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樣,他們長大了,彷彿一下子穿越到了遙遠的未來:
一隻壞脾氣的鳥。
一隻像體操運動員一般扭動的金魚。
兩個血肉模糊的男孩。
現在讓我們跳出那個場景,好好看看克萊。
關於他,我們要怎樣描述?
他作為一個男孩、一個兒子、一個鄧巴家的男人,這一生究竟是怎樣拉開序幕的呢?
其實也很簡單,但這簡單內部又有千萬條脈絡:
曾經,在鄧巴家族中,有這麼五兄弟,但在我們五個人裡,四弟是最棒的一個,他身上有很多特質。
克萊究竟是怎樣一步步成為我們面前的這個克萊的呢?
我們五個人紛紛出場——每個人在這個故事裡都有自己演出的部分——我們的父親在母親每次分娩時都會守在產房裡,我們一出生便會立馬被他抱入懷中。彭妮很喜歡講這些,他每次都緊張地站在旁邊,還會在床邊哭泣,可又毫不掩飾幸福的笑意。每次上演這一幕時,他從不會因為看到產婦穿著肥大的病號服就退縮,也不害怕那些鮮血淋漓的場面。而對彭妮而言,能做到這些就意味著一切。
每次分娩結束,她都無法忍受那種頭暈眼花的感覺。
她的一顆心怦怦地跳著,彷彿隨時會從胸腔跳出。
他們過去喜歡跟我們講,我們出生的時候是多麼有趣,每個人都生來自帶他們喜愛的特質:
關於我,是我的腳丫。新生嬰兒的皺巴巴的小腳丫。
關於羅裡,是他剛剛出生時皺成一團的小鼻子,以及他睡覺時發出的動靜,就好像正在世界頂級賽場上打拳而氣喘如牛,但至少他們不用擔心他是否在呼吸。
亨利的耳朵薄得像紙一樣。
湯米總是在打噴嚏。
當然了,還有克萊,他早於湯米出生:
這孩子一生下來就是張笑臉。
據說,彭妮馬上就要生克萊的時候,他們把亨利、羅裡和我丟給奇爾曼太太就開車去醫院了,結果半道上就差點生了出來;克萊來勢兇猛。等克萊長大,彭妮告訴他:這個世界太渴望他的到來了。但她並沒有探究為何如此。
是為了讓他在這個世界上受盡傷害、受盡羞辱嗎?
還是為了讓他學會去愛,完成偉大成就?
即便這麼多年之後,依然難以定論。
那是夏日裡一個潮溼悶熱的上午,彭妮一邊走一邊大喊大叫,等他們趕到產科病房,他的小腦袋已經要從她身下冒出來了。與其說他是被生出來的,倒不如說他是被扯出來的,就好像是被空氣硬生生拽出來的。
產房變成了血泊。
鮮血灑了一地,就好像謀殺案的案發現場。
至於那個小男孩,他躺在悶熱的產房裡,神奇地露出安靜的微笑,糊滿血漬的小臉蛋一動不動。一位毫不知情的護士走了進來,她大吃一驚,目瞪口呆,開始說起髒話來。她停住腳步,說了句「我主耶穌啊!」。
我們還暈乎乎的母親回應道:
「可千萬別讓那位顯神蹟,」她說,我們的父親站在一邊傻笑著,「畢竟我們都知道自己對他做過些什麼。」
正如我之前所說,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就是我們當中最出色的一個。
特別是在我們父母眼中,他就是最特別的那個孩子。這一點我十分確定,因為他很少打鬧,幾乎不哭,對他們所講的一切都充滿熱情。
每天晚上,我們其他人都會找藉口溜走,而克萊會留下來幫忙洗碗,以此作為聽一個故事的交換籌碼。他會問彭妮:「你能再給我講講維也納的故事嗎?再跟我講講雙層行軍床,或者,要不你看看能不能給我講講這個?」他的臉埋在一大堆碗碟裡,拇指上沾滿了肥皂泡沫。「你能給我說說斯大林的雕塑是怎麼回事嗎?還有,斯大林究竟是誰?」
面對邁克爾,他會問:「你能給我講講月亮和蛇的故事嗎,爸爸?」
我們其他人在看電視,或是在起居室和門廊打鬧時,他總是留在廚房裡。
當然了,隨著時間推移,我們的父母也變成了他們人生故事的編輯。
這些故事幾乎構成了他們人生的全部。
彭妮沒有說他們在車庫的地板上花了多久糾纏、重擊、燃燒彼此。邁克爾也沒有講過艾比·漢利是如何變成艾比·鄧巴,又是如何變成艾比·另外的某個男人的。他沒跟他講過當初他是如何把那臺舊打字機埋在地下,沒講過讀《採礦工》的一個個夜晚,也沒講過他曾一度熱愛繪畫。他一點兒也沒提過那個曾經讓他心碎的故事,更沒有講過有時心碎反而會帶來更大的幸運。
不,現階段告訴他大部分故事就已經足夠了。
對於邁克爾而言,他只需要講有一天自己站在門廊上,看到大街上站著一個女人,身邊擺了一架鋼琴。「如果不是因為有這件事,」他一本正經地解釋,「你和你的兄弟們都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也不會有你的珀涅羅珀。」
邁克爾微微一笑,說:「一點兒也沒錯。」
他們倆誰都不知道的是,克萊很快就會聽到全部故事的來龍去脈,就在一切即將終結的時候。
那時,她的笑容已經凝滯在臉上。
她的臉色一片衰敗。
你們也許能猜到,他最初的記憶十分模糊,大概只記得兩件事:
一是我們的父母,二是我們兄弟幾個。
我們的樣子,我們的聲音。
他記得我們的母親雙手劃過鍵盤。那雙手的方向感格外好——從「m」鍵到「e」鍵,直到把「pleasemarryme」敲出來。
男孩的印象裡,她的頭髮有和煦陽光的感覺。
她的身體纖弱但溫暖。
他還記得自己四歲的時候,很害怕豎在那裡的那個棕色大傢伙。我們每個人都跟那架鋼琴打過交道,克萊卻覺得它是不屬於自己的異物。
她彈鋼琴的時候,他會把腦袋擱在她的腿上。
那兩根火柴棍一般的大腿,是屬於她的。
至於我們的父親,邁克爾·鄧巴,克萊還記得他的車子發出的聲音——冬日清晨引擎的轟鳴聲。天色漸晚才歸來。他身上有肌肉勞損、漫長工作日的疲憊以及搬磚工作混雜在一起的氣味。
在後來的光膀子用餐日里(你很快就會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還記得親眼看到的他的肌肉塊。除了每天在建築工地幹體力活兒,他有時還會——他自己就是這麼形容的——去酷刑室,在車庫裡做俯臥撐和仰臥起坐。他有時也會去舉舉槓鈴,但槓鈴不怎麼重,重要的是推舉的次數。
有時我們會和他一起做運動:
一個男人帶著五個男孩做俯臥撐。
每次我們五個都會一個個地逃走。
是的,那些年,在這裡長大的那段日子,我們的爸爸是個相當有看頭的男人。他身高中等,看起來不胖,但很結實、肌肉緊緻。他的胳膊算不上粗壯,也沒有凸起的肌肉,但就像專業運動員那樣,每塊肌肉都不可小覷。你可以看清他雙臂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扭動。
那包含了多少個仰臥起坐啊。
我們父親的肚子就如混凝土一般堅硬。
我提醒自己,在那段時間裡,我們的父母也有過不同的生活。
當然了,他們有時也會打架,大吵大鬧。
偶爾也會發生郊區居民家裡常見的那種雷霆式爆發,但他們更像是茫茫人海中最合適的兩個人。他們通常熱情、陽光、開朗、風趣。有時他們就好像一對犯罪同夥,形影不離;他們愛我們,喜歡和我們在一起,要做到這一點可真不容易。畢竟,當你把五個男孩塞進同一座小房子裡,你就能看得出會亂成什麼樣、能吵成什麼樣:簡直亂成一鍋粥。
我記得一些小事,比如吃飯的時候,有時局面會脫離控制:叉子掉落,餐刀四處揮舞,所有男孩都在吧唧著嘴吃飯。有爭吵聲,肢體推搡,食物殘渣撒了一地,或是掉得滿身都是,還有「那塊燕麥糊是怎麼被甩到牆上的?」,就這樣,混亂的狀況在某天晚上羅裡把半碗湯灑到襯衫上時達到了高潮。
我們的母親並沒有驚慌。
她站起來,收拾乾淨。羅裡得光著身子吃完剩下的飯——這還是父親想出來的點子。我們還在幸災樂禍的時候,他說:
「你們這幫傢伙也是。」
亨利和我差點被噎到。「什麼?」
「你們是聾了嗎?」
「哦——見鬼。」亨利說。
「你們是不是還想把褲子脫了?」
整個夏天,我們都是這樣吃飯的。我們的t恤衫在烤麵包機旁摞成一堆。但說句公道話,也算是替邁克爾·鄧巴解釋一下,從第二次開始,他就和我們一樣,也把衣服脫了。湯米那時還是個天真爛漫、童言無忌的小男孩,他大喊起來:「嘿!嘿,爸爸!你在幹什麼?為什麼沒穿衣服,只戴上了乳頭?」
我們其他人都鬨然大笑起來,彭妮·鄧巴笑得格外響亮,但邁克爾早就想出了應對之策。他的肱三頭肌時隱時現。
「那你們的媽媽呢?你們這群小鬼,她也應該和我們一樣脫掉上衣嗎?」
她從不需要別人救場,但克萊總是樂於伸出援手。
「不要。」他說,但她已經開始行動:
她的胸罩很舊,看起來髒兮兮的。
它已經褪了色,勉強掛在胸前。
她不管不顧地笑了笑,繼續吃飯。
她說:「你們小心燙到胸口。」
但我們已經知道該送她什麼樣的聖誕禮物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總是自帶一種笨重的感覺。
一種爆滿的感覺。
不管我們在做什麼,總是帶來更多的事情:
更多清洗、清潔工作,需要吃更多,洗更多的盤子,更多次的吵架、打架、拳打腳踢,更多的放屁的臭味。有人喊著「嘿,羅裡,太臭了,你是不是應該去廁所解決一下!」,當然了,只得到了他更為激烈的否認。「不是我乾的」這幾個字應該印在我們所有人的衣服上,每天我們都要說好多遍。
不管一切多麼有序或者盡在掌握,下一秒就有可能陷入混亂。我們也許瘦得皮包骨頭,身形矯健,但從來沒有足夠的空間供我們各幹各的——所以很多事我們都選擇一次性解決。
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那就是他們以前總是自己理髮;去外面找理髮師剪頭髮太貴了,他們都是自己動手。工具都架在了廚房裡——一條流水線,兩把椅子——他們會一起剪,而我們會排好隊坐下,首先是羅裡和我,其次是亨利和克萊。然後,輪到湯米的時候,由邁克爾動手,好趁此讓她休息一會兒,最後再由她給邁克爾理髮。
「穩住別動!」我們的父親這樣對湯米說。
「穩住別動!」彭妮對邁克爾這樣說。
我們被剪掉的頭髮在廚房的地板上堆成了一團又一團。
有時,還會有讓人開心到事後想起會懷念心痛的時光,我記得我們一起擠進一輛車的故事。我們所有人都被塞進了同一輛車。從很多方面來說,我都很喜歡這樣的場景——彭妮和邁克爾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他們居然也會做這種事。眼看著一輛車裡擠滿了人,這算得上是相當完美的情況了。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看到一堆人擠進一輛車裡——隨時都可能發生事故——他們一定永遠都是大笑大叫的狀態。
透過車前的窗玻璃,能看到我們這一家人一直手拉著手。
彭妮纖弱的屬於鋼琴演奏家的手。
我們的父親沾滿粉塵的工人的手。
他們身邊圍了一圈男孩,胳膊腿兒都交疊著搭在一起。
菸灰缸裡擺了糖果,通常都是聯邦止咳糖,有時也有嘀嗒糖。車子的擋風玻璃從來就沒乾淨過,但車裡的空氣一直很清新;男孩們一直都在喝止咳糖漿,或者是不斷嚼著過節吃的薄荷糖。
關於爸爸,克萊記得的最美好的事是,每天晚上上床睡覺之前,邁克爾總會充滿懷疑地向他反覆確認一件事。他總會蹲下來,安靜地問克萊:「你需要去廁所嗎,小傢伙?」克萊總是會搖搖頭。即便他表示拒絕,爸爸還是會把他領到地板開裂的小衛生間,讓他像匹賽馬一樣迅速解決。
「嘿,彭妮!」邁克爾會這樣喊她,「咱們家也出了一匹法老之膝!」然後他會給小男孩洗洗手,自己再蹲下身來,雖然一句話也沒說,克萊卻很清楚他心裡想的是什麼。很長一段時間裡,每天晚上,他都會被一路扛回到床上:
「你能再給我講講月亮的故事嗎,爸爸?」
但對於我們——克萊的哥哥們而言,我們的存在意味著他身體上會出現疤痕,會在阿爾切街十八號的這座房子裡捱揍。像其他當哥哥姐姐的一樣,我們會爭搶屬於他的一切。我們會從身後一把抓住他的t恤衫,把他抬起來丟到別的屋子裡。三年後,湯米出生了,我們開始對他做同樣的事。在湯米的童年時光中,我們不是把他塞到電視機後面,就是乾脆把他丟到後院裡。如果他大哭起來,我們就把他扔進衛生間,隨時準備揍他一頓;羅裡每次總會很早就開始活動手腕。
「孩子們?」傳來父母的呼喚聲,「孩子們,你們看到湯米了嗎?」
亨利在被按在水槽裡的金髮小男孩耳邊低語。
「一個字都不要說,你這個小兔崽子。」
點頭,快速地不停點頭。
這就是我們家的生存方式。
長到五歲時,克萊像當初的我們一樣,開始學鋼琴。
我們很討厭這項活動,但還是照做了。
「嫁給我」這幾個按鍵和彭妮老師。
在我們還很小的時候,她會用母語和我們交談,但只有睡前哄我們睡覺的時候才會說。時不時地,她會停下來給我們解釋幾句,但這些年說得也越來越少了。學習音樂卻是不容妥協的規定活動,我們幾個也獲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
我接近於專業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