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月光下,隱約看得到公路上小股的腳踏車流往學校附近各個垸口淌去。一輛機動車都沒有,路兩旁的村落安睡在夜色裡。丁零零。丁零零。鈴鐺聲此起彼伏,在這條寬闊的路上毫無必要地響起,大家你追我逐,放肆笑罵。平常時建橋總要騎著騎著,猛地跟我平行,推我一下。我要惱了,他就嘻嘻笑著騎開;我要想推他一下,他可就興奮了,他時而騎到我右手邊,時而騎到我後面,突然又跑到我前面,明明在我身邊不足半米遠的地方,硬是奈他不何。而現在騎在他車上的是秋紅,她連騎車都是如做作業一般認真,一下又一下踩下去,上半身幾乎不動,眼神直視前方。我要跟她說話,她就說:「莫跟我說話,我在騎車!」好像騎車是一件需要專門去做的事,容不得一絲分心。我閉上嘴巴,跟在她後面,看她的馬尾辮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到了我們垸的路口,秋紅沒有進,反而徑直往前騎去。我喊她,她回頭一看,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多時沒回來咯,都忘了。」穿過垸口,兩側的田地風吹來,尚未灌漿的麥子如細細的波浪一般翻動。我忽然有一種我們是漂在海上的錯覺。秋紅堅定如船長,帶著我往家的方向駛去。遠遠地,便能看到我家和她家都亮著燈。秋紅這才鬆了一口氣說:「看來他回咯……我要是不打斷他的腿,我不姓夏!」剛到家門口,母親就開了門,隔壁的秋芳娘也開了門。我把車子推進堂屋,只聽見那邊秋紅問:「他沒回?麼可能的!那他去哪裡了?」我把車在堂屋停好,母親說:「趕緊洗腳洗臉,水還是熱的。」我沒聽就跑到雲嶺爺那邊。
到了他家堂屋,秋紅從後廂房跑出,秋芳娘訝異地說:「真是跑脫了影!我一下午都在屋裡,沒有見到他回來。」秋紅繃著臉,想了片刻,問:「我爸嘞?」秋芳娘回:「他去江頭鎮幫你大姐看店兒去了。」秋紅馬上往門外走:「我去找建橋。」秋芳娘忙著說:「我也去找。」秋紅回頭說:「你就在屋裡守著,他要是回了,你往死裡打!」秋芳娘說:「那麼行嘞,你一個女伢兒,深更半夜外面跑,不曉得幾危險的!」秋紅不耐煩地說:「莫這麼多廢話咯。麼人敢欺負我?!」我連忙說:「我跟秋紅姐去找。建橋平常時去的地方我熟悉。也許就能找到。」秋芳娘沒辦法只好答應了:「我去你慶陽爺家裡打電話,問問親戚。」商量完畢,我們各自把腳踏車推到路上。母親追過來問情況,聽我說完後,她轉身從家裡拿出手電筒給我,「路上注意,早點兒回來。」又特意跟秋紅說:「我跟你老孃一起,你莫擔心。」秋紅點頭說好。又一次來到了垸口,秋紅左右張看,剛才的篤定現在變成了遲疑。我說:「先去百米港看看,他平常時喜歡在那裡釣龍蝦。」
手電筒鑿開了一條光的小道,秋紅騎在裡面。她白底紅格子外衣下襬,在車座下一掀一掀,因為個子不高,踩著二八式腳踏車,腳只能點著車踏子騎,但這不影響她騎車的速度。她騎得那麼快,我稍微沒有用勁兒,就能落下好遠。手電筒的光一直追著她走,她一邊騎一邊喊:「建橋——建橋——」我也跟著喊:「建橋——建橋——」回應我們的只有沉默的田地和無邊的夜色,還有蟲子發出的聲響,脆亮亮,一顆顆,在耳朵裡滾動。到了百米港,蟲鳴聲幾乎成了合唱。咯咯咯。啾啾啾。唧唧唧。我們在壩上停好車,往港邊走去,露水濡溼了我們的褲腳,溼潤的水汽籠罩全身。建橋。建橋。我們往左邊喊。建橋。建橋。我們往右邊喊。建橋建橋建橋。我們一連串地喊。蟲鳴聲剎住了,巨大的安靜一下子降落下來。我們有些嚇到了,相互看了一眼。水港裡泛起微波,月光灑落。啾。一粒蟲鳴聲試探地吐出。啾啾。有另外的蟲鳴聲呼應。唧唧。啾啾。咯咯。咯咯咯。啾啾啾。唧唧唧。合唱聲又一次恢復。我們默默地聽了半晌。
「那是麼子?」秋紅問這話時,聲音是發抖的。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也嚇得往後一退:離我們兩步遠的水中央,浮著一塊黑色不明物。我壯著膽說:「我去看看是麼子東西。」秋紅像是腿軟,蹲了下來說:「你小心哦。」我爬到壩上找到一截長樹枝,跑到岸邊,去探那不明物。那東西浮沉了幾下,隨著樹枝靠過來。我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說:「秋紅姐,你拿著這個,我看看是個麼子。」秋紅在後面弱弱地說:「我起不來。」我回頭看,她依舊蹲在那裡,雙手捂臉。沒辦法,我只好自己開啟手電筒,深呼吸幾口氣,對著那東西一照,說道:「是一袋垃圾。」秋紅在後面問:「你確定?」我說確定。她湊過來看了一眼,癱坐在草坡上。我說:「草上有露水!」秋紅搖搖手:「我沒得力氣。」我待要扶起她來,她忽然哭了起來。我想拍她的肩安慰一番,又覺得不合適,只好蹲在她旁邊說:「建橋肯定死哪裡玩去了,不會有事的。」秋紅連連點頭:「我曉得,我曉得,我只是……我也不曉得我為麼子這樣……」
我們又一次上路了。沿著百米港堤壩盲目地往前騎。秋紅哭累了,藉著月光,還能看見她臉上的淚痕。沿路蟲鳴聲沸騰不息,薄霧瀰漫田間。我忽然想起音樂老師教我們唱的《蟲兒飛》,小聲地哼起來:「黑黑的天空低垂……」秋紅突然瞪我一眼:「唱麼子鬼哦,起首一句就跑調咯!」我笑道:「那你教我。」秋紅扭頭不屑地說:「我才不要。」我又唱:「黑黑的天空……」秋紅嘆一口氣,截過我的話頭:「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我跟著她哼了下去:「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唱完後,我感嘆道:「你為麼唱得這麼好?」秋紅說:「我大姐教我唱的,她沒出嫁之前,跟我睡一個床,天天教我唱歌。」我又問:「我沒聽到建橋唱過。」秋紅「嘖」了一下說:「他噢,只曉得搗蛋。我跟我姐一唱歌,他就在邊上鬼哭狼嚎。」說到建橋,我們又一次沉默下來。
從堤壩上下來,上了去鎮上的公路,路燈之下,我們的影子時而重疊,時而分離,時而長,時而短。蟲鳴聲消失了,唯有車子碾過路面的沙沙聲。秋紅忽然說:「我平常時打他,也是為他好!」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她又接著說:「他不曉得爸媽掙錢幾難,我要是不幫著照看,他要是闖禍麼辦?」我睨了一眼她,她沒有跟我說話的意思,她一邊騎一邊在跟一個無形的物件說話:「他就是不懂事!就是糊塗蟲!就是一天到黑慪得人要死的細鬼兒!」我有些害怕起來:「秋紅姐……秋紅姐!」她回過神來,扭頭看我時,訝異了一下,彷彿是才發現我一直在旁邊。我問:「你沒得事吧?」她定了一下神:「沒事。」雖然這樣說,她騎車的速度卻快了起來。我喊道:「等一下我!」她也不管,徑直往前衝。我只得拼命地去追她。到了下一個陡坡,等我下坡時,遠遠地就看到她隨著車子栽倒在路旁。我忘了告訴她建橋之前已經把這個車閘給弄壞了。我趕緊騎過去,把車子停到一邊,跑過去扶她。她這一跤摔得夠狠,額頭、臉、手臂、腳都有擦傷,車子也摔壞了。她「呀呀呀」地起身,一隻手摟住我的脖子,一隻腳卻不敢落地,看來是傷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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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裝市場兩側的店鋪有些還亮著燈,老闆娘盤點店裡的存貨,老闆們蹲在路燈下面打撲克。我們走過時,他們紛紛側目。坐在我腳踏車後座的秋紅問我要去哪裡,我說:「到了就曉得咯。」走到市場第七家,我停住了。老四姨爺正坐在店鋪裡,把衣服一一塞進包裝袋。我叫了一聲,他站起來問:「你麼來了?」隨即他把目光落在了我身後的秋紅身上。青姨正好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掃帚,一見我就趕忙奔過來,親熱地捏我胳膊說:「昭昭哎!」她的目光也隨即落在秋紅身上:「這是你女朋友?」我忙說不是,她「哎喲」一聲,「這女伢兒為麼子臉上手上都是傷哦!」我說了一下事情的原委,青姨點頭,一邊把秋紅小心翼翼地抱下來,一邊扭頭衝老四說:「你趕緊去下點兒麵條,冰箱裡還有四個雞蛋。」老四轉身就上樓了。我連說不用,青姨嗔怪道:「平常時從來沒見你來,今天好不容易來一趟,又沒得麼子好吃的給你。」她把秋紅攙扶到老四姨爺平日坐的躺椅上:「莫亂動,我去拿點藥來。」說著,她也上樓了。
我把車子往邊上停好後,走過來蹲在秋紅面前說:「疼啵?」秋紅抬眼看我:「帶我來這裡做麼事?我想走。」我說:「先包紮一下,我們再找建橋。」秋紅想起身,剛一動彈,嘴裡隨即發出噝噝聲,只得又坐下了。我很想去扶住她,但我不敢。秋紅說:「我媽肯定急死咯。」我說:「我媽陪著她,你放心。」秋紅說:「你這麼晚不回,你媽也會擔心的。」我說:「我媽曉得我會沒得事。」秋紅笑了一聲:「建橋有你一半沉穩就好咯。」我沒說話。從樓上飄來食物的香氣,還有青姨下樓的聲音。她拿著碘酒、棉籤和紗布下來了,在給秋紅消毒包紮的同時,問起我:「你爸嘞?」我回:「去福建打零工去了。」她嘖嘖嘴:「好遠的地方咯!」又問:「你成績考得好啵?」我說馬馬虎虎,她拋了一個眼神給我:「昭昭從小就聰明,肯定考得不錯。不像我屋冬兒哦,只曉得玩!一天到黑,管麼子作業都不做,只曉得跑到網咖裡上網!」秋紅突然插話道:「建橋會不會就在網咖?」
街面垃圾未收,我們經過時都要避開。走在前面的冬兒回頭問:「有五個網咖,要去哪一個?」老四姨爺「嚯」的一聲:「你還蠻瞭解的嘛,平時你去哪家……」冬兒本來就不高興突然被叫起來,說:「爸,你再說我回去咯。」老四姨爺上前摸他頭:「我不說你咯。趕緊找!畢竟是你昭昭哥女朋友的弟兒,找到他要緊!」我在後面忙說:「她不是我女朋友!」冬兒和老四姨爺一起回頭笑起來,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把地上的垃圾塞到他們嘴裡。還好秋紅在店鋪裡等。本來她也要來的,青姨不肯。我們走到奔騰網咖,一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濃稠的煙味,嗆得我直咳嗽。這是我第一次來網咖,建橋以前要帶我來,我怕母親不高興,沒有答應他。這網咖四排電腦,每一臺電腦前面都有一個亢奮的遊戲玩家,而每一個玩家身後都站著幾個圍觀的人。他們的年齡多比我大個兩三歲的樣子。老四姨爺嘀咕了一句:「都不學好!」我們一排排找過去,沒有見到建橋。
解放巷的王者網咖,風華路的青春網咖,榆錢街的衝浪網咖……每一家都很火爆。冬兒找起來輕車熟路,老四姨爺連連嘖嘴道:「我住這麼多年,從來不曉得還有這些地方。」冬兒沒有理他爸爸,篤定地帶著我們往左邊街上拐去。他就像是一個異世界的使者,帶領我們去往一個又一個地下王國。街道上空空蕩蕩,塑膠袋子在路中央滾動,一隻野貓在翻垃圾桶,見我們過來,忙往綠化帶裡逃竄。五分鐘後,我們到了千花巷的雲遊網咖,是半地下室,推門往下走,老四姨爺嘆了一聲:「嚯,這個大!」十幾排電腦,還有不同的包間,基本上都坐滿了人。網管過來,警惕地打量我們,問:「你們要上網?」冬兒說:「找人。」老四姨爺說:「都是未成年哦。」冬兒轉頭喝道:「爸,莫說話!」老四姨爺噎了一下:「要得……細鬼兒這麼兇。」我們依次找了過去,走到第四排第五個位置,電腦是開著的,上頭兩個遊戲的角色待在熒幕的兩邊沒有動彈,再一看有人靠在椅子上頭戴耳機歪著睡著了。我猛拍過去:「建橋,你真是尋死!」建橋嚇得彈起來,「麼人?!麼人?!」冬兒和老四姨爺在一旁笑。
建橋身上臭死了,走在街上,連打呵欠,問:「幾點咯?」我說:「十二點了。」建橋伸了一個懶腰:「餓死咯!」我看了起火,上前踢了他一腳罵道:「你是快活了!我們找你找得不曉得幾辛苦!」建橋揉著屁股,不解地問:「我有麼子好找的?!」老四姨爺在後面問:「你錢從哪裡來的?」建橋說:「我大姐給我的一百塊壓歲錢。」老四姨爺搖頭嘆氣:「你哦——冬兒,你那五百塊壓歲錢,是不是花光了?」冬兒踢路上的塑膠瓶說:「那是我的錢,我要麼樣花就麼樣花!」老四姨爺要上前打:「你真是活得不耐煩咯!」冬兒跑到路的對面去:「你去賭錢的事兒,老孃還不曉得嘞。我曉得!」老四姨爺氣恨道:「老子打斷你的腳!」說著追打過去。我和建橋走在路的這邊。夜色深了,路燈昏黃,我們的腳步聲清晰可聞。建橋嘻嘻笑了一下:「那遊戲好玩得很!你要不要跟我去打一局,我請你!」我沒好氣地說:「你就等著回去討打吧,我是幫不了你的。」建橋洩氣道:「我不想回去,也不想上學。」走了大概十多米遠,建橋忽然轉身,我拉住他:「你要做麼事?」建橋說:「我不想回去!我不想捱打!」我拽住他不放:「那你要去哪裡?」建橋說:「我要流浪天涯,闖蕩江湖!」老四姨爺走過來,聽到這話,笑道:「你還要闖江湖,你先闖我這一關再說!」說著撈起建橋就往服裝市場走。
上樓時,青姨正陪著秋紅在客廳裡看電視。老四姨爺放下建橋,問:「冬兒嘞?」青姨頭往左邊房間伸了一下問:「你們吵架了?他回來氣呼呼的。」老四姨爺撇嘴:「不管他!」青姨又問:「這是建橋?」建橋眼睛盯著秋紅,秋紅也直直地瞪著他。「她麼在這裡?」建橋悄聲問我。「我為麼子不能在這裡?!」秋紅起不了身,彎腰拿起鞋子砸過來,建橋一躲,鞋子順著樓梯滾了下去。秋紅還要拿起另外一隻鞋子,青姨攔住了:「算咯算咯,人找到就好。」秋紅胸口一起一伏,眼淚一下子出來了。青姨一隻手摟著她,一隻手撫著她的背說:「哎喲,人都沒得事咯……建橋,你還不過來賠不是!」建橋磨蹭著過來,又不敢太靠近:「細姐……」秋紅說:「滾遠點兒!」建橋往後退了一步,低著頭,一隻腳蹭來蹭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我會跳殭屍,跳得幾標準!……跳給你看,要得啵?」不等秋紅說話,他已經從桌上撕了一條紙巾,用水沾溼,貼在額頭上,兩手伸直,雙腳併攏:「我要跳咯!……細姐,對不起!細姐,我錯咯!」他在客廳來回跳,青姨撐不住笑道:「還真的蠻像的!」秋紅開始繃著臉,慢慢地嘴角翹起,她又忍下去,又一次翹起,直到建橋沒留神腳磕到了桌角疼得叫了一聲,才噗嗤笑了出來。
回去的時候是坐老四姨爺的麵包車。秋紅坐在副駕駛,我和建橋在後頭。剛在青姨家吃的荷包蛋麵條,肚子飽飽的。在我們吃麵條時,青姨也往我們垸裡唯一有座機的慶陽爺家裡打了電話,讓他辛苦跑一趟,去告訴秋芳娘人已經無事。車子駛出鎮,建橋小聲地說:「還是這個車快!我從男廁所翻牆出來的,一路走啊走啊,腳都走斷咯!」我問他:「你為麼子不搭公交車?」建橋搖頭說:「我要是掏出一百塊錢,那售票員肯定以為我是偷的……細姐,我把剩下的錢給你,要得啵?」秋紅沒有回應,建橋探頭看了一眼:「睡著了。」我拉他坐下說:「找了一晚上,又受傷,累咯。」建橋問:「真找了一晚上?」見我點頭他又問:「她還哭了?」我又點頭。建橋抿嘴想了想,悄聲笑道:「我沒想到細姐能為我哭。」我打了他一下說:「你真不要臉!」建橋這次沒有躲:「你再打!再打!我高興。」我收回手去:「等明天老師來打你吧。我救不了你。」建橋吐了吐舌頭:「我怕個鬼哦!」我沒有理他。過一會兒,建橋打了一個呵欠,靠在我身上:「到家了叫我。」我說好。車子駛過一個又一個村落,上了我們之前的百米港堤壩。我把窗子開了一條縫,蟲鳴聲隨即湧進來。建橋喃喃地說:「做麼事鬼哦,吵死咯!」我說:「睡你覺,要得啵?」建橋咕噥了幾聲,又睡下了。而我一點兒都不困,風吹來時,蟲鳴聲更是清脆入耳。唧唧。啾啾。咯咯。咯咯咯。啾啾啾。唧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