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打字機,蛇和月亮

她第一天去學校,便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他們把我生吞活剝了。」

第二天,情況更糟:

「今天他們把我嚼碎又吐了出來。」

有時當她徹底失控時——那時她不僅控制不了他們,連自己都無力掌控——她會大喊出來,然後這群孩子就會給她送上致命一擊。有一次她差點爆發,大喊了一聲「安靜!」,又低聲嘀咕著「一幫兔崽子」,然後整個教室便鬨然大笑起來。那種嘲笑像是少男少女們對她的嘲弄。

但我們對彭妮·鄧巴的性格多少有些瞭解,她也許瘦小、看上去弱不禁風,但她在「適應環境」這方面算得上是位專家。整個午餐時間她都待在教室裡——她負責看管那些被罰課後留堂的學生,被他們稱作「無聊的女王」。她不時會用沉默來對付他們。

結果,她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堅持到老師-學生對峙期結束的實習生,他們給她提供了一份全職教職。

她徹底離開了清潔工這個行當。

她從前的工友們帶她出去喝酒。

第二天,邁克爾陪她蹲在馬桶旁。他撫著她的後背,安慰道:

「吐出來的這些都是自由放縱的代價吧?」

她又吐了一會兒,忍不住抽泣,但又大笑起來。

第二年年初,一天下午,邁克爾去接她下班回家。他看到她身邊圍了三個大塊頭的男孩,渾身臭汗、頭髮參差不齊,胳膊在空中四下揮舞。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從車裡衝出去,但他看到她正拿著一本《荷馬史詩》,大聲朗讀書中的片段,而且肯定是某個陰森可怖的片段,因為男孩子們都一臉怪相,發出怪叫。

她穿了一件薄荷色的連衣裙。

當她意識到邁克爾已經停好車,便一下合上書。所有男孩起身給她讓路,嘴裡說著「再見了,老師,再見,老師,再見,老師」。她彎腰鑽進車裡。

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並非如此。

有時候,他出門上班前,會聽到她在洗手間自言自語,可能是遇到了很難熬過去的狀況。他會問「這次又是哪個男孩讓你生氣了?」——這份工作已經變成了與最難管教的學生之間的對抗,每次都是一對一的拉力賽。有時候只需要一個小時,有時候可能要花費好幾個月,但最後她總是能將對方降服。有些孩子甚至開始反過來保護她。如果其他調皮的孩子瞎搗亂,他們就會被帶到廁所,被壓到水槽裡狠狠教訓一頓。他們會說不要給彭妮·鄧巴添亂。

從很多方面來看,esl這個課程頗具諷刺意味,因為她的學生中有相當一大部分的孩子母語就是英語,但卻連一段話都不會讀——這些孩子也往往就是那些脾氣最暴躁、最憤怒的學生。

她會和他們一起坐在窗邊。

她從家裡帶了一副節拍器到學校。

孩子們瞪著眼睛,感到不可思議:「這是什麼鬼玩意兒?」

遇到這種問題,彭妮只是簡單地答覆:

「幫你抓住閱讀的節拍。」

終於有一天,該來的還是來了。

在當老師的第四個年頭,一天晚上,她回家時手裡拿了一根驗孕棒。這一次,他們確實出去慶祝了一場,但是是等到上完一週的班、到了週末才出去的。

第二天,他們像往常一樣繼續去上班:

邁克爾繼續傾倒並攪拌水泥。

他告訴了工地上的幾個工友,他們紛紛停下工作和他握手錶示祝賀。

彭妮繼續在海普諾高中授課,這次要對付的是一個好鬥卻長得很俊美的男孩。

她和他一起在窗邊讀書。

節拍器嘀嗒作響。

星期六,他們去歌劇院裡的那間豪華餐廳用了餐。他們站在了臺階的最上面。那座偉大而又古老的悉尼大橋橫跨海上,輪渡不停進出海港。下午三點,他們走出歌劇院,看見一艘船停靠在碼頭,成群的行人走在濱海大道上,不斷有人舉起相機,露出微笑。在劇院的落地窗前,出現了邁克爾和彭妮·鄧巴——在悉尼歌劇院最低一層的臺階上,出現了五個男孩,就這樣站在那兒……很快,他們就走下臺階,與我們相會。

我們就這樣一起走出去——穿過湧動熙攘的人群和他們聊天的聲音,穿過這座烈日籠罩的城市。

死神前來,與我們同行。

此處為波蘭語。

澳大利亞土著部落的一種傳統樂器。

琴鍵上的字母拼起來意為:珀涅羅珀·萊西尤斯科,請嫁給我。——編注

「心」在英文中拼寫為「heart」,羅裡在前一句裡故意寫成了「hart」。

戶外運動品牌。——編注

向英語為非母語的人教授英文。

此處為波蘭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