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迪婭·柯克比溫熱的手臂

我們把地板的板材抬上樓。

第二天下午,克萊走進了校園,而我坐在車裡等他。

「你不跟我一起來嗎?」

她已經在停車場的另一邊等候。

陽光下,她高高地舉起手,然後他們交換了自己所帶的書。她說:「天哪,你這是怎麼了?」

「沒關係的,柯克比小姐,我必須挺過這一遭。」

「你們這些鄧巴家的男孩,每次總能令我吃驚。」這時她看到了我的車子,「嗨!馬修!」見鬼,我只好下車走過去。這一次,我專門留意了那些書的書名:

《堆草垛的人》。

《盪鞦韆的人》。

(兩本書是同一個作者寫的。)

《桑尼寶貝和長官先生》。

至於克勞迪婭·柯克比,她和我握了握手,黃昏漸至,夜色襲上樹梢,她的手臂溫熱。她問我一切是否還好,克萊回家是不是讓人感覺很好。當然了,我回答說,這是肯定的。但他這次回家待不了太久。

在我們離開之前,她長長地看了克萊一眼。

她想了想,彷彿在下定決心做什麼事。

「來,」她說,「隨便給我本書。」

她在一張紙條上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還留了一段話,然後把紙條夾在了《桑尼寶貝和長官先生》的書頁裡:

如果發生緊急狀況(比如你很快就看完手頭的書)就打這個電話

——

她的打扮正和我想象中一樣,還有長滿小雀斑的臉頰。

她一頭棕褐色的齊肩長髮。

我們開車離開,離開她之後我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星期六終於到了,我們兄弟五個一起去了皇家軒尼詩賽馬場,因為有一個訊息已經傳開了:麥克安德魯有一位非常有實力的新學徒,一個來自阿爾切街十一號的女孩。

賽馬場裡分出了兩片不一樣的看臺:

給會員準備的和給普通觀眾使用的。

會員的看臺區相對比較講究社會等級,至少看起來如此,人們喝著陳腐的香檳。男人穿著西裝,女人戴著帽子,有些甚至看不出是帽子。湯米就曾停下腳步,開口發問:「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啊?」

我們一起走到普通觀眾的看臺——普通觀眾席的油漆已經開始脫落——上面坐滿了賭徒和傻笑的看客,不久後也會變成贏家或輸家。他們大多肥胖且不修邊幅,喝著啤酒,吞雲吐霧,揮舞著五美元的鈔票,嘴裡塞滿了烤肉和菸捲。

看臺之間就是熱身場地了,馬伕牽著賽馬,故意繞著圈子慢慢邁步。騎師旁邊是馴馬師。馴馬師旁邊是賽馬的主人。有帶著花斑的,也有栗色的。都備好了黑色的馬鞍、馬鐙子。他們發出指示,不停點頭。

某一瞬間,克萊看到了凱麗的父親(有一段時間人們稱他為馬場工泰德)。作為已經退役的騎手,他的個頭高了點,但用凱麗自己的話說,比一個真正的男人矮多了。他穿了一件西裝,倚在圍欄上,那雙臭名昭著的手搭在欄杆上。

過了沒幾分鐘,他的妻子也出現了,她穿了件淺綠色的連衣裙,一頭薑黃色的長髮披散著,但也做過精心修剪:這位就是令人生畏的凱瑟琳·諾瓦克。她斜挎了一個和裙子款式很搭的手提包,一副不安的模樣,有些憤怒,但又很平靜。某個瞬間她甚至把手提包放進了嘴裡,像吃三明治似的咬了一口。你一眼就能看出她憎恨這樣的賽馬日。

***

我們走到看臺後方,坐在還留有雨水沖刷痕跡的破爛長凳上。天色陰沉,但還沒有下雨。我們湊好了錢,羅裡下了注。我們看著她出現在熱身場地裡。她和麥克安德魯這個老傢伙站在一起,他剛開始一言未發,只是雙眼瞪著前方。他是個瘦得像把掃帚柄的男人,胳膊、腿就好像鐘錶的時針分針一般纖細。他轉過身,克萊注意到了他的一雙眼睛,它們是灰藍色的,眼神乾脆利索。

他記起麥克安德魯曾經說過的話,那些話彷彿不僅進入了克萊的耳朵,還掠過了他的臉龐。他講了時間和工作的關係,以及如何把枯死的樹枝都清理掉。他不知怎的很喜歡這些話。

當然,克萊一看到她便露出笑容。

麥克安德魯把她喊到身邊。

他給她下達了指示,加起來不過七八個字,不多也不少。

凱麗·諾瓦克點了點頭。

她走到賽馬旁,翻身躍上馬背,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她騎著它衝出圍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