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照片

有那麼好一會兒,她躺在那裡,頭枕在他身上。

像往常一樣,克萊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那種溫熱的氣息和熟悉的韻律。

描述一個人的呼吸像是一種步伐似乎有點傻——她的呼吸有著和賽馬邁步類似的節奏——但是他還是想這樣描述。

有那麼一瞬間,他低頭往下看。

他看到了第十六顆血色小雀斑——他想要觸碰它,讓他的手自然地落在那顆雀斑上,但突然之間他發現自己不知怎的開口說起話來。說的是隻有她才會懂的事。

「想想推土機,」他跟她講,「那可是我們韋弗利的大明星。」他期望女孩能對此有所觸動。「還有那兩匹賽馬之間的戰爭,」他又說,「聖人和馬槍……」他在講述一場特別的比賽,以及贏得那場比賽的賽馬。他們第一次圍著馬場散步時,她給他講述了這場比賽,那也是唯一的一次。「還有法老之膝,它們當中最了不起的一匹賽馬。」他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還有西班牙人。」這個名字幾乎讓他心痛;西班牙人和鬥牛士屬於同一血統——但是他還是得繼續往下說。「嘿。」他抱著她,暫時把她又拉近了一些。他握緊了她穿著棉織法蘭絨襯衫的胳膊。「但是你的最愛從來都沒有變過——總是金斯頓·唐。」

最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感覺她靠得更近了。

「天哪,」她說,「你都記得。」

和她有關的所有事情他都記得。他總是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心跳加速,比如說回答有關一九八二年那屆覺士盾錦標賽的問題時。那個時間點很奇妙,當時彭妮也剛剛在這裡定居下來——這會兒凱麗模仿起了當年評論員的評價:「金斯頓·唐不可能贏的。」

他抱緊她,將她整個人都環抱起來。

他的嗓音近乎低語:

「我總是能聽到人群的歡呼,」他說,「當它突然冒出來的時候,人們就會陷入癲狂。」

***

很快,他站起身來,也扶著她站了起來。他們整理好床墊,把厚重的塑膠布鋪上去,並把多餘部分塞到床墊底下。

「來吧。」他們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說,那本書就在他的包裡,那個信封也還夾在書裡。

他們一直走到阿爾切街的盡頭,然後拐上了波塞冬路。

看電影的時候她一直握著他的手,但現在她又像往常一樣,像是他們剛剛成為朋友那會兒時,把自己的胳膊伸進了他的臂彎裡。他微笑起來,並沒覺得這讓他們看起來像是一對老夫老妻,或者有可能引發這種誤會。她就是會做出類似這樣的不尋常的舉動。

這些街道充滿了故事——帝國大街、查塔姆大街、圖洛赫大街——還有一些他們第一次走過的地方,比如更靠北的波比巷。後來,他們經過了一家熟悉的理髮店,他們都很喜歡這家店;所有這一切都在引著他們向博恩巴洛公園走去,在那裡,月亮正高高地懸掛在那片草地上。

他走到跑道的直道上,開啟了那本書。

她走在他前面幾米遠的地方。

快要到終點線時,他大喊出來:「嘿,凱麗。」

凱麗轉了一百八十度,但是動作不快。

他追了過去,把信封遞給她。

她仔細看了看放在手心裡的信封。

她大聲念出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就好像在博恩巴洛公園的這圈紅色跑道上,她再度復出了。

他瞥到了她那像海玻璃一樣閃閃發光的牙齒。

「這是你父親寫的字嗎?」

克萊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她開啟了那個薄薄的白色信封,看了看裡面的那張照片。我猜想她當時肯定有著這樣的念頭——心裡想著「真美」或者「真出色」或者「我真希望自己當時也在現場看著你」——但那一瞬間她只是緊緊握住照片,然後慢慢地將照片遞給他。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

「你,」她喃喃低語,「和那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