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內爾

「我得承認,小傢伙,你確實是個堅守本心的有心人。」

我說過,父親很擅長在事情開始之前講這些話。

一切如序進行,但有一天早上不得不提,那是珀涅羅珀·鄧巴和一個名叫喬迪·埃切爾斯的小可愛的事。喬迪是她最喜歡的學生之一,因為患有閱讀障礙症而落後於一般孩子。她每週給她補兩次課。她骨架很大,有一雙憂傷的眼睛,背後甩著一條又長又粗的馬尾辮。

那天早上,她們正和著節拍器的節奏一起閱讀——熟悉的老辦法——彭妮起身去拿字典。但下一秒,她發現自己是被搖醒的。

「老師!」喬迪·埃切爾斯搖晃著她,「老師,老師!」

彭妮醒了過來,她看著喬迪的臉,又看了看掉落在幾米之外的書。可憐的喬迪·埃切爾斯,她自己好像也快要崩潰了。

「你還好嗎老師,你還好嗎?」

她有一口整齊的牙齒。

珀涅羅珀試著伸出手,但她的胳膊不知怎的不聽使喚。

「我沒事,喬迪。」她本應讓她出去找別人過來幫忙,或者倒杯水過來,幹什麼都行,只要能分散一下注意力。但彭妮還是老樣子,她只是繼續說:「開啟那本書,好的,我想想,查哪個單詞呢?‘喜氣洋洋’怎麼樣,還是查查‘悲傷’?你更喜歡哪一個?」

她看著那個女孩子張開的嘴和十分對稱的五官。

「要不看看‘喜氣洋洋’吧,」她說著,然後把相關的近義詞都念了出來,「‘開心的’,‘歡喜的’……‘愉快的’。」

「好,非常好。」

她的胳膊還是動彈不得。

然後就是星期五,在學校裡。

我又被哈特內爾和他的同黨嘲弄:

有人說著「鋼琴」「玩」和「娘娘腔」這些詞。

他們很擅長在說話時押頭韻,但他們好像並不知道這一點。

吉米·哈特內爾的劉海又長長了一些——他幾天前就該剪頭髮了。他靠近了我,肌肉給人以很強的壓迫感。他的嘴巴小小的,像一條裂縫,或者說像一個只被開啟了一條縫的罐頭。但裂縫瞬間擴充套件成一個笑容。我一路走向他,鼓足勇氣開口。

「午餐時間,我要在練球場和你打一架。」我說。

這應該是他聽過的最好的訊息了。

我們再回到另一天的下午:

珀涅羅珀像往常一樣給那群等公交車的孩子讀書。這次讀的是《奧德賽》。關於獨眼巨人的一章。

男孩和女孩們穿著綠白相間的校服。

都頂著各種古怪的髮型。

她正讀著奧德修斯的故事,以及他如何在獨眼巨人的老巢施展詭計,突然,書上的字像是飄浮至半空中;她的嗓子眼彷彿出現了一個空蕩蕩的大洞。

她咳嗽起來,並且咳出了血絲。

血點濺到了書頁上。

很奇怪,她竟然像是才意識到鮮血原來這麼紅一般吃驚;那血色如此鮮亮,看起來有些殘酷。她的下一個念頭又轉回到了火車上。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的火車上用紅色噴漆噴繪的英語標識。

我流下的血和那一天她流出來的血是一樣的嗎?

這不算什麼,壓根兒無法與之相比。

我記得那天風很大,雲彩在天空中飛快地飄過。這一秒天空覆滿白雲,下一秒又露出原本的蔚藍。光影不斷變幻著。我向板球練習場走去,我注意到天空中有一朵雲像極了礦井的形狀,投射下來的陰影也是最灰暗的顏色。

一開始我並沒有看到吉米·哈特內爾,但他已經站在了混凝土球場上。他張大嘴巴笑著,嘴咧得幾乎和他的劉海一樣寬。

「他來了!」他的一個朋友大喊,「那個該死的娘娘腔來了!」

我舉起拳頭,走了過去。

一開始我們一直在兜圈子,一會兒朝左轉,一會兒朝右轉。我記得他的動作快得令人害怕,很快我就嚐到了他拳頭的滋味。我也記得學校裡同學們發出的歡呼聲,就像無數海浪嘩啦啦地打在沙灘上。有那麼一瞬間,我看到了羅裡。那時的他還是個小孩子。他站在亨利身邊,亨利瘦骨嶙峋,頭髮像拉布拉多犬的金毛一樣。透過板球場上一根根交織成菱形的鐵絲,我看到他們的嘴巴在動,像是在說「打他啊」,而克萊只是麻木地繼續看著。

但是我很難打到吉米。

我的嘴巴一上來就捱了一拳(就好像嘴裡嚼了一口鐵塊),然後仰面捱了一拳,又有一拳打到了肋骨上。我記得自己當時以為肋骨都被打斷了,就好像遭到了那些海浪的猛烈衝擊。

「你倒是來打我啊,玩鋼琴的娘娘腔。」他低聲說著,又一次跳著衝了過來。每次他這麼做,總是會不知怎的就繞到我身後,趁我不備先從左邊來一拳,又從右邊來一拳,然後再來一拳。像這樣三個回合之後,我倒了下去。

觀眾中傳出歡呼聲,還有人在看有沒有老師過來。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就已經快速地爬了起來。如果是正式比賽,也就才在倒計時中數到八。

「來啊。」我說,天空的光亮不斷發生變化。狂風從我們耳邊呼嘯著吹過,他又一次從後面繞了過來。

這一次,像之前一樣,他又從左側繞過來,擊中了我,然後緊跟著又是惡狠狠的一拳——但這種戰術並沒有像上次一樣成功,因為我一下攔住了第三拳,並在他的下巴上重重一擊。哈特內爾被打得連連後退,他跌跌撞撞,調整了幾下步伐,又踉蹌了一下。他吃了一驚,匆匆後退幾步,我追上去,從正面和左側對他發起攻擊;我用盡全力打出兩拳,狠狠地打在他那裂縫一樣的嘴巴上方,並將拳頭深深地砸在他的臉頰上。

這場決鬥會被所有運動比賽——甚至包括彈子球比賽——的評論員稱之為持久消耗戰,我們對對方拳腳相加。某一瞬間,我單膝跪地,他不小心撞到了我,但立馬就向我道歉,我也對他點了點頭,在沉默中達成了共識。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都爬到球網上,手指緊緊抓住鐵絲網。

我兩次將他擊倒在地,但他總是能予以反擊。到最後,我自己被打趴下了四次,到第四次時已經站不起來了。我隱隱約約察覺到有老師過來了,彷彿有海浪衝上沙灘,圍觀的眾人就如同海鷗一般飛散而去,只剩下我的兄弟們還留在原地。亨利姿態優雅地——回過頭想想,這也沒什麼奇怪的——伸出他的手,攔住某些正在跑開的孩子,他們把他的午餐錢湊齊了。在這之前他就開了賭局,結果大獲全勝。

在球場一角,靠近三柱門的地方,吉米·哈特內爾正側身站著。他就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狗,既令人憐憫,又讓人不敢靠近。一位男老師走過來,一把抓住他,但哈特內爾聳聳肩,把他甩開了。他朝我走過來,還差點絆了一跤,那條裂縫一樣的嘴巴已經高高地腫了起來。他蹲下來,在我身邊跟我講話。

「如果你彈鋼琴也有今天打架這股勁兒,」他說,「那你肯定彈得不錯。」

我用手摸了摸嘴唇,發覺自己露出了釋然的勝利者的微笑。

我又躺倒在地,身上流著血,臉上露出微笑。

至少我的牙齒一顆也沒被打掉。

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去看了醫生。

進行了一系列的檢查。

但在那時,她依然對我們隻字未提,生活一如既往地繼續著。

但有那麼一次,稍稍露出了一點端倪,我坐在這裡打字的時間越長,當時的景象就顯得越發殘酷清晰。廚房化作了一片冷冽的水流。

事情是這樣的,有一次,羅裡和亨利在他們的臥室裡扭作一團,打得不成樣子。那時他們已經不再使用拳擊手套練習,恢復到了從前敵對的狀態。珀涅羅珀向他們兩個跑了過去。

她同時抓住了他們兩人的校服後衣領。

她把他們拎到屋外。

就好像要把這兩個男孩掛到晾衣架上風乾。

一個星期之後,她就住進了醫院;從此開啟了往返多次的就醫之旅。

但在那之前,在那之間的日日夜夜,她和他們一起站在那個臥室裡,那簡直是個堆滿了髒襪子和樂高積木的豬窩。夕陽在她身後漸漸下斜。

老天啊,我將會懷念這一切的。

她又哭又笑,既而又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