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女人

按照慣例(至少是運動場上的慣例),會有女孩子跟隨他們,這些女孩子的行為舉止都在預料之中,她們穿短裙,搭配同款鞋子,喝相稱的酒。她們嘴裡嚼著口香糖。她們大口喝酒。

「嘿,米奇。」

「哦——嗨。」

「嘿,米奇,我們幾個今晚要去阿斯特。」

米奇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如果說米開朗基羅是唯一一個令他鐘情的男人,另有三位女性則完全佔據了他的心扉:

第一位就是那個了不起的打字員——在候診室裡不停敲擊鍵盤的那位。

第二位是會和他一起在沙發上坐著的那條老邁的紅色牧牛犬,他們一起看《家有仙妻》和《糊塗偵探》的重播。每週有三個晚上輪到他打掃診所,這個時候它都會趴在一旁睡覺,胸口上下起伏。

最後一位是英文課坐在他右前方角落裡的那個女孩,微微有些駝背,但樣子很可愛。她身材瘦小,像一隻小牛犢一般(他希望她能夠注意到自己)。最近,她畫上了煙燻妝,穿一身綠色格子校服,長髮一直垂落至腰間。

這個曾在候診室踩碎一架宇宙飛船的女孩子也變了樣。

很多個晚上,他會牽著這隻名叫月亮的紅色牧牛犬走在鎮子上。之所以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他母親把它帶回家的那個晚上正好有一輪滿月在房子上方升起。

月亮長著一身薑黃色偏灰的毛,平日睡在房子背面棚屋的地上,男孩會在他父親留下來的工作臺上畫畫,或者在畫架上搭起畫布作畫,這個畫架是阿黛爾送給他的十六歲生日禮物。他在草坪上撓它的肚皮,它就打一個滾翻過身來,對著天空微笑。「來吧,小姑娘。」它會聽從他的呼喚,緊隨其後。幾個月以來,他的心中充斥著渴望與素描、渴望與肖像畫、渴望與風景畫。他心中只有對艾比·漢利的渴望和他的繪畫練習,而月亮則總是一臉滿足地一路小跑跟在他身旁。

他總是在夜幕即將降臨這座鎮子的時刻——在很遠的地方就能察覺到——看見走在前面的她。她的背影彷彿被一筆畫就。她長長的黑髮彷彿在畫紙上留下一道痕跡。

無論開始走的是鎮子上的哪一條路,男孩和狗最終都會走到公路口。他們站在一長串的圍欄前。

月亮等待著。

它喘著粗氣,不停地舔著嘴唇。

邁克爾伸出手,放在繞著一團團帶刺鐵絲的圍欄上。他身體前傾,凝視著遠處那座有波紋狀屋頂的房屋。

只有幾盞夜燈還亮著。

電視機發出明晃晃的藍色熒光。

每天晚上出門之前,邁克爾便會呆呆地站著,一隻手搭在狗的腦袋上,說著「來吧,小姑娘」,它就會緊跟上來。

直到月亮死後,他才終於邁過那道圍欄。

可憐的月亮。

那是個很尋常的下午,放學之後:

整座鎮子都沐浴在大片的陽光下。

它癱在房子後面的臺階上,後腿上有一條棕色的王蛇,蛇也已經死了。

邁克爾大喊了一聲「哦,我的老天!」便加快了腳步。他繞到院子後面,跪在了地上,跪在了它身旁。他聽到了自己的書包掉在地上的聲音。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滾燙的水泥地,以及尚有餘溫的狗狗的氣味。他把腦袋埋在它薑黃色的毛皮裡。「哦,老天啊,小月亮,不要這樣……」

他懇求它再次喘息。

而它一動不動。

他懇求它再次轉過身,露出笑容,或者再次一路小跑到它的飯盆旁。或者蹦蹦跳跳,等著主人把飯盆裝得滿滿的。

但它一動不動。

它毫無生機,只剩下一動不動的身體和爪子,眼睛大睜著。他跪在後院的陽光下。男孩,狗與蛇。

後來,在阿黛爾快要下班回家之前,他把月亮搬到晾衣架後面,把它埋在了斑克木樹下。

他做出了兩個決定。

首先,他又挖了一個洞——在往右幾英尺遠的地方,他把那條蛇放了進去。一生摯友和不共戴天的仇敵,並肩長眠。接著,那天晚上,他越過圍欄,走到了艾比·漢利家。他走向那扇破舊的前門,走向那臺閃爍著藍色熒光的電視機。

晚上,他站在了公路口,身後是這座小鎮,成片的飛蠅,以及失去月亮的痛苦——那片暴露在外、氣息全無的凝滯空氣。他身側空無一人。但與此同時,他又有一種全新的感受。那種要推動某件事發生的甜蜜負擔:那種新鮮感。還有艾比。一切都無法和她媲美。

一路上,他都在試圖說服自己不要站在鐵絲圍欄前,但他抵抗不住那種吸引力。他感覺餘下的人生已經減少到只能以分鐘計算,他嚥了一下口水,走到門前——艾比·漢利給他開了門。

「是你。」她說。天空中繁星點點。

空氣中古龍香水的味道有些過於濃郁了。

男孩的雙臂彷彿要燃燒起來。

他的襯衣大了好幾碼。在這個遼闊的國家裡,他顯得異常孤立無援。他們站在前門口,門前的小路上長滿了野草。家裡的其他人正在裡屋一起吃特惠牌冰激凌,在他努力整理思緒、組織語言時,錫皮屋頂在他頭頂營造出一種壓迫感。他想到了要說什麼,但卻不知應如何表達。

他低著頭,盯著她的小腿。「我的狗今天死了。」

「我正想著你怎麼會一個人來。」她微笑著,有些傲慢,「我是它的替代品嗎?」

她簡直讓他無地自容!

他努力打起精神。

「它被咬了。」他頓了頓,「被一條毒蛇咬了。」

就是那一下停頓,不知怎的就改變了一切。

邁克爾轉過身,看著逐漸降臨的夜色。短短幾秒鐘,女孩的態度由自以為是的傲慢變成了一種堅忍剋制。她走近他,並站在他身旁,看著同一個方向。他們靠得那麼近,胳膊都挨在了一起。

「在毒蛇碰到你之前,我就會把它扯斷。」

自此,他們開始變得形影不離。

他們一起看重播了無數次的前幾年的情景喜劇——他喜歡的《家有仙妻》和她喜歡的《太空仙女戀》。他們一起蹲在河邊,或者一起沿著公路走到鎮子外,看著這個似乎變得越來越大的世界。他們一起打掃診室,用魏因勞奇先生的聽診器聽彼此的心跳。他們檢測彼此的血壓,直到胳膊承受不住壓力彷彿就快爆炸。在後院的棚屋裡,他勾勒出她的雙手、她的腳踝和她的雙足。但畫到她的臉龐時,他卻猶豫不決。

「哦,拜託,邁克爾……」她大笑起來,伸手撫上他的胸口,「你難道還不能畫出真實的我嗎?」

他當然可以。

他能夠捕捉到她雙眼中的霧氣。

她那總是有點輕蔑的、無所畏懼的笑容。

即便是畫到紙上,她看上去都是一副隨時準備開口講話的樣子。「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厲害——看看你用另一隻手能夠畫到什麼水平。」

某天下午,在公路旁邊的農舍,她把自己交給了他。她用一箱子課本抵住臥室房門,抓過他的雙手,幫著他完成了全套動作:解釦子,拉開拉鏈,躺倒在地板上。「到這兒來。」她說。地板上鋪了地毯,他們彼此肩膀相抵,後背和腰部傳來滾燙熱氣。陽光灑進窗戶,照在書本和寫到一半的論文上。有喘息聲——她的喘息聲。有墜落感。就是這麼一回事。事後一片尷尬。他的頭側向一旁,又被轉了回來。

「看著我。邁克爾。看著我。」

他看著她。

這個女孩子,她的長髮和她帶著霧氣的雙眼。

「你知道嗎,」她這樣說著,胸口冒出汗珠,「我甚至從來沒說過一聲抱歉。」

邁克爾看向她。他的胳膊在她身下變得僵直。

「為什麼要說抱歉?」

她微微一笑。「為那條狗遭遇如此不幸而抱歉,還有——」她幾乎是帶著哭腔,「為那天早上在候診室踩碎了那架宇宙飛船而抱歉。」

此刻的邁克爾·鄧巴恨不得永遠將胳膊枕在她的身下。他十分震驚,一動不動。「你還記得那件事?」

「當然了。」她說著,仰起頭看向天花板,「你難道沒看出來嗎?」她的一半身子沒入陰影中,但陽光依然照在她的腿上。「從那時起我就已經愛上你了。」