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託貝克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也變得更加柔和:「好像還是在老家的時候,我推倒在地板上的那個男孩。」

「我——」他已無話可說。

只是一個「我」字。

「我」之後便是一片虛無。

「我」之後便無限下沉,衣服掛在椅背上——但艾比還沒有說完。

「也許其他的一切也都是這個道理,就像我之前說過的……」

「其他的一切?」

整個房間像是被縫到一起的,現在正有一股力量在將一切都撕扯開來。「我也不太懂。」她坐得更加筆直,彷彿是以此為自己增加幾分勇氣,「也許沒有我的話,你現在還待在老家,和那群滿嘴粗話、穿著藍色工裝的人混在一起。你可能還在打掃那個臭氣熏天的診所,在工地上給別的也在遞磚頭的傢伙扔磚頭。」

他把自己的心吞了下去,與此同時還嚥下了一塊深沉的夜色。「我主動去找你了。」

「那是在你的狗死掉之後。」

這句話讓他遭受重創。「那隻狗。你等了多久才終於等到發洩的機會?」(我確信他並非想要一語雙關。)

「我並沒有等待什麼時機。就是很自然想去找你。」這會兒她交叉起雙臂,但並沒有完全遮住胴體,她那麼美,一絲不掛,鎖骨細長。「也許這些想法早就紮根在心裡了。」

「你連一隻狗都要嫉妒?」

「才不是!」又一次,他沒有領會到重點,「我只是——我只是一直在想為什麼你花了好幾個月觀察和等待,然後才走到我家門前!真希望我可以替你行動——一路攆著你跑過來。」

「你從沒那樣做過。」

「當然沒有了……我不能那麼做。」她已經不知道該看哪裡了,乾脆就直直地盯著前方,「天哪,你到現在還沒明白過來,是吧?」

最後這一問如同宣告死亡的喪鐘——這真相沉默不語卻又如此殘酷。說出這些耗費了大量的精力,她有些虛弱了,如果只是暫時的該多好。她又重新躺下,躺回他的身邊,臉頰像塊沉甸甸的石頭一般搭在他的脖子上。「對不起,」她說,「真的對不起。」

但出於某種原因,他繼續說了下去。

也許是為了主動迎接撲面而來的失敗。

「你只需要告訴我,」他聲音裡的那種質感,沙啞乾裂,就好像別人拋給他一塊塊磚頭,他把每一塊都嚥進了肚子裡,「你只需要告訴我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呼吸的過程突然變得像在奧運比賽上衝刺時一樣艱辛。在他需要艾米爾·扎託貝克的時候,他跑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自己不曾像那個瘋狂的捷克人一樣接受殘酷的訓練?一個擁有他那樣毅力和耐力的運動員肯定能承受得住這個夜晚的打擊。

但是邁克爾可以承受得住嗎?

他又說了一次:

「告訴我怎麼解決問題就好。」

「這就是問題所在。」

艾比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掉落在他的胸口處。沒有焦慮感,也沒有用力。

已經沒有了解決問題或者等待問題被解決的慾望。

「也許確實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她說,「也許就是這樣了。」她完全停了下來。她又說道:「也許我們只是——不合適,我們的思維方式不一樣。」

他彷彿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做著最後的掙扎:

「但是我那麼——」他說不出那個字,只是繼續說,「——你啊。」

「我知道你愛我。」她的語氣充滿憐憫,但又毫不留情,「我也愛你,但也許僅僅有愛是不夠的。」

就好像拿針紮了他一下,她就這樣結束了今晚的交流,他躺在床上,彷彿血流不止、很快就會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