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裡只會亂彈一通。
亨利如果更用心一點,可能會彈得很出彩。
克萊學東西很慢,但他一旦記住了就不會忘掉。
後來,湯米沒學幾年,彭妮就病倒了,我猜在那之前她就已經差不多被羅裡搞垮了。
「行了!」她坐在他身旁大喊,聲音透過一片支離破碎的彈奏聲傳出,「時間到了!」
「什麼?」他正一個鍵一個鍵糟蹋著求婚時寫下的「嫁給我」的幾個琴鍵。琴鍵上的彩繪已經漸漸模糊,消失得很快,但永遠也不會被徹底抹去,「這些是什麼?」
「我說時間到了!」
通常,她會不禁猜想瓦爾德克·萊西尤斯科會把他怎麼樣,更準確地說,是會怎麼看待現在的她。她的耐心都到哪兒去了?雲杉樹枝做成的教鞭呢?換到這個國家,有沒有紅千層或者桉樹枝做成的教鞭呢?她很清楚五個孩子氣的男孩與一個被父親教導得十分勤奮的女孩子之間還是存在天壤之別的,但看到他就這樣若無其事地敷衍了事,她還是覺得很失望。
對於克萊而言,坐在起居室的這個角落練琴已經成為職責所在,但他很樂意擔起這份責任,至少他試著去學怎麼彈鋼琴。等他練完琴,會一路跟著她走進廚房,問出那個只包含三個字的問題:
「嘿,媽媽?」
彭妮會在洗碗池旁停下動作。她會遞給他一條格子花紋茶巾。她會說:「我覺得,今天應該給你講講那些房子的故事,曾經我以為它們都是紙做的……」
「能再講講那些蟑螂嗎?」
她實在忍不住了。「那麼大的蟑螂!」
不過,我覺得我們的父母有時也會在心裡琢磨,他們為什麼要過這樣的生活。當生活的凌亂細節和挫敗感累積到一定程度時,他們總是會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突然爆發。
我記得有一年夏天,大雨整整持續了兩個星期。我們每天回到家,渾身就像在泥水裡泡過一樣。彭妮對我們大發雷霆,用木頭勺子來懲罰我們。她敲打我們的胳膊、腿——所有能打到的地方(在激烈的擊打中,泥巴就像交火時的彈片一樣四處彈開)——最後,她一口氣打斷了兩把勺子,只好往走廊這頭扔靴子解氣。但在靴子滾落的過程中,不知怎的就攢足了動力,轉著圈飛了起來,正好重重地砸在亨利臉上。他的嘴唇出血了,還吞下了一顆被打掉了的牙齒。彭妮在衛生間旁坐了下來。當我們幾個走過去安慰她時,她一下子跳了起來,說:「都見鬼去吧!」
又過了好幾個小時,她才去檢視他的傷勢,那個時候,亨利還在思考自己到底應該採用什麼態度。他到底是應該心懷愧疚還是滿腔怒火?畢竟,掉一顆乳牙也算是件好事。他說:「牙仙子都不會給我錢!」然後給她看了看掉牙處的豁口。
她說:「牙仙子會知道這件事的。」
「你說把牙齒咽回到肚子裡,會不會長出更多的牙齒?」
「如果你渾身都是泥巴,就長不出來。」
對我來說,我父母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幾次爭吵都和海普諾高中有關。她得無休無止地修改作業。學會面對那些虐待子女的父母。孩子們打架時為了阻止他們還會受到傷害。
「老天啊,你怎麼不乾脆讓他們自相殘殺算了?」我們的爸爸有次這樣講。「你怎麼能這麼——」但彭妮已經怒火中燒。
「所以——你想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太幼稚了,也太傻了,你居然覺得憑一己之力就能做出一些改變。」他很累,渾身痠痛,在工地幹了一天的活兒,還要忍受我們這幾個傢伙。他伸出一隻手,向房子後院的方向揮了揮。「你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幫他們修改作業上,試著去幫助他們,但你看看這兒,你看看這個破地方。」他說得沒錯,地上到處都是樂高積木,衣服扔得滿地都是,四處落滿灰塵。我們家的馬桶讓她回憶起臨時宿營地的公用廁所,我們沒有一個人想過用刷子打掃馬桶。
「那又怎樣?所以說我就應該待在家裡打掃衛生?」
「呃,也不是,我不是說——」
「我是不是現在就應該去拿吸塵器,開始幹家務?」
「該死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行吧,那你是什麼意思?」她大吼起來,「說啊!」
正是這吼聲引起了其中一個男孩的注意,他們的架勢已經從生氣轉向了暴怒。這一次他們是動真格的!
即便如此,還不算完。
「你本應該是站在我這一邊的!邁克爾!」
「當然!」他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接著是她冷靜的回答,比剛才生氣的狀態更加糟糕。「那你倒是用實際行動證明啊。」
然後就是暴風雨之後的一片死寂。
但像我之前說的那樣,這些都是零散的片段,他們很快又會在鋼琴旁聚首:
這鋼琴是我們童年時代苦難的象徵。
但對他們而言卻是暴風雨中的避風港。
有一次,當她彈奏莫札特來平復情緒的時候,他站在她身旁,隨後把雙手搭在了鋼琴上。陽光從窗外傾瀉到鋼琴的琴蓋上。
「我想寫下‘對不起’幾個字,」他說,「但是我忘了把噴漆放在哪兒了——」彭妮突然停止演奏,回想起曾經的過往,臉上隱隱浮現出一絲笑意。
「好吧,除此之外,這鍵盤上也沒有足夠多的空白琴鍵了。」她說完,又繼續彈了起來,敲擊著一個個噴繪著字母的琴鍵。
是的,她就這樣一直彈了下去,她一個人就是一支樂隊。儘管在她彈的時候會不時發生爭吵,全家陷入一片混亂,也會有那些通常只是發生在我們幾個兄弟之間的被我們稱之為常規吵架——正常的打鬧——的時間。
順便說一句,克萊六歲的時候就開始踢足球了。既踢那種正規的球賽,也踢我們在家從前門踢到後門的那種比賽。隨著時間流逝,最後變成了我們的父親、湯米和羅裡一組,亨利、克萊和我是另一組。最後剷球時,你可以試著把球踢過屋頂,當然,要等彭妮沒在草坪的椅子上讀書、也沒在那兒批改一沓沓作業的時候。
「嗨,羅裡,」亨利會這樣喊道,「來追我呀,這樣我就可以把你撞個粉碎了。」羅裡通常都會照做,要麼一路跑過來壓倒他,要麼被他重重撞倒在地。每次比賽,不出意外,都要費很大勁才能把他們分開——
「行了。」
我們的父親來來回回地打量他們兩個。
亨利一頭金髮、滿臉血汙。
羅裡像是遭遇過龍捲風一樣,滿臉灰敗。
「什麼行了?」
「你們心裡有數。」他大口喘著粗氣,胳膊上有一道道劃痕,「握手言和吧。現在就握手。」
他們便伸出手。
他們握手、道歉,然後又補充道:「是啊,真抱歉,還得和你這種白痴握手!」然後又繼續混戰成一團,這一次他們會被直接拽到彭妮身邊。她正在後院裡坐著,身邊散落著學生上交的作業。
她穿著裙子,赤腳坐在陽光下。「你們倆這一次又幹什麼壞事了?」她問,「羅裡,怎麼回事?」
「怎麼了?」
她別有意味地看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您想問我什麼?」
「坐我這兒吧。」她開始往屋裡走。「亨利?」
「我明白,我明白。」
他已經跪在地上,雙手雙腳並用,把散落一地的紙張攏起來。
她又多看了邁克爾一眼,像個共犯一樣眨眨眼。
「這群該死的小男孩。」
難怪我後來也整天罵人。
還有什麼呢?
當我們像跳石頭般跳過一年又一年,這期間還發生了些什麼呢?
我有沒有提過,我們有時會坐在後院的圍欄上看早晨賽馬場的準備工作?我有沒有提過,我們就這樣一直看著,直到有一天他們把所有的東西收拾起來,讓這片馬場變成了一片荒蕪之地?
我有沒有提過克萊七歲時的那場瘋狂四子棋大戰?
或者可以說那局時長超過四小時的「搞麻煩」棋盤遊戲大賽?
我有沒有講過,那局遊戲,彭妮和湯米最終大獲全勝,爸爸和克萊拿了第二名,我是第三名,亨利和羅裡(他們被迫組成一隊)倒數第一?我有沒有說過他們倆一直相互埋怨,都在怪對方沒有選準落下棋子的位置?
至於四子棋大戰的結果,這麼說吧,幾個月之後我們都還沒能把所有的棋子湊齊。
「嗨,看看這兒!」我們時不時在走廊或者廚房大喊,「這裡居然還有一個!」
「去把它撿起來,羅裡。」
「你倒是自己去撿啊。」
「我才不去呢,那是你們當中的某一位乾的好事。」
就這樣一直吵下去,吵下去。
吵個沒完。
克萊記得夏天時彭妮給他們讀《伊利亞特》,湯米問我們「蘿茜是誰」。我們那天睡得很晚,大家都坐在起居室裡,湯米的小腦袋擱在她的大腿上,小腳丫從我雙腿間穿過,克萊躺在地板上。
彭妮微微側過身子,撫摸著湯米的頭髮。
我告訴他:「傻瓜。蘿茜不是人名,是用來形容天空的。」
「這是什麼意思?」
這回是克萊在問,彭妮開始認真解釋。
「那是因為,」她說,「你記得日出和日落時天空會變成橘紅色、黃色,有時還會變成紅色嗎?」
他在窗臺下點了點頭。
「好的,當天空變成紅色,我們就用‘玫瑰色’這個詞來形容那種顏色。馬修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這喻義很棒,不是嗎?」克萊微笑起來,彭妮也微微一笑。
湯米又專注地想了想。「赫克託耳也是個用來形容天空顏色的詞嗎?」
我受夠了,站了起來。「我們五個真的都得留在這兒嗎?」
彭妮·鄧巴只是大笑起來。
第二年的冬天,我們又開始每天在家踢球,訓練的時間很長,而且總是會分出個輸贏。克萊並不是特別喜歡踢足球,他參與進來只是因為我們大家都在玩,我猜這是年輕的弟弟妹妹們必經的一段過程——他們會有意識地去模仿哥哥姐姐。從這點來看,儘管他和我們保持著距離,還是和我們越來越像了。有時我們在家裡踢球,總有人會被偷偷捶一下或者用胳膊肘捅一下。亨利和羅裡每次都會吵起來——「不是我!」「哦,見鬼了!」——但我卻看到實際上動手的人是克萊。這個時候他已經懂得用手肘激烈地推擋,還可以從各個角度發動攻擊,很難預料他會在什麼時候出手。
有幾次,他承認是自己乾的。
他會說:「嗨,羅裡,是我乾的。」
如果他對我說,你肯定猜不到我的忍耐度。
你並不知道我有多大能耐。
但羅裡並不買他的賬,畢竟跟亨利打一架要容易多了。
因為這件事,以及他推搡裁判而被趕出賽場的事,只要涉及體育休閒運動,亨利都是臭名昭著。後來,他又因為犯下了足球運動生涯最大的罪行,被隊員們排擠。事情是這樣的,中場的時候,經理問他們:
「嘿,那些橘子都放哪兒去了?」
「什麼橘子?」
「別裝瘋賣傻,就是那些切好的橘子。」
但突然有人注意到了些什麼。
「看,那邊有一大堆橘子皮!是亨利!是該死的亨利乾的!」
男孩們,男人們和女人們一起瞪大了眼睛。
這簡直是給郊區的居民抹黑。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沒有否認的必要,他的雙手上還殘留著鐵證。「我只是餓了。」
球場離家有六七公里遠,我們通常都會搭乘火車。但這次亨利被迫一路走回家,我們也得陪他一起走。每次我們當中有人犯下類似錯誤,好像都得全員接受懲罰。我們就這樣走在王子高速路上。
「話說回來,你幹嗎那樣推裁判啊?」我開口問道。
「他老是踩我的腳——他穿的鞋子上帶了鋼釘。」
羅裡又開口發問:「那你為什麼要把橘子都吃光呢?」
「當然是因為這樣一來,你們也得走回去了啊,蠢貨。」
邁克爾說:「喂,打住!」
「哦,行吧,抱歉!」
說完抱歉,他沒再說什麼找打的話,我記得那天大家都很開心,但很快我們的一切就即將分崩離析。過了一會兒,亨利就在下水道旁吐個不停,彭妮跪在他身旁,父親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我想這就是自由的代價吧。」
我們怎麼可能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呢?
我們只是一群鄧巴男孩,對即將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