打著點滴。貴紅姐叫了一聲「龍龍」,龍龍馬上回了一聲「奶奶」。貴紅姐介紹了一下我,龍龍沒有在聽,一直緊盯著貴紅姐。貴紅姐彎腰細看了一下包紮的地方:「還疼啵?」龍龍說:「疼。頭暈。」貴紅姐看輸液瓶時,龍龍問:「奶奶,你為什麼不來看我?」貴紅姐坐在床畔,輕柔地捏著龍龍的左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龍龍小聲地說:「我媽待會兒要過來了。」貴紅姐「嗯」了一聲:問他:「想吃什麼?」龍龍說:「荔枝!」貴紅姐說:「好,等一會兒給你買。」

趁他們說話時,我下樓到醫院外的水果店,買了些蘋果、梨子、香蕉,當然還有荔枝。等我拎著沉甸甸的水果重返二樓時,貴紅姐和一箇中等個子的青年男子站在走廊上,我猜那人就是石亮吧,他一手拎著暖水壺,一手做著趕人的動作:「你快走,快走!彩霞要來了!」貴紅姐回話的聲音有些發抖:「龍龍是我孫子,我為麼子看不得?!」石亮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我受夠咯,你莫來煩我了!我煩心事夠多咯!」貴紅姐還要說話,石亮聲音近似於吼:「求你了行不行?莫來咯!要不要得?」從病房裡傳來叫「奶奶」的聲音,貴紅姐忙回:「龍龍哎!龍龍哎!」石亮猛地抓住貴紅姐的手臂往樓梯口拖拽:「走走走!莫得人惱咯!」我有些嚇到,貼著牆壁,眼看著石亮把貴紅姐拽到一樓去。「奶奶!奶奶!」聽到病室裡的叫聲,我忙跑進去,龍龍坐起了身,哭喊著:「奶奶!奶奶!」病室裡其他人都驚訝地看著。我把水果擱在病床邊的桌上:「奶奶沒事兒,你先躺下好不好?」此時護士跑了過來,幫忙安撫,龍龍這才躺下,哽咽聲不斷。

等我出了病室下樓時,石亮氣呼呼地上了樓。他不認識我,徑直奔到了病房。到了一樓,左右張看,沒看到貴紅姐,我又跑到外面,還是沒看到人,最後在醫院圍牆外面的花壇邊,才看到貴紅姐坐在那裡。她埋著頭,頭髮散成一團,半邊身子是泥,一隻鞋子掉在圍牆跟,另外一隻穿在腳上的鞋子也溼了。我撿回鞋子,想給她穿上。她的腳一直在抖,我好久才把鞋子給套上。我坐在她旁邊,叫她:「紅姐!紅姐!」她抬頭看我,額頭連帶一邊臉都有泥,我拿紙巾給她擦拭,她的身子也在抖。我忍不住罵起來:「太過分咯!」貴紅姐木愣地盯著圍牆,任我幫她擦掉泥水,很快我手上的紙用完了。坐了半晌,下起了細雨,我嘗試地問:「我們回去要得啵?」貴紅姐情緒平緩了些,點頭說:「好。」我攙著她起身往碼頭那邊走,雨下得越來越大。我讓貴紅姐等我一下,跑到超市買兩把摺疊傘。等我買好出來,眼見貴紅姐在雨中往車流洶湧的馬路上走,我嚇得飛奔過去拽住她:「紅姐,你這是做麼事?!」她這才像是回過神來:「哦,我以為你走到前面去了,走……走……回去吧。」

離碼頭其實不遠,我決定帶著貴紅姐走過去。貴紅姐走走歇歇,我看實在不行,便帶她進到一家餐館,點了兩份蛋炒粉。等上餐的時候,我又去附近超市買了條毛巾過來,遞給貴紅姐,讓她擦拭一下。她情緒漸漸平復下來,拿著毛巾先擦乾了頭髮,又把身上的泥儘量擦乾淨。擦完後,她起身去餐館外面的水池把毛巾洗乾淨,疊整齊,向老闆借了塑膠袋,擱在裡頭。回來後,又向老闆娘借了一把梳子,仔仔細細把頭髮梳理清爽了,又借了一根皮筋紮起來。我見此心裡也安穩了些——那個能幹的貴紅姐又回來了,她臉上沒有表情,看起來十分淡然。蛋炒粉上來後,她大口大口吃著,中途噎到了也不停。我遞給她水,她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完,水杯放下時,一滴眼淚也要落下,她立馬抹去,轉頭喊了一聲:「老闆兒,幾多錢?」我要去結賬,她不肯,我還要堅持,她幾乎是生氣地說:「你莫管!」我不敢說話,她從口袋裡掏出的一疊錢,因為沾水黏在一起,她小心揭開一張鈔票時,手抖得厲害,她停住,深呼吸了一下,終於拿出了應付的錢給了老闆。

走到餐館門口,淅淅瀝瀝的雨絲斜打過來。貴紅姐木立在那裡,像是陷入了沉思。我站在一旁不敢說話。過了大約一分鐘,貴紅姐輕聲說:「走咯。」走了幾步,她腿腳一軟,我忙上去攙住。她連說不用,我只好鬆開了手。她打著我買來的傘,我打著另一把跟在後面。拐過一條街,穿過一條窄巷子,又沿著一條馬路走。我不知道她要往哪裡走。她走走停停看看,又往前走,到了一棟居民樓前面才停下來。雨點敲打著傘面。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感覺停留了一個世紀。我鼓起勇氣問:「這是哪裡?」貴紅姐看我一眼說:「我在這個樓的一層住了二十多年,當年跟你石頭哥買的這個房子。」說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哦,你不認識他。」我問了一聲:「是不是長得瘦瘦高高的?」貴紅姐訝異地點頭:「你見過他?」我大略說一下小時候在江邊蘆葦蕩看到的場景,她臉上泛起了紅:「你個細伢兒,瞎看!」又略站了站,貴紅姐帶我繼續往前走。

這是她過去買菜的地方。這是她到電影院去的一條路。這是她跟石頭盤下的第一個店鋪……她一路走一路說。走到一個小學門口,她止步了。從學校傳來學生們朗朗的讀書聲。「石亮,」她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顫了顫,「就是在這個學校唸的書。」頓了頓,她又接著說:「龍龍現在也在這裡唸書。有時候,我想他了,就坐輪渡過來,躲在這個地方,遠遠地看他一眼。」她往學校附近的小賣鋪那頭指了指:「他不曉得我過來了。每回他媽總是過來接他……」又站立了好久,她才下定決心似的,轉身回走:「天不早咯,我們去碼頭吧。」一路上十分溼滑,我們一邊走一邊相互攙扶。貴紅姐又捏捏我胳膊:「你回來反倒瘦了。」我說沒有,她細細打量了我一番,「臉也尖了些。你老孃私下還跟我說你回來這段時間感覺心情不是很好。」我心裡動了一下,但嘴上還是說:「我媽是瞎擔心。」貴紅姐點頭:「但願是咯。總感覺你從北京回來有心事,你老孃又不好問。做父母的,有時候直覺很準的。」我勉強笑笑說:「真沒事的,我挺好!」貴紅姐又捏捏我胳膊:「有事兒莫壓在心裡,曉得啵?你老孃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連連說好,別過頭去看沿路的樓群。

沿街的店鋪重新積了水,我們蹚水走到石亮的店鋪,店門依舊緊鎖,貴紅姐說:「以前我在這裡開個小超市,一晃好多年過去了。」她上前摸摸門,又隔著窗戶往裡看了半晌。黃毛從他的店裡探出頭來,看是我們,放下水桶走過來:「紅姐,怎麼樣了?」貴紅姐搖搖頭,黃毛也不好再說什麼,扭頭看坍塌的地方:「石亮也難,店這個樣子了,龍龍又受傷……」貴紅姐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包東西,用報紙包成整整齊齊的一大塊:「這是一萬塊錢,石亮要是回了,你幫我交給他。」黃毛遲疑了一下,沒敢接:「這個……要不你還是直接給石亮。」貴紅姐嘆了一口氣說:「要是能給他早就給他了。」說著又把錢遞過去,黃毛這才接過來:「好。等他一回來,我就給他,這個你放心。」貴紅姐連連說:「放心放心,放一百個心。難為你了!」黃毛讓我們到店裡將就坐一下,畢竟離開船還有半個小時。貴紅姐說不用了,衝我點一下頭,我們往碼頭那邊蹚過去。黃毛遠遠地問:「下次什麼時候過來?」貴紅姐扭頭回:「不來了。」

我們趕上了最後一班輪渡。等船開動時,母親打電話來問我情況,我大概說了一下,母親說:「好好照看她,我等你們回來。」貴紅姐坐在靠船舷的位置上,默默看著江岸,半晌後忽然問我:「你麼會兒回北京?」我說:「下週吧。」她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我能跟你一起去啵?」我遲疑了一下。貴紅姐忙說:「沒得關係!沒得關係!我本來不是很想去北京,屋裡好多事放不下……現在一想,放不放得下都得放……我只是……嗯……不太想在這裡待下去了……」她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做錯事的小孩一般。我忙說沒有問題的:「我在北京認識的人多,先找個事情做做,等大東哥那頭伢兒生了,就直接過去。我朋友那裡也有空房,都不需要操心的……」貴紅姐連連點頭:「哎喲,我真是……不曉得說麼子好……我……哎喲……」

輪船開動了,汽笛聲又一次響起。我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貴紅姐一直看著江岸沉默不語。船一點點開動了,緩慢地、穩健地駛向對岸。船頭切開江水,傳來嘩嘩的水浪聲。飽含溼氣的風灌進來,涼意頓生,人也清醒了不少。天色漸暗,沿岸的山巒隱沒在霧氣之中。船到江心時,夜色籠罩,兩岸零星的燈光也被江霧給吞沒了。一時間,我們像是漂浮在無限的虛空之中,不知由來,不曉過往。雨又下了起來,敲打在船艙邊,落在江水上。無數細碎的聲音,把我拉回牢靠的塵世之中。我不知道還有多久能靠岸,也懶得去看時間,就這樣一動不動地靜坐。貴紅姐忽然咕噥了一句:「到了叫我。」隨即我的肩頭一沉,她的頭靠了過來。我把外套脫下,蓋在她身上,貴紅姐小聲說了句謝謝,過不了一會兒,細細的鼾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